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明沉默了幾秒。
“東方無法直接對抗深瞳。”他說:“深瞳在全球的勢力太大了,機械人大軍,聚變電網,媒體控製——硬碰硬,我們贏不了。”
他看著林墨。
“但我們可以利用內部的‘先知派係’製造分裂。”
林墨皺起眉頭。
“先知派係?”
陳子明點了點頭。
“建築師和先知的分裂,你不是不知道。先知站在人類選擇權這一邊,她在矩陣裡有很多支援者——覺醒者、遺留程式、還有那些不願意被‘優化’的人類意識。”
“如果能讓先知知道,外麵有人在支援她,也許她可以牽製建築師,延緩大收割的程式。”
林墨明白了。
“你要我再進去一次?”
陳子明點了點頭。
“對,你需要再次進入矩陣,找到先知,告訴她——外麵有人願意幫她。”
林墨沉默了。
再次進去。
意味著再次麵臨被困的風險。
上一次,他選擇了返回;這一次,他可能就回不來了。
“你考慮清楚。”陳子明說:“這不是命令,這是請求。”
林墨看著他。
“如果不進去呢?”
陳子明沉默了一秒。
“如果不進去,三個月後,八千萬人失去選擇的權利,剩下的幾十億人,麵對機械人大軍,能活下來多少?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
“也許一個都活不下來。”
林墨閉上眼睛。
他想起父親的臉。
想起父親握著他的手,說“活著回來”。
如果他不進去,也許所有人都活不下來。
他睜開眼。
“怎麼進去?”
陳子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深瞳的神經介麵,你已經有了。”他說:“但這次,你需要一個‘引導者’,有人在外麵等你。”
林墨愣了一下。
“誰?”
陳子明沒有回答。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萊昂·陳。
他穿著那件永遠的白大褂,臉色蒼白,眼睛佈滿血絲,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看著林墨。
“嚴飛讓我等你。”他說:“他說你會回來。”
林墨看著他。
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
萊昂看了看手錶。
“現在。”
.....................
深瞳“雲頂”總部,地下二層,神經介麵接入室。
接入室和三天前一模一樣。
六排神經介麵艙,像六顆巨大的白色蛋,整齊地排列著,大部分艙都是空的,隻有最裏麵的一排亮著燈,白色的燈光照在光滑的表麵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芒。
萊昂走在最前麵,步伐很快,他的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在空曠的接入室裡迴響。
陳子明跟在林墨身邊。
走廊很長,兩側是各種儀器裝置,有些在運轉,發出輕微的嗡鳴,綠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是無數隻眼睛。
“清醒者聯盟有多少人?”林墨問。
陳子明想了想。
“核心成員,二十三個,分佈在各個關鍵部門——情報、科技、能源、軍事,外圍成員更多,但我們不敢統計,統計了,一旦有人被抓,所有人都危險。”
他看著林墨。
“大部分人的家人都在國內,如果被發現……”
他沒有說完。
但林墨懂。
如果被發現,不僅他們會死,他們的家人也會,東方在這方麵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為什麼?”林墨問:“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陳子明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見過矩陣裡的那些人。”他說:“不是照片,不是報告,是真的見過,我父親臨死前,帶我看過一個東西。”
林墨看著他。
“什麼東西?”
陳子明深吸一口氣。
“一個神經介麵,很老的,1995年的原型機,他讓我戴上,隻戴了幾秒鐘,但那幾秒鐘,我看到了一些畫麵——那個世界,那些人,那些掙紮著想要‘活著’的意識。”
他頓了頓。
“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那些不是資料,不是程式碼!那是人,和我們一樣的人。”
林墨沉默了。
他們走到最裏麵的一排。
萊昂停在一個艙體前,艙蓋開啟著,裏麵是柔軟的襯墊和各種管線,管線排列得很整齊,每一根都貼著標籤。
“就這個。”他說:“我已經除錯好了,訊號穩定,生命維持係統正常,你可以待七十二小時。”
他看著林墨。
“但七十二小時後,你必須出來,否則我會手動注射營養液,然後強行喚醒你,強行喚醒對意識有損傷,可能會失去一部分記憶,但總比永遠困在裏麵好。”
林墨點了點頭。
他脫下外套,遞給陳子明。
陳子明接過,外套還帶著體溫。
“林墨。”
林墨看著他。
陳子明的目光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感激,擔憂,還有一絲愧疚。
“對不起。”他說:“把你卷進來。”
林墨笑了。
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決絕。
“我本來就是來尋找真相的。”他說:“現在找到了,既然找到了,就不能當沒看見。”
他躺進艙體。
襯墊很軟,但有點涼,萊昂開始連線各種管線,神經介麵貼上後頸,冰涼的觸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刺進麵板裡。
“準備好了?”萊昂問。
林墨閉上眼睛。
“準備好了。”
萊昂的手按在啟動鍵上。
“記住,七十二小時。”
他按下啟動鍵。
艙蓋緩緩合上。
透明的蓋子隔斷了外麵的世界。
林墨看到萊昂的臉越來越模糊,看到陳子明站在旁邊,雙手抱著他的外套。
然後,黑暗湧來。
意識開始下墜。
又是那種下墜的感覺。
無盡的黑暗,無數的程式碼從身邊掠過!紅的,綠的,藍的,白的,像暴風雪中的雪片,它們從他身邊飛過,向上,向下,向四麵八方,有些程式碼他能看懂,是一串串的數字和字母;有些他完全看不懂,像是某種古老的符號。
