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彰德洹上村“養壽園”。
書房內的袁世鎧才剛打發走英、法、德幾家報社的記者,就被下人告知之前派去東北辦事的金邦平、段芝貴回來了,他一聽也顧不得歇口氣了,換了身便服就將二人叫了進來。
這幾天老袁的心情還是挺不錯的,兩年半的蟄伏讓他心中壓抑了太多不甘,這回終於有能發泄出去的可能了。
這不就在五月九日那天,在“郵政大臣”盛宣懷的奏請下朝廷頒佈諭旨,宣佈“鐵路幹線收歸國有”,即“所有宣統三年以前各省分設公司集股商辦之幹路,延誤已久,應即由國家收回,趕緊興築”。
僅十天後,盛宣懷與英、法、德、美四國銀行團簽訂《湖廣鐵路借款合同》,借款六百萬英鎊(書麵上為一千萬),利息5厘,期限40年,以兩湖厘金、鹽稅收入作抵押,並賦予四國繼續投資的優先權。
說起來,以載豐為首的內閣成員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大蠢蛋,竟然想將所有民營修築的路統統收到自己手裏,純純是“耗子給貓當三陪”要錢不要命了,這得動了多少人的蛋糕啊?
如今華國內各省督撫大員還願意給中央點麵子,就是不想打破這早已形成的共治格局,說直白了點就是你高高在上裝你的逼、我埋頭苦幹賺我的錢,可被如此一搞中央和地方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而在民眾的角度看,像“粵漢鐵路”本來已經通過百姓湊款的方式從阿梅利國手中贖迴路權了,如今朝廷竟然強硬奪走再轉手賣給四國,這要不亂起來那還等什麼呢?
像袁世鎧這種級別的政治家,怎麼可能對此隱患沒有察覺?所以在徐世昌的密信後就開始著手佈局了。
他先是通過京城的徐世昌、袁克定、奕匡等親信為自己多方打點、疏通關係。
接著又接連發出二百多通書信,物件涵蓋當朝權貴、督撫大員、北洋袍澤,多半都以“養痾”為藉口談及復出問題,實則是在試探風向,其中北洋四鎮的統製段祺瑞、馬龍標、曹錕、張永成皆給與積極反饋,唯獨第一鎮統製何宗蓮、第六鎮統製吳祿貞態度比較曖昧。
最後他還考慮到了關外的複雜情況,特意讓金邦平、段芝貴到白城會見“二十三鎮”統製杜玉霖,不指望他的部隊能聽自己的號令,但可也別在中原亂戰起來的時候出關搗亂啊,算來算去這東北反而還成了個關鍵的“不穩定因素”了。
就在昨晚他還跟次子袁克文叨咕這事呢,不想轉過天來金、段就回來了,所以才如此急急忙忙地見了二人。
沒等一會,段芝貴和金邦平一人捧著一個盒子就從外麵進來了,在把手裏東西放到書桌上後才恭敬行禮。
“大人,我們回來了。”
“爹,這次算是不負所托,此行成果超出預期。”
袁世鎧坐在書桌後的椅子上,聽到這話習慣性地眯起了眼,臉上笑意十分地淡薄。
“哦,芝貴您倒說說,是怎麼個超出預期法啊?”
同時他抬了抬手,示意金邦平先一旁落座。
段芝貴仗著自己“乾兒子”的身份,抱起紫貂皮包裹的盒子就轉到了袁世鎧身側,三下五除二地就將裏麵金佛端了過去。
“爹,這是杜大人送您的金玉滿堂,您看這玉上還刻了字,金先生說這代表他從心裏都歸順您了。”
袁世鎧跟段芝貴可不一樣,那是見過大世麵的人,黃金哪動得了他的心呦,他輕輕推開眼前晃悠的金佛,伸手拿起了盒子裏的玉底座,看向“如是我聞”四個小字。
“這是佛經開篇的話嘛,是說其中記載之事都是阿難從佛陀那裏親耳聽聞的,這樣的理解可對啊?”
