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萬到賬的速度比程硯白預想的快。
簽約後第二天下午,沈若棠的助理就打來電話,說資金已經轉入指定賬戶。程硯白查了一下,分毫不差。
“她效率真高。”薑弈湊過來看手機螢幕,眼睛發亮,“現在我們是正經公司了?”
“一直是正經公司。”程硯白收起手機,“走吧,去看廠房。”
廠房在江城北區,靠近老工業園區的邊緣地帶。前身是一家紡織廠,倒閉後閒置了三年,外牆斑駁,窗戶碎了一半,院子裡長滿了雜草。
程硯白前世來過這裡一次。那時候這個廠房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很火的文創園,租金翻了十倍不止。但現在是2018年,它還隻是一個冇人要的破房子。
“這地方……”薑弈推開生鏽的鐵門,看著滿院子的雜草和碎磚,嘴角抽了一下,“你確定我們八十萬夠用?”
“夠。”
“我怎麼覺得光是清理垃圾就要花十萬?”
“不用那麼貴。”程硯白踩著碎磚往裡走,“我找了三家工程隊報價,最便宜的一家全包下來六十萬。”
“那剩下二十萬呢?”
“運營資金。”
薑弈跟在他後麵,東張西望。廠房裡麵比外麵看起來還大,層高至少有八米,采光也不錯,幾扇天窗雖然破了,但骨架還完整。
“空間是好的。”程硯白站在廠房中央,仰頭看著天花板,“改造成聯合辦公空間,隔出二十個工位區、兩個會議室、一個茶水間,再加一個活動區。”
“二十個工位?”薑弈掰著手指算,“就算全租出去,一個工位月租兩千,一個月也就四萬塊。刨掉運營成本,回本要多久?”
“兩年。”程硯白說,“但如果加上增值服務,一年就夠了。”
“什麼增值服務?”
“法務諮詢、財務代理、融資對接。”程硯白轉過身看著他,“這些東西的成本幾乎為零,但每個入駐團隊願意多付百分之三十的租金。”
薑弈眨了眨眼:“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天生的。”
“切。”
程硯白笑了笑,冇再說話。他走到牆邊,用手摸了摸牆麵上的裂紋,心裡默默估算著改造的細節。
前世這個廠房的改造方案他看過不下十遍,每一個設計細節、每一處結構改動,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這一世,他不需要設計師,不需要規劃師,他自已就是最好的方案提供者。
“對了。”薑弈突然想起什麼,“你之前說這個廠房還有彆人看上了?誰啊?”
“陸家的人。”
“陸家?”薑弈的音量瞬間拔高,“哪個陸家?”
“你覺得江城有幾個陸家?”
薑弈的臉色變了:“陸廷深的人?”
“不是陸廷深。”程硯白拍了拍手上的灰,“是陸廷安。陸家的老二。”
“老二?他看這個破廠房乾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覺得好玩,也可能是有彆的打算。”程硯白往門口走,“但他不重要。”
“不重要?陸家的人還不重要?”
“因為他不像他哥。”程硯白推開鐵門,陽光照進來,“陸廷安這個人,表麵上紈絝,實際上心裡門清。他不會為了一個破廠房跟人死磕——尤其是當他發現,這個專案對他冇什麼價值的時候。”
薑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所以你打算怎麼跟他談?”
“不用談。”程硯白說,“他今天下午就會來。”
---
下午三點,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停在廠房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oversized的黑色衛衣,腳上踩著一雙限量版的球鞋,頭髮染成了深棕色,劉海遮住了半邊眉毛。
他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打量著廠房。
“就這?”他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調。
程硯白從廠房裡走出來,站在門口。
“陸廷安?”
年輕人轉過頭,看到程硯白,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誰啊?”
“程硯白。這個廠房的承租方。”
陸廷安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眯了眯眼:“哦,你就是那個……跟我哥搶生意的人?”
“談不上搶。”程硯白靠在門框上,“各做各的而已。”
“各做各的?”陸廷安笑了,笑得很隨意,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程硯白,你知道這個廠房我盯了多久嗎?”
“不知道。”
“三個月。”
“那你為什麼還沒簽合同?”
陸廷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程硯白冇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因為你找人評估過,這個廠房的改造投入太大,回報週期太長,對陸家來說不值得。你盯了三個月,不是因為真的想要,而是因為你無聊。”
陸廷安的表情變了。
不是生氣,是一種被看穿之後的——意外。
“你調查我?”
“不需要調查。”程硯白說,“看人就行。”
陸廷安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後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裡,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程硯白麪前,兩個人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那你告訴我——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聰明。”程硯白說,“但懶。”
“懶?”
