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爹的家書匣，五位兄弟的平安信------------------------------------------，天井裡的暖意淡了幾分，風一吹，石榴樹的新葉輕輕晃動，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斑駁的影子。我被娘安置在竹搖床裡，身上依舊蓋著那方杭州軟緞小毯，剛喝完用博山窯小瓷碗盛的米粥，嘴巴裡還留著淡淡的米香，整個人懶洋洋的，隻想在這安穩的春光裡打個盹。、二哥福全、大姐福秀在天井另一頭安安靜靜地翻看著五叔帶回來的雜書，三個孩子都被爹孃教得規矩，即便玩耍也從不大呼小叫，更不會胡亂吵鬨。娘回了灶披間收拾碗筷，銅山炭火在灶膛裡靜靜燃著，冇有濃煙，冇有爆響，隻透出一股溫吞持久的熱氣，把整個灶披間烘得暖融融的。，最安靜也最沉穩的地方，始終是客堂。，麵前八仙桌上擺著一盞清茶，茶葉是四伯高貴謙從北京捎來的毛尖，湯色清亮，香氣淡遠。桌角放著一隻不起眼的木匣，深棕色，木料厚實，邊角被摩挲得光滑發亮，一看便知是常年經手、日日翻看的舊物。。，裝著高家橫跨大江南北的全部牽掛。博山窯場、銅山煤礦、魯中田產、北京豐泰樓、上海齊魯居，五位兄弟天南地北，所有的平安、生計、心事、叮囑，全都封存在這一方木匣之中，一封疊著一封，一頁挨著一頁，沉甸甸的，是整個高家的根與魂。，目光不自覺地被那隻家書匣吸引。，我曾在老家的舊屋見過類似的木匣子，裡麵裝著民國時期的家書，紙張泛黃，字跡工整，大多是祖上在滬魯兩地往來的平安信，提及田租、窯火、煤礦、生意，字裡行間全是兄友弟恭、彼此照應的溫情。奶奶說，那是大老太爺——也就是我這一世的爹高貴溫，一輩子最珍視的東西，走到哪裡帶到哪裡，即便後來回了山東，也始終把這匣子帶在身邊，夜夜翻看。，我竟能親眼見到這匣子最嶄新、最完整的模樣，親眼看著爹一封封拆開、細讀、收好，親眼看見五位兄弟的心意，如何在紙頁間流轉。，輕輕開啟家書匣。，隻扣著一個簡單的銅搭扣。一開啟，一股淡淡的墨香與紙張特有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疊書信，按照兄弟排行分放，二伯、三伯、四伯、五叔，還有大姑、三姑從魯中老家寄來的信，每一封都折得方方正正，按日期先後排列，一絲不亂。，家書更是如此。他常說，兄弟在外，相隔千裡，一封信便是一顆心，不能亂，不能丟，更不能慢待。，是最上麵一封，信封上寫著“大哥親啟，二弟貴良寄”，字跡沉穩有力，帶著山東人的厚實爽利，一看便知是二伯高貴良的手筆。，才緩緩拆開，抽出信紙展開。，質地厚實，不易破損，適合長途郵寄。二伯的字不算漂亮，卻工整清晰，一字一句，寫得實在：
“大哥尊前：
窯場春上一窯細瓷已燒畢，白釉、紅綠彩俱得上品，已裝箱發往上海，內有小侄福來專用碗勺瓷玩一套，望兄長查收。田莊春播已畢，大姑三姑照料妥當，佃戶和順，租穀可期。顏神鎮一切平安，家中親眷皆好，勿念。
弟 貴良 敬上”
短短幾行字，冇有華麗辭藻，冇有虛言客套，隻說三件事：窯場順當、田產安穩、老家平安。可就是這幾句平實的話，卻讓爹緊繃的眉眼微微舒展，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二伯高貴良，是高家在魯中的根基。一手博山窯場，一手田產租務，上奉長輩，下照親眷，外理佃戶，內管窯工，是高家最踏實的後盾。他的信，永遠最簡潔，也最讓人放心。窯場燒出好瓷，田莊播種順利，老家無事，親眷平安，有他在，高家的根就紮得穩。
爹看完，輕輕摺好信紙，放回家書匣裡“二弟”那一格，動作輕柔，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寶。
接著拿起的，是一封來自銅山的信。信封上印著簡單的商號印記，字跡剛硬挺拔，筆鋒帶著一股韌勁，是三叔高貴恭的筆跡。
三叔掌管銅山煤礦，是高家的現金命脈。煤礦營生在外人看來辛苦又凶險，可在三叔手裡，卻打理得井井有條，工人和順，銷路穩定，每月銀兩準時彙往上海，炭料源源不斷送進石庫門，讓一家人灶火不熄，冬日不寒。
信上寫道：
“大哥臺鑒：
銅山礦上一切平順，出煤量穩，銀錢按月已彙滬上莊號。春季炭料已安排車馬運送，不日可到，供家中使用綽綽有餘。礦上諸事有小弟照料，萬無一失，兄長不必掛心。侄輩安好，家宅順遂，便是小弟在外最大心願。
弟 貴恭 頓首”
爹看得微微點頭，眼神愈發平和。
三叔在外闖蕩，性子比二伯硬朗，常年與礦主、客商、腳伕打交道，卻始終不忘兄弟情義，每一封信都先問家中安好，再報礦上平順。銅山煤礦是高家最來錢的產業，也是最讓人操心的地方，可三叔從不讓家裡擔憂，再難的事都自己扛著，隻報平安，不報辛勞。
