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博山窯細瓷開箱，專屬於我的小瓷碗------------------------------------------，把石庫門黑漆門上的銅環吹得輕輕晃響。天井裡的日頭已經暖得教人發懶，牆角那盆從魯中老家帶來的石榴樹冒出了嫩紅的新芽，風一吹，細碎的影子就在青石板上搖。，身上蓋著杭州帶來的軟緞小毯，正百無聊賴地晃著小短腿。昨天五叔帶回來的山藥糕、棗泥酥還在舌尖留著甜，可今天的新鮮事，顯然要比點心更讓人期待——二伯高貴良從博山窯場發來的一整箱細瓷，今早剛由鏢局的人送到了門口。“哥，鏢局的人剛走，箱子擱在客堂了。”，帶著點按捺不住的興奮。他剛從齊魯居回來，長衫還冇換，就先奔去看那口從山東千裡迢迢運到上海的大木箱。，聞言放下筆，起身撣了撣長衫下襬：“拆開看看，你二哥信裡說，這次燒得不錯，特意給福來做了一套小玩意兒。”，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帶著笑：“可算到了，前幾日還唸叨呢。博山窯的細瓷，咱們自家燒的，最是放心。給福來用的碗、碟、小勺子，總比外麵買的洋瓷穩妥。”，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現代時，我回山東顏神鎮老家，老屋裡還擺著幾件祖上留下來的舊瓷器，白釉潤亮，畫著簡單的紅綠彩，底上落著模糊的“博山窯”款。奶奶說，那是二老太爺——也就是我這一世的二伯高貴良——當年在窯場上親手燒的。，我竟能親眼見到剛出窯、還帶著窯火氣的博山細瓷，還是專門為我定做的。。大哥福安、二哥福全、大姐福秀都湊了過去，三個小腦袋擠在一處，盯著那口半人高的杉木箱子。箱子用粗麻繩捆得結實，四角包著鐵皮，一路從山東到上海，竟冇半點磕碰。，麻利地剪斷麻繩，掀開箱蓋。、帶著點窯煙與陶土氣息的味道，一下子漫了出來。不是城裡洋貨店那種刺鼻的化學氣味，而是很乾淨、很厚實的土香與火香，像把魯中顏神鎮的窯火與山風，都裝進了這一口箱子裡。“慢點，彆碰壞了。”爹在一旁叮囑，語氣平穩，可眼神裡也有期待。、棉絮一層層掀開。最先露出來的，是一疊白釉大碗，胎薄釉潤，燈下看幾乎半透明，碗沿描著一圈極細的青線，簡潔大方。那是家裡日常吃飯用的，二伯每次都會燒上一批送來，石庫門裡的碗碟，從來不用外麵買的。
“這白瓷真細，比上回的還要潤。”五叔拿起一隻碗，對著光看了看，“二哥的手藝是越來越精了。”
娘也點頭：“可不是，胎體輕，釉色亮，盛熱湯不燙手，盛粥飯不走味。咱們高家這窯場，真是傳家寶。”
接著是盤、碟、湯盆、茶壺、茶杯……一樣樣擺出來，整整齊齊碼在八仙桌上，白亮亮一片，照得客堂都亮堂了幾分。有的是素白無紋，有的畫著簡單的蘭草、小竹、山水，還有幾件是博山窯特有的紅綠彩，紅的熱烈、綠的鮮亮，卻豔而不俗，帶著山東民間的喜慶氣。
“瞧，給福來的！”
五叔忽然輕呼一聲，從箱子最底層捧出一個小小的棉包。一層軟棉拆開，又是一層絲紙，再掀開，才露出一套小巧得可愛的瓷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爹也微微傾身，娘走到搖床邊，把我輕輕抱起，讓我能看得清楚些。
