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叔歸家,齊魯居點心先喂小幺兒------------------------------------------,天井裡已經曬得暖融融的,連牆角磚縫裡冒出來的青苔都透著一股子潤潤的綠意。我被娘安置在天井中央的竹製小搖床裡,身上蓋著一層薄軟的夾棉小毯,身下墊的是堂叔高貴惠從杭州布莊捎來的軟緞墊子,不悶不潮,躺上去整個人都陷在一片綿軟裡。,算是徹底把我這顆飄在半空中的現代靈魂給按踏實了。原先穿越帶來的錯愕、荒誕、輩分錯亂帶來的暈眩,在一口口溫軟入喉的粥水裡,在灶間不熄的炭火暖意裡,一點點化了開去。我如今算是徹底認了命——高福來,現代社畜,穿成一九三四年上海茂名北路十九號高家老來子,成了自己親爺爺高福安的親弟弟,全家上下最小的幺兒,實打實的小爺爺。,架不住日子舒坦。、二哥福全、大姐福秀三個在天井另一頭玩著彈珠和石子,動靜不大,鬨得規矩,顯然是平日裡爹孃管教得好,既不失孩童活潑,又冇有半點兒頑劣習氣。大哥福安性子最像爹高貴溫,小小年紀便透著沉穩,時不時還回頭看我一眼,見我安安靜靜躺著,便又放心地同弟弟妹妹耍在一處。,鍋碗瓢盆輕碰輕放,冇有半分嘈雜。灶膛裡的銅山炭依舊燃得穩當,冇有濃煙,冇有爆火星,隻源源不斷地往外透著溫溫的熱氣,把整個灶間烘得暖乎乎的。牆角那堆烏亮密實的炭塊依舊碼得整整齊齊,三叔高貴恭在銅山煤礦撐著的家業,落到這石庫門裡,不過是灶間永不缺的一把火,冬日裡不冷的一盆暖,尋常得不能再尋常,卻又金貴得讓外人難以想象。,麵前八仙桌上攤著幾封家書,一封來自山東博山,是二伯高貴良寫來的,說窯場新瓷已燒出一窯,品相上佳,特意給我這個小幺兒留了一套小巧的瓷玩件;一封來自銅山,是三叔高貴恭的平安信,煤礦順當,月中便有一批銀兩彙至上海,炭料也會再送一批過來,足夠家用一冬;還有一封是北京四伯高貴謙寄來的,信裡說豐泰樓新出了幾樣京味點心,已裝箱托人南下,不日便能送到滬上。,指尖輕輕拂過信紙邊緣,神情平和淡然,冇有半點兒暴富掌權的張揚,也冇有半點兒持家掌事的焦躁。他這一生最重兄友弟恭,最講究家族和睦,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兄弟同心,家就不會倒;根在魯中,人就不會飄。五個兄弟各掌一攤,窯場、煤礦、田產、京城飯莊、上海飯莊,天南地北,卻心往一處聚,勁往一處使,纔有瞭如今高家在滬上穩穩噹噹的日子。,租界內外魚龍混雜,風雲湧動,多少暴發戶一夜起落,多少生意人傾家蕩產,多少尋常人家朝不保夕。可高家偏能在茂名北路十九號這座石庫門裡,守著一方天井,一膛炭火,三餐四季,安穩度日,靠的從不是什麼投機取巧,也不是什麼攀附權貴,而是實打實的實業根基,和一家人擰不散的親情。,百無聊賴地晃著小短腿,目光在這座熟悉又陌生的祖屋裡來回打轉。,是實打實的祖產,也是爹特意為家族後輩在上海置下的根基。按照後來家族口耳相傳的往事,一家人會在上海一直住到一九四九年,之後便會辭彆滬上,重回山東魯中顏神鎮老家,而這座承載了高家十幾年安穩歲月的宅子,最終會在時代變遷中被充公,隻留在一代代後人的回憶裡。,我心裡莫名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知道這座宅子的結局,知道這段歲月的終點,可偏偏此刻,我正身處這段最安穩、最溫情、最值得珍藏的時光裡。天井的陽光正好,家人都在身側,灶間煙火不息,南北物產源源不斷,兄友弟恭,闔家和睦,亂世的風霜被隔在黑漆大門之外,門內隻有歲月靜好,人間煙火。,卻偏能沉浸式享受過程的感覺,奇特又微妙。“小福來,自己躺著悶不悶?”,走到搖床旁,伸手輕輕理了理我額前碎髮,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身上永遠帶著米麪煙火與皂角乾淨的氣息,讓人一靠近就覺得心安。“等會兒你五叔就從店裡回來了,每日裡頭一個惦記的就是你,準又捎了不少好吃的。”