他說著便將視線落到了金邦平身上。
金邦平早料到有此一問,所以不慌不忙的回道。
“袁大人果然見多識廣、博聞強記,這話確實是出自佛經不假,但在下以為其中也包含了杜大人的本心啊。”
袁世鎧讓段芝貴將金佛拿走,然後眼神鼓勵金邦平繼續說下去。
“如是我聞,又可作如是、我聞解,有若真的是這樣我就願聽從之意。杜統製乃是東北豪傑,能在短短幾年中快速崛起這慮事必然也是極為周密的。這次我與段都統前去見他,背後深意他焉能不懂?可他卻偏偏呈上這四字不就是在表明心跡,認為袁大人便是那最大的正確,願意追隨到底嘛。”
袁世鎧撚著鬍鬚的手指停了下來,盯著袁金凱的目光變得嚴厲起來。
“你真是這麼覺得?還是因為收了好處不得不這麼說啊?”
這話一出,段芝貴膝蓋一軟差點沒跪下,以為自己那“天寶山銀礦”二厘子股份的事已被乾爹知道要收拾他呢,但一斜眼看見金邦平那頭紋絲不動,也就一咬牙堅持著繼續站在那了。
要說金邦平對袁世鎧那也是真瞭解,明白這不過是老袁平日裏嚇唬手下的慣用手段罷了,收東西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不準收禮以後誰還出差啊?但要是為了收禮而心虛可就不對了,沒做對不起袁家的事就算收禮也得理直氣壯的,錯的從來都不是收受賄賂,而是錯在收了賄賂後竟真要幫對麵算計這邊。
金邦平站起身,從懷中取出“讓股契書”放到了書桌上,朝袁世鎧一抱拳。
“杜統製送了天寶山銀礦的二厘子股份給我,說是想以此跟在下結個長緣,說起來這確實是筆不小的外財,但要說為了這就做出不利於您的事,那也是萬萬不能夠的,在下始終堅信,在華國隻有堅定地跟隨在大人身後,那纔是最長的緣分。”
段芝貴在旁邊狠狠掐了下自己大腿,暗勸自己回去就趕緊讀書去,到底還得是這些書包掛屁股的人會說話啊,連收受賄賂被識破都能被他說得天花亂墜的,真佩服啊。
正在這琢磨著呢,冷不丁發現袁世鎧正眯眼看自己呢,嚇得段芝貴立即從懷中也取出了自己的“契書”放到了桌麵上。
“爹,這是我的,您總不會認為孩兒會因為這背叛您吧?那可就太委屈人了呢。”
哎呀我去,四十好幾的人竟然在個五十多的人麵前撒嬌,這膩味得金邦平直用大腳指頭摳地板啊。
屋裏沉默了好一會,袁世鎧的臉色才漸漸放了晴,伸手拿起桌麵上的“契書”分別丟回給了二人。
“瞅瞅你倆這樣,跟我都多少年了?我還至於因為這點子事就產生懷疑了,也能看出杜玉霖進步的心思很堅決嘛。”
金、段二人聽這麼說才暗自鬆了口氣,上前小心地取回“契書”揣入懷裏。
接著,金邦平又展示了那個八兩九重的“野山參”,顯然袁世鎧對這東西更感興趣些,拿在手中前後左右端詳了好一會才放回盒中,還說以後找機會吃了它呢。
到了最後,袁世鎧才緩緩問到。
“杜玉霖有什麼要求麼?”
段芝貴此時都開始上手給老袁揉起肩膀了,聞言立即低聲答道。
“有,他希望做東北督練公所的總參議。”
袁世鎧的手掌在大腦勺子上輕輕揉戳著。
“這杜玉霖胃口可是不小啊,一旦坐上了總參議的位置,整個東北三省的新軍編練事宜就都歸他管了,這個......”
他看向金邦平,後者立即彎腰上前。
“在下認為杜玉霖還是擔得起這個職位的,他本就是二十三鎮的統製,據我所知此人跟錫良的私交也甚好,若二人能齊心協力辦事定能保證東北穩定,而東北穩了,大人不也就穩了?別忘了二十鎮的張紹增和第二混成協的藍天蔚可都是革命黨人,另外我還聽說這個位置很可能要讓有革命傾向的蔣百裡來坐,要那樣還真就不如讓杜統製......”
金邦平後麵的話沒說出來,隻是用手比劃了個“捏碎”的手勢。
袁世鎧推開了段芝貴的手緩緩起身,在屋內來回踱了幾步後才下了決心,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金邦平。
“立即給徐世昌發電,請他不惜一切代價,將杜玉霖送上那個總參議的位置,不得有誤。”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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