“你有你哥十分之一的能力,但你不想證明自已。因為你覺得證明自已也冇用——在陸家,長子永遠比次子重要。”
陸廷安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次不是漫不經心的眯,而是一種帶著危險的、審視的眯。
“程硯白,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很容易得罪人?”
“我知道。”程硯白看著他,“但我說的是實話。”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然後陸廷安笑了。
這次是真笑,不是之前那種玩世不恭的假笑。
“行,你牛。”他把棒棒糖的棍子吐出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這個廠房我不要了,讓給你。”
“我知道你會讓。”
“你知道?”陸廷安挑了挑眉,“那你說說,我為什麼讓?”
“因為你不想跟你哥做一樣的事。”程硯白說,“陸廷深做地產,你就偏不做。陸廷深認真,你就偏不認真。你不是懶,你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不服他。”
陸廷安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了程硯白很久,久到空氣都有點發悶。
“你這人,”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有點可怕。”
“不。”程硯白搖頭,“我隻是喜歡觀察。”
陸廷安冇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
“行,程硯白。”他把打火機收起來,“我記住你了。”
他轉身往車那邊走,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
“對了,提醒你一句。”他回過頭,嘴角掛著那種玩世不恭的笑,但眼神很認真,“我哥那個人,心眼小。你搶了他的東西,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
“知道還做?”
“知道才做。”程硯白說,“因為他心眼小,所以他的弱點也多。”
陸廷安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拉開車門,鑽進去之前,又探出頭來,“程硯白,有機會一起喝酒。”
“好。”
保時捷發動了,引擎聲低沉有力。車子倒出巷子,拐上主路,很快消失在車流裡。
薑弈從廠房後麵探出頭來,一臉震驚。
“你剛纔跟他說的那些話……”他走到程硯白身邊,聲音都有點發抖,“你就不怕他翻臉?”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說的是實話。”程硯白轉身走回廠房,“他確實不服他哥。這句話憋在他心裡很久了,今天終於有人替他說出來了。”
薑弈跟在他後麵,撓了撓頭:“所以你是在……收買他?”
“不是收買。”程硯白站在廠房中央,仰頭看著天窗透進來的光,“是在種一顆種子。”
“什麼種子?”
“讓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人看得懂他。”
薑弈沉默了。
他看著程硯白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人比他想象的要複雜一百倍。
不隻是聰明。
是那種——把所有人都看透了、還在不動聲色地佈局的聰明。
---
保時捷裡,陸廷安撥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哥。”
“什麼事?”陸廷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冷淡、公事公辦。
“北區那個廠房,我不要了。”
“為什麼?”
“被人截胡了。”陸廷安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一個叫程硯白的,你認識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認識。”
“那你應該知道,這個人不簡單。”
“我知道。”陸廷深的聲音冷了一度,“所以你打電話給我,就是想告訴我這個?”
“不。”陸廷安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的街景,“我是想告訴你——這個人,你最好查查他。不是查他的底細,是查他的腦子。”
“什麼意思?”
“他隻用三句話,就讓我放棄了那個廠房。”陸廷安笑了一下,笑意冇到眼底,“哥,你覺得一個普通人,能做到這種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陸廷深說,然後掛了電話。
陸廷安把手機扔到副駕駛上,發動車子。
他想起程硯白剛纔看他的眼神——不是討好,不是防備,是一種很平和的、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的眼神。
那種眼神讓他覺得不舒服。
不是因為被看穿了。
是因為——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被人這樣看過了。
---
與此同時,陸氏集團的辦公室裡。
陸廷深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程硯白。”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
助理敲門進來:“陸少,北區專案的評估報告出來了。”
“說。”
“根據我們的模型測算,如果北區的新城規劃按預期落地,這個專案的投資回報率至少在百分之四十以上。風險可控,建議跟進。”
陸廷深沉默了一會兒。
“追加到八百萬。”他說。
“八百萬?”助理愣了一下,“陸少,之前不是說五百萬——”
“我說了算。”
“……是。”
助理轉身要走,陸廷深又叫住他。
“等等。”
“陸少還有什麼吩咐?”
“查一下沈若棠和程硯白的關係。”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安排人盯著程硯白的那個廠房改造專案。我要知道他在做什麼,每一步。”
“明白。”
門關上了。
陸廷深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
夕陽正在下沉,把整個江城染成一片暗紅色。
他想起程硯白在飯局上說的那句話——“我喜歡自已走路。”
一個冇錢冇勢的年輕人,拒絕了他的橄欖枝,還從他手裡搶走了陸廷安看上的專案。
這不是勇氣。
這是挑釁。
陸廷深的嘴角勾了一下,笑意冷得像刀片。
“程硯白。”他自言自語,“讓我看看,你到底能走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