那是一套專門給嬰兒用的小瓷具。
最惹眼的，是一隻小瓷碗。
碗隻有巴掌大，造型圓潤，口沿微微外撇，方便就嘴。胎薄如紙，卻手感沉穩，白釉底色，潤得像和田玉，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青藍光。碗外壁畫著淺淡的紅綠彩：一朵小荷花，兩片嫩荷葉，還有三兩條線條簡單的小金魚，搖頭擺尾，活靈活現。最貼心的是，碗底圈足做得寬厚平穩，放在桌上不易翻倒；內壁光滑無紋，好洗不積垢。
碗底正中，用青料寫著一個小小的“福”字——那是我的名字，也是二伯特意給我燒的記號。
“專屬於我的……小瓷碗。”
我在娘懷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隻碗。
上輩子在現代，我用過玻璃碗、不鏽鋼碗、陶瓷碗、日式洋瓷碗，卻從來冇有一隻碗，是專門為我而做的。冇有批量生產的商標，冇有流水線的冰冷，每一道胎土、每一層釉水、每一筆彩繪，都是二伯在博山窯場裡，想著我這個遠在上海的小侄子，親手安排、親手盯燒出來的。
這哪裡是一隻碗，分明是千裡之外的一份疼寵。
“還有勺子、小碟、小蓋杯……”五叔一樣樣擺開。
一把小瓷勺，勺頭圓鈍，絕不會劃傷牙齦，勺柄上也畫著小金魚，末端同樣落著“福”字。
一隻小瓷碟，淺口平底，用來放小菜、點心，畫著半枝桃花，粉嫩嫩的。
還有一隻帶蓋的小瓷杯，杯身圓潤，蓋子嚴絲合縫，用來喝水、喝米湯都好，杯蓋鈕是個小小的圓球形，方便捏拿。
整套東西不大，卻件件精緻、處處用心。胎土是博山最好的高嶺土，淘洗了不知多少遍，細膩無雜質；釉水是二伯窯場祕製的配方，亮、潤、無毒，最適合孩童使用；畫工是窯上最好的畫匠，筆觸柔和，紋樣都是寓意吉祥的小魚、小花、小荷，冇有一點凶氣、戾氣。
“真是好東西。”娘輕輕接過那隻小瓷碗，捧在手裡，愛不釋手，“你二伯想得太周到了。這麼小的碗，正好給福來喝粥、吃輔食。胎這麼薄，卻結實，釉色又乾淨。”
爹也點頭，語氣裡滿是讚許：“你二哥在窯場上上心了。這套東西，用料、火候、畫工，都是頂好的。外麵洋行裡賣的洋瓷，看著花哨，胎釉裡雜料多，哪有咱們自家博山窯的放心。”
五叔笑著把小瓷勺放到碗裡，叮的一聲輕響，清清脆脆：“以後福來吃飯，就用這套。咱們高小少爺的第一套餐具，就是博山窯的頭牌細瓷，說出去，整個上海灘也冇幾個。”
大哥福安、二哥福全、大姐福秀也圍過來看，眼睛亮晶晶的。
“好小的碗！”
“還有小魚！”
“給弟弟用的！”
三個孩子雖然也好奇，卻懂事，隻是遠遠看著，不敢伸手亂碰。爹常教他們，好瓷是窯工的心血，要愛惜，更要讓著弟弟。
娘抱著我，把小瓷碗湊到我眼前：“福來，瞧，二伯給你燒的小碗，喜歡嗎？”
我盯著那隻白釉潤亮、畫著小金魚的碗，心裡暖得發燙。
我當然喜歡。
這不是一隻普通的碗。
它是二伯高貴良在顏神鎮窯火邊的牽掛；
是博山窯場千年手藝的一點餘溫；
是魯中老家千裡迢迢送來的安穩；
是高家五兄弟南北照應、兄友弟恭的一個見證。
在1934年的上海，多少人家用粗糙的粗陶碗，甚至木碗、錫碗；就算是中產人家，也多用洋瓷碗。而我才幾個大，已經有了一套專屬定製、窯場特供、全手工細瓷的嬰兒餐具。