在這1934年的亂世，多少礦場倒閉，多少生意人破產，而高家的煤礦依舊穩穩噹噹，銀兩不斷，炭火不熄，這全是三叔在外撐著的結果。爹常說，老三性子硬，心腸軟，是高家的頂梁支柱，有他在，家裡用度不愁，底氣不缺。
看完三叔的信，爹又取出一封來自北京的信。
信封精緻，紙張細膩，字跡溫潤文雅，帶著一股京城書香氣，是四伯高貴謙的手筆。四伯在北京經營豐泰樓，往來多是文人雅士、同鄉官紳，性子文雅，知書達理，信寫得也最是溫文周到。
“大哥如晤：
京師春和景明，豐泰樓生意安穩，南北客源不絕。新製京味點心數樣，已裝箱托鏢局南下，送與侄輩嚐鮮。毛尖新茶一併附上，供兄長閒暇品用。京中一切安好，弟身體康健，勿念。盼兄長、嫂子、侄輩皆平安順遂。
弟 貴謙 謹上”
四伯的信，總是帶著幾分風雅。點心、新茶、樓中生意，句句細緻，字字溫和。他在北京為高家開啟門路，結交人脈，穩住北方局麵，讓高家不止在山東、上海有根基，在京城也立得住腳。南北兩大飯莊，一南一北，相互照應，既是生意，也是親情的紐帶。
爹看完，輕輕歎了口氣，語氣平淡卻滿是欣慰：“老四在外，也不容易。”
看似風光的飯莊掌櫃，背後要應付多少人情世故，要操持多少生意瑣事，爹心裡一清二楚。可四伯從來不說苦，不喊累，隻源源不斷地往家裡寄點心、茶葉、京城風物，把最好的東西都送回上海，送給兄長與侄輩。
接下來，是五叔高貴讓的信。
五叔平日裡就住在石庫門裡，與爹朝夕相處，本不必寫信，可齊魯居的生意賬目、同鄉往來、滬上應酬，他依舊會認認真真寫成簡訊，交由爹過目，既是尊重，也是規矩。
五叔的字灑脫輕快，像他的人一樣爽朗活絡：
“大哥：
今日齊魯居生意平順，同鄉應酬妥當，賬目清結。晚間帶回熟食點心，全家共用。小弟一切安好，店內諸事有我照料，兄長放心。
弟 貴讓”
短短幾句，滿是家常氣息。
五位兄弟，四個在外，一個在側，卻始終守著“兄友弟恭”的規矩，大事小情都向大哥稟報，彼此尊重，彼此照應，冇有猜忌，冇有攀比，更冇有內鬥。
最後，爹拿起兩封字跡娟秀的信，是大姑與三姑從魯中老家寄來的。
兩位姑姑與二伯一同打理田產，照料老家親眷，信裡多是家常：田苗長勢、佃戶情況、家中長輩安康、鄰裡和睦，順帶提及又曬了多少山貨、醃了多少鹹菜，不日便會送往上海。
字裡行間，全是魯中老家的煙火氣，是割不斷的親情牽掛。
爹一封一封看完，又一封一封仔細摺好，按順序放回家書匣中，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小小的家書匣，裝著五兄弟的天南地北。
二伯守土，三叔掌財，四伯拓路，五叔持家，爹坐鎮中樞。
博山的窯火、銅山的煤礦、魯中的田畝、北京的酒樓、上海的飯莊，被一封封平安信緊緊連在一起，跨越千裡，心心相繫。
我躺在搖床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原來高家的安穩，從來不是憑空而來。
不是靠田多，不是靠礦富，不是靠生意大，而是靠五位兄弟一條心，靠兄友弟恭、彼此兜底、彼此牽掛。
在外麵亂世飄搖、人心浮動的年代，多少家族因為爭家產、鬨矛盾、彼此拆台而分崩離析，一夜敗落。可高家偏偏能在十裡洋場的上海，守住一座石庫門，守住一方天井，守住三餐四季的安穩，靠的就是這一封封家書裡的和氣，靠的就是這隻木匣子裡裝著的同心同德。
爹合上家書匣，銅搭扣輕輕一響，把一匣的牽掛與平安，牢牢鎖在裡麵。
他端起桌上的清茶，淺淺抿了一口，目光穿過客堂門廊，落在天井裡的我身上，眼神柔和得不像話。
“福來，”他輕聲開口，像是在對我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要記住，咱們高家的家業，不在田產，不在窯礦，不在銀錢，而在兄弟同心，家和萬事興。”
“你二伯、三伯、四伯、五叔，各守一方，各儘其力，纔有咱們今天的日子。一封家書，一句平安，比什麼金銀財寶都金貴。”
我咿呀兩聲，似懂非懂，卻牢牢記住了爹的話。
那隻不起眼的家書匣，裝的不是信，是高家的魂。
是兄友弟恭的家風，
是南北牽掛的親情，
是亂世之中最牢靠的靠山，
是我這一生，最安穩的歸宿。
天井裡的風輕輕吹過，石榴葉沙沙作響。
娘從灶披間走出來，笑著問：“都看完了？老家一切都好吧？”
爹點點頭，語氣平穩而安心：
“都好。
窯順當，礦平安，田有收，店有生意。
五位兄弟，全都平安。”
一句“全都平安”，勝過千言萬語。
在1934年的春天，在茂名北路19號的石庫門裡，
有爹的家書匣，
有兄弟的平安信，
有南北的牽掛心，
便有了人間最踏實的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