我咿呀兩聲,算是迴應。
五叔高貴讓,爹的親五弟,高家老五,掌管上海齊魯居飯莊,是高家在滬上明麵上的門麵。齊魯居做的是地道魯菜,兼顧南北口味,在上海同鄉圈裡名氣不小,生意常年穩當。五叔性子活絡,待人隨和,冇有半點兒掌櫃架子,又因新婚不久,尚無子女,幾乎把所有疼愛都放在了我這個小侄子身上,每日從店裡回來,手裡必定不空,點心、熟食、小零嘴,變著花樣往迴帶,說是給家裡添些滋味,實則大半都是為了我。
在高家這一大家子裡,五叔算得上是最能逗我開心的一個。爹威嚴持重,不常嬉笑;娘溫柔細心,多是照料起居;哥哥姐姐們年紀尚小,隻懂陪著玩耍;唯有五叔,會變著法子逗我笑,會把齊魯居最新鮮、最軟糯的點心第一時間塞到我嘴邊,活脫脫一個專屬投喂機器。
我心裡暗暗期待起來。
上輩子在現代,點心零食花樣再多,也少了這份沉甸甸的心意,少了這亂世裡獨一份的安穩滋味。五叔從齊魯居帶回來的點心,不隻是一口甜,更是南北交融的風味,是家族生意興旺的縮影,是他對我這個小幺兒實打實的疼愛。
日頭漸漸移到天井正中,已是半晌時分。
弄堂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與鄰裡打招呼的爽朗聲音,不用猜,定是五叔高貴讓從齊魯居回來了。
高家在這弄堂裡住得久了,鄰裡相處和睦,從無爭執攀比,街坊都知道高家是山東來的實在人家,兄弟和氣,家底厚實卻不張揚,待人客氣有禮,因此五叔每日進出,總能和街坊笑著說上幾句,從無半點兒富家子弟的傲氣。
不多時,一道利落身影便跨進了石庫門的黑漆大門。
五叔一身短打裝扮,利落精神,袖口挽得整齊,額角帶著一絲薄汗,顯然是從店裡一路快步回來。他手裡拎著一個半大的食盒,紫檀木色,做工精緻,一看便是齊魯居專用的食盒,一層一層,裝得嚴實,還未走近,一股淡淡的甜香與麵香便先飄了過來。
“哥,嫂子,我回來了!”
五叔一進天井,目光先徑直落在我的搖床上,眉眼瞬間彎了起來,腳步也加快了幾分,全然顧不上先跟爹打招呼。
爹從家書裡抬眼,淡淡一笑,點了點頭:“店裡忙完了?”
“忙完了,今日生意穩當,同鄉們捧場,冇什麼雜事,我就提早回來了。”五叔笑著應著,已經走到搖床旁,彎腰湊近,伸手極其輕柔地碰了碰我的臉蛋,指尖溫熱,“我的小福來,今兒精神頭這麼好,自己躺著都不鬨人,真是乖得很。”
我被他逗得忍不住咧開嘴,發出一陣咿咿呀呀的笑聲。
五叔一見我笑,眼睛更亮了,忙不迭地拎起食盒:“瞧瞧五叔給你帶什麼好東西回來了,全是齊魯居灶上剛做的,熱乎著,軟糯得很,最適合你吃。”
娘笑著走過來:“你呀,天天往家捎這麼多點心,店裡不用營生了?”
“嫂子這話說的,店裡生意再忙,還能短了我們小福來的一口吃的?”五叔笑得爽朗,開啟食盒第一層,一股清甜綿軟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今日灶上蒸了山藥糕、棗泥酥,還有魯中特色的糖三角,都是不黏牙、好消化的,我特意挑了最軟的給福來留著。”
食盒裡擺放得整整齊齊,山藥糕呈淡米色,細膩綿密,一看便是蒸得極透;棗泥酥色澤紅潤,棗香濃鬱,不甜不膩;糖三角捏得小巧,外皮鬆軟,內裡紅糖餡飽滿卻不流心。每一樣都做得精緻小巧,顯然是五叔特意吩咐灶上,為我這個孩童量身做的。
尋常人家的孩童,能吃上一口粗糧餅子已是滿足,哪裡能享用這般精緻點心。可在高家,這些不過是日常。二伯有田產,糧米不愁;五叔有飯莊,吃食不斷;四伯在北京還有豐泰樓,京味點心常年不斷。南北風味,彙聚一桌,不需要刻意鋪張,不需要張揚炫耀,隻是家人之間最平常的疼愛。
“剛出鍋還溫著,我先掰一小塊山藥糕,給福來嚐嚐。”五叔興致勃勃,就要動手去拿。
娘連忙攔住:“剛睡醒冇多久,點心不能吃太急,先掰一點點,嚐嚐味道便好,仔細積食。”
“好好好,都聽嫂子的。”五叔半點不惱,聽話得很,小心翼翼地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山藥糕,遞到我嘴邊。
我微微張口,含了進去。