不是為了排場，不是為了炫耀。
隻是因為——我是高家的小幺兒，是全家的寶貝。
二伯在山東燒窯，心裡記著上海的小侄子；
爹在上海持家，等著老家窯場的好瓷；
一家人南北相隔，心卻拴在一處。
五叔又從箱子裡翻出幾樣小玩意兒——也是二伯特意給我做的博山窯小瓷玩具。
一隻小瓷虎，不到三寸長，黑釉底色，身上用白釉點出斑紋，造型憨拙，不凶，反而可愛。
一隻小瓷蛙，綠釉，背上有紐，可以穿繩，搖一搖，裡麵有陶珠輕響，是個“響器”。
還有一個小小的瓷坐墩，俗稱“陶瓷婆婆”，黑釉，鏤空雕花，等我再大一點，可以坐著玩。
“你二伯真是心細。”娘看著那些小瓷玩，眼眶微微發熱，“知道我們在上海，買不到這麼地道的魯中窯貨，特意給福來樣樣都備齊了。”
爹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那套小瓷碗上，緩緩道：“咱們高家，根在魯中，窯場、煤礦、田產，都在顏神鎮那邊。上海隻是立足謀生。不管走多遠，老家的東西不能丟，老家的手藝不能忘。”
他頓了頓，看向我，語氣放柔：
“福來，你記住。以後你用的碗，是博山窯燒的；吃的米，是老家田產種的；燒的炭，是銅山煤礦出的。咱們高家的安穩，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你二伯、三伯、四伯、五叔，還有老家的親眷，一窯窯燒、一鍬鍬挖、一畝畝種出來的。”
我躺在娘懷裡，似懂非懂，卻把爹的話記在了心裡。
是啊。
這隻小瓷碗，盛的不隻是粥飯。
它盛著博山的窯火，顏神鎮的土，魯中的風；
盛著二伯的手藝，三叔的煤礦，五叔的飯莊；
盛著一家人南北同心、兄友弟恭的和氣；
更盛著我在這亂世裡，一出生就被捧在手心的安穩與寵愛。
五叔把那隻小瓷碗輕輕遞到娘手裡：“嫂子，今兒中午就用這個給福來盛粥吧。剛開窯的新瓷，用米湯養一養，更潤。”
“好。”娘笑著應下，小心翼翼捧著那隻小瓷碗，轉身往灶披間去。
灶膛裡銅山炭火正旺，鍋裡熬著的還是魯中小米粥，米香醇厚。娘把粥晾得溫溫的，用那把小瓷勺，一勺一勺，盛進我的專屬小瓷碗裡。
白釉潤亮，金魚鮮活，金黃的米粥盛進去，更顯得溫潤好看。
我被娘抱在懷裡，一口一口，喝著粥。
粥是老家的米，火是銅山的炭，碗是博山的瓷。
米香、炭香、瓷的清潤氣息，混在一起，是我長這麼大，喝過的最香、最暖、最踏實的一碗粥。
天井裡的陽光正好，石榴樹的影子輕輕晃。
爹在客堂整理剛帶來的窯場賬單與家書；
五叔在一旁幫忙，說著齊魯居的生意；
哥哥姐姐們在天井裡玩著二伯捎來的小瓷玩具，輕響清脆；
娘抱著我，用那隻畫著小金魚的博山窯細瓷碗，一口一口餵我喝粥。
我眯起眼睛，小口抿著溫軟的粥。
亂世很遠，風雨被石庫門擋在外麵。
門內隻有：
博山窯的瓷，
銅山礦的火，
魯中的米，
一家人的笑。
而我，高福來，
有了一隻全世界獨一無二、專屬於我的小瓷碗。
從今天起，我所有的人間煙火，都將從這隻碗開始。
從這一碗帶著窯火氣、米香、與千裡親情的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