劉長官停了一下。
"當年從東北決戰,你們都知道,幾十萬人潰敗,唯一成建製撤出來的部隊,就是我的部隊。不是吹牛。是我有這個指揮能力,讓弟兄們活著回來。這次也一樣。聽我的,大家都能活著回去。不聽我的——"
他冇有把話說完。
王師長第一個開口。他的語速很慢,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恭敬。
"請劉長官放心。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們當然絕對服從劉長官的指揮。"
他頓了一下。
"隻是,船上的弟兄們已經餓了一天一夜了,不少人頭暈眼花,站都站不穩。能不能想辦法弄些吃的,先讓大家墊墊肚子?"
劉長官的臉色變了一下。不是生氣,是一種"我知道,彆催我"的無奈。
"你們三個回去安撫弟兄們。告訴他們再忍一忍。"他站起來,"我現在就去找韓國人對接,弄食品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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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長官帶著副官、翻譯和四個衛兵,走出了碼頭區域,來到了釜山港的韓軍後勤聯絡處。
一棟兩層的磚房,門口掛著韓文和英文的牌子。推門進去,裡麵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幾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朝鮮半島地圖和一麵太極旗。
一個韓軍中校坐在桌子後麵。三十出頭,剃著短髮,穿著一身嶄新的美式軍裝。看到劉長官走進來,抬了一下眼皮,冇有站起來。
翻譯說明瞭來意。劉長官是台灣派遣軍的指揮官,剛從台灣抵達釜山,三萬名士兵需要食品和飲用水的補給。
韓軍中校聽完之後,臉上露出一種不耐煩的表情。
他說了一段韓語。翻譯聽完,轉頭看了劉長官一眼,臉色有些為難。
"他說……隻有在一線作戰的部隊,才由聯合**後勤部門配給物資。在後方執行清剿遊擊隊任務的部隊,物資需要自行解決。彈藥可以由聯合**配發,但食品和被服不在配給範圍內。"
劉長官皺起了眉頭。
"我們千裡迢迢從台灣過來,是來替你們打仗的。連一口飯都不給吃?"
翻譯把這句話翻過去了。
韓軍中校又說了一段。這次他的語氣更不客氣了。翻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猶豫了一下,還是翻了。
"他說……美國方麵給你們每個士兵每年兩千美元的費用。被服和食品都包含在這兩千美元裡麵。你們已經拿過錢了,還有臉再來要物資?"
劉長官的身體僵住了。
兩千美元。每個士兵每年兩千美元。
劉長官的臉色一陣白一陣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嘴巴動了兩下,什麼聲音都冇有發出來。
他轉過身。
走出了辦公室的門。
門外是釜山港的冬天。十二月的風從海麵上吹過來,帶著腥鹹的潮氣,灌進他的領口,凍得他打了個寒戰。
他站在門口。仰起頭。
然後他笑了。
仰天大笑。
笑聲很大,在空曠的碼頭區域迴盪著。副官和四個衛兵站在旁邊,麵麵相覷,不知道長官為什麼突然笑成這樣。
笑著笑著,淚水從他的眼角流了下來。
兩行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流到了下巴上,滴在軍裝的領口上,洇開了兩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他在門外站了很久。
風吹著他的頭髮。遠處碼頭上的吊車還在運轉,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更遠處的海麵上,四艘載著士兵的船還在港外漂著,等著靠岸。
三萬個人。餓了一天一夜。等著他弄吃的。
不管怎樣,先解決吃飯的問題。彆的事情——那些讓人心寒的、讓人想罵孃的、讓人仰天大笑又流淚的事情——以後再說。
劉長官擦乾了眼淚。
他讓副官去通訊室給台北發電報,要求儘快運送糧食和物資到釜山。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推開了那扇門,重新走進了韓軍後勤聯絡處的辦公室。
這一次他的臉上冇有怒氣了。換上了一副客客氣氣的、甚至可以說是低聲下氣的表情。
"中校先生,"他通過翻譯說,"有冇有現成的食品?不需要太多,三萬人吃一個星期的量就行。讓弟兄們先填飽肚子。"
韓軍中校看了他一眼。
"有是有。"他說。又補了一句,"要掏錢。現貨現款。"
"可以。"劉長官說。他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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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軍中校帶著劉長官來到了碼頭後麵的一座倉庫。
倉庫的鐵門推開,裡麵堆積如山的木箱子。箱子碼得整整齊齊,一層疊一層,從地麵一直堆到了屋頂。每個箱子的側麵都印著英文。
"Hardtack"。硬質乾糧。
"MadeinUSA"。美國製造。
劉長官看到這些字,稍微放了一點心。美國製造的軍用乾糧,質量應該冇問題。
他順手搬下一個箱子,開啟了蓋子。裡麵是一排排紙包裝的乾糧,碼得很緊。他拿出一塊,翻過來看了看包裝上的字。
生產日期。
1917年。
劉長官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塊乾糧拿到光線好的地方,眯著眼睛又看了一遍。
1917年。
一九一七年。
第一次世界大戰。
這是三十三年前生產的乾糧。美國人在一戰的時候給士兵準備的口糧。不知道在哪個倉庫裡壓了三十三年,現在堆在釜山港的倉庫裡。
"這些乾糧過期了。"劉長官的聲音有些發抖——"這是1917年生產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東西。"
翻譯把話翻了過去。
韓軍中校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話。
翻譯的臉漲紅了。猶豫了一下,還是翻了。
"他說:就這些。冇有多餘的。愛吃不吃。"
劉長官站在那堆箱子前麵。
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
1917年的乾糧。三十三年前的口糧。賣給他。拿來喂他的三萬個兵。
怒火從胸口往上湧,頂到了嗓子眼。他想衝出去揪住那個韓軍中校的領子,問問他到底把中**人當什麼。
但他冇有動。
因為三萬個人在等著吃東西。
餓了一天一夜的三萬個人。有些人已經頭暈眼花了,站都站不穩了。他們不知道這些乾糧是1917年的,他們也不在乎。他們隻想吃一口東西,喝一口水,填一填空了兩天的胃。
劉長官鬆開了拳頭。
"買。"他說。聲音很輕。
然後他轉頭對副官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去船上取裝美金的箱子。"
第二件:"準備一個信封,裡麵裝兩千美金。"
副官愣了一下。兩千美金?
"送給那箇中校的。"劉長官的聲音冇有任何感**彩,"以後還要和他打交道。"
副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轉身出去了。
劉長官獨自站在倉庫裡。四周是堆積如山的1917年的乾糧。陽光從倉庫鐵門的縫隙裡照進來,照在木箱子上,照在那些印著"MadeinUSA"的陳舊字跡上。
他伸手又拿起一塊乾糧。隔著紙包裝捏了捏。硬得像石頭。
三十三年了。
他把乾糧放回了箱子裡。
然後他走出了倉庫。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朝船上的通訊室走去。
給台北發了最後一封電報。
電文很短:我軍抵達釜山港,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