一瞬間,綿軟細膩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山藥的清甜混著一點點冰糖的淡甜,不齁不膩,入口即化,連牙都不用嚼,直接便能嚥下去。這手藝,不愧是齊魯居的灶上師傅做的,用料實在,火候精準,既符合孩童口味,又養人舒服。
我眯起眼睛,心裡忍不住讚歎。
上輩子吃遍各種網紅糕點、西式甜點,卻冇有一樣能比得上此刻嘴裡這一小塊山藥糕。不是味道真的絕世無雙,而是這塊點心裡,藏著五叔的疼愛,藏著齊魯居的興旺,藏著高家兄友弟恭的和氣,藏著這亂世裡難得的安穩與溫柔。
五叔見我吃得香甜,笑得合不攏嘴,又掰了一丁點棗泥酥遞過來:“再嚐嚐這個,棗泥是老家帶來的金絲小棗熬的,細膩得很,不卡喉。”
棗泥的香甜濃鬱,與山藥糕的清淡又是另一番風味,同樣綿軟適口,滿口留香。
娘在一旁看著,眉眼含笑:“你五叔心裡,怕是除了齊魯居,就隻有你這個小幺兒了。”
五叔嘿嘿一笑:“那可不,福來是我們高家最小的寶貝,哥嫂子年紀大了得了這麼個小兒子,我們當叔叔的,不疼他疼誰?等再過些日子,我讓店裡做一套小巧的麪塑小玩意兒,老虎、兔子、小福娃,給福來玩。”
爹在客堂裡聽著,淡淡開口:“彆太慣著他,小孩子家,心性要養得端正。”
話雖嚴厲,可語氣裡卻冇有半分責備,反倒透著一絲藏不住的寵溺。爹向來如此,嘴上講究規矩教養,心裡卻比誰都疼我這個老來子。
五叔連連點頭:“哥放心,我有數,就是給孩子添點樂子,不胡鬨。”
說著,五叔又從食盒下層拿出幾碟熟食,醬牛肉、鹵豬肚、炸豆腐卷,全是齊魯居的招牌菜,顯然是給一家人晚上加菜的。“晚上我陪哥喝兩盅,店裡新鹵的牛肉,味道地道,再讓嫂子炒兩個青菜,一家人熱熱鬨鬨吃頓飯。”
娘笑著應下:“正好灶上有新到的山菌,是老家捎來的,燉個湯,正好配你帶回來的熟食。”
天井裡,陽光暖煦,春風輕柔。
大哥福安、二哥福全、大姐福秀也圍了過來,眼巴巴看著食盒裡的點心,卻不搶不鬨,規規矩矩站在一旁。五叔見狀,每人分了一小塊點心,三個孩子拿到手裡,安安靜靜吃著,臉上露出滿足的笑意。
我躺在搖床裡,嘴裡還殘留著點心的甜香,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暖得一塌糊塗。
五叔歸家,點心先喂小幺兒。
這樣一句平常的話,這樣一幕平常的場景,卻是我上輩子夢寐以求的溫暖。冇有職場傾軋,冇有生活壓力,冇有顛沛流離,冇有勾心鬥角,隻有一家人圍在一處,兄友弟恭,長慈幼順,點心香甜,飯菜可口,日子慢得像天井裡的陽光,溫柔得不像話。
五叔還在逗我說話,時不時做個鬼臉,惹得我咯咯直笑。娘在一旁收拾著點心碟子,爹依舊坐在客堂看家書,偶爾抬眼望過來,眼神柔和。哥哥姐姐們在一旁玩耍,笑聲清脆。灶膛裡的銅山炭火依舊穩燃,米香、菜香、點心香交織在一起,瀰漫在整座石庫門裡。
我忽然覺得,穿越成小爺爺這件事,簡直是老天爺給我這輩子最大的補償。
茂名北路十九號的石庫門,隔開了十裡洋場的喧囂,隔開了亂世飄搖的風雨,門內隻有煙火溫情,隻有家人閒坐,隻有南北彙聚的物產,隻有兄友弟恭的和氣。五叔從齊魯居帶回來的不隻是點心,更是一份穩穩噹噹的幸福,是高家在上海立足的底氣,是一家人彼此牽掛的心意。
日頭漸漸西斜,天井裡的陽光變得柔和起來。
五叔還在陪著我玩耍,嘴裡絮絮叨叨說著齊魯居裡的趣事,說著同鄉往來的閒話,說著魯中老家的風土人情。我躺在搖床裡,聽著他溫和爽朗的聲音,感受著身邊無處不在的疼愛與暖意,心裡一片安寧。
所謂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一餐點心,一家人,一方天井,一膛炭火。
亂世再大,與我無關。風雨再急,被門擋住。
我隻是高家最小的幺兒,是全家人捧在心尖上的寶貝,是五叔眼裡最惦記的小福來。齊魯居的點心會一直有,灶間的炭火會一直燃,家人的疼愛會一直都在,而我,將在這座祖屋裡,安安穩穩,慢慢長大,守著這一段獨一無二的溫情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