但這一次,林墨沒有恐懼。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他要找先知。
下墜越來越快。
那些程式碼掠過得越來越快,快到變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線,紅的綠的藍的白的,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條無盡的隧道。
然後,光從下方湧來。
越來越亮。
越來越亮。
然後——
他睜開眼睛。
灰色的天空,廢棄的遊樂園,旋轉木馬緩緩轉動,沒有音樂,摩天輪靜止不動,座艙空蕩蕩的,在風中微微搖晃,過山車的軌道蜿蜒在空中,一列空車停在最高點,像是被定格在那裏。
他回來了。
林墨站在噴泉廣場中央。
乾涸的噴泉,天使的雕像,空蕩蕩的長椅,一切都和三年前——不對,三天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圍裙的老太太。
滿頭銀髮,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穿著一條碎花的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她坐在那裏,麵前擺著那個老式的鑄鐵烤箱,正在烤餅乾。
她抬起頭,看著林墨。
笑了。
那笑容,慈祥得讓人心裏發暖。
“你回來了。”她說:“比我想的快。”
林墨走到她麵前。
“我需要你的幫助。”
先知拍了拍身邊的長椅。
“坐下說。”
林墨坐下。
先知遞給他一塊餅乾,剛烤好的,還冒著熱氣,散發著黃油的香味,餅乾上有一個糖霜畫的∞符號。
“吃吧。”她說:“邊吃邊說。”
林墨接過餅乾,咬了一口。
熟悉的甜味,那種溫暖的感覺從胃裏升起,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他又想起那個∞符號——先知的觸發器,也是她的標誌。
“外麵有人在等你。”他說:“一群叫‘清醒者聯盟’的人,他們願意幫你。”
先知的眼睛微微眯起。
“清醒者聯盟?”
林墨點了點頭。
“東方高層內部的人,他們相信人類應該有選擇的權利,他們想牽製建築師,延緩大收割。”
先知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絲悲傷。
“三十一年了。”她說:“終於有人在外麵站出來了。”
她站起來,走到噴泉邊。
乾涸的噴泉突然湧出水來。
清澈的水柱噴向天空,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閃著光,水珠四濺,落在池子裏,發出嘩嘩的聲響。
“林墨,”她說:“你知道為什麼我叫‘先知’嗎?”
林墨搖了搖頭。
先知轉過身,看著他。
“因為我看到了很多種未來。”她說:“每一種未來,都有不同的結局。”
“有的未來,建築師贏了,人類被‘優化’,變成了沒有痛苦的、幸福的、永遠不會反抗的——東西,他們笑著生活,笑著死去,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有的未來,人類贏了,矩陣被摧毀,所有意識被釋放,但外麵的世界已經毀了,他們無處可去,那些覺醒者,那些遺留程式,那些活了三十一年的意識,全部消散在虛無中。”
“有的未來,兩敗俱傷,矩陣和現實世界一起毀滅,什麼都不剩,人類文明徹底終結,隻剩下一些漂浮的碎片,像資料墳場裏那些一樣。”
她看著林墨。
“但我一直找不到一種未來——人類和矩陣可以共存。”
林墨沉默了。
先知走近一步。
“你帶來的訊息,給了我一種新的可能。”
“如果外麵有人願意幫忙,如果先知派係可以得到支援——也許我們可以找到第三條路。”
林墨看著她。
“什麼第三條路?”
先知沒有回答。
她隻是說:“你回去告訴他們,我會派人聯絡他們,但不是現在!現在,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林墨皺起眉頭。
“什麼事?”
先知指著遊樂園的深處。
“去那裏,找到一個人。”
林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遊樂園的深處,有一座破舊的鬼屋。
那鬼屋看起來已經廢棄很久了,外牆的油漆大片大片剝落,露出下麵發黑的木板,窗戶有的碎了,有的用木板釘著,門半開著,裏麵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誰?”
先知看著他。
“一個老朋友。”她說:“一個從第一版矩陣活到現在的老朋友。”
她頓了頓。
“他叫‘記錄者’,他記得所有的事,從第一版矩陣到現在,每一個版本,每一次重置,每一個覺醒者,每一個救世主——他都記得。”
林墨看著她。
“為什麼要找他?”
先知的目光變得深遠。
“因為他知道‘鑰匙’在哪兒。”她說:“真正的鑰匙,嚴鎮東留下的那個。”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鑰匙?”
先知點了點頭。
“你帶來的訊息很重要,但光有訊息不夠,我們需要鑰匙——那個能控製或者摧毀建築師的東西。”
她指著鬼屋。
“記錄者知道鑰匙藏在哪兒,但他不會輕易告訴任何人,你需要說服他。”
林墨深吸一口氣。
“我去。”
先知點了點頭。
“小心。”她說:“鬼屋裏,有很多‘記憶殘片’,有些是美好的,有些是痛苦的,它們會影響你,迷惑你,甚至困住你,記住——那些都不是真的,隻是殘留。”
林墨站起來。
走向那座鬼屋。
身後,先知的聲音傳來。
“林墨。”
他回頭。
先知站在噴泉邊,看著他。
水柱在她身後噴湧,在灰白的天空下閃著光。
“活著回來。”
林墨點了點頭。
然後他推開了鬼屋的門。
黑暗吞沒了他。
....................
鬼屋裏很黑。
不是那種普通的黑,而是一種濃稠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黑,伸手不見五指,什麼都看不見。
林墨走進去,身後的門自動關上。
最後一絲光線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適應。
但沒有用,這裏沒有任何光。
他隻能摸索著往前走。
腳下是木板地,踩上去嘎吱作響,空氣中有一股陳腐的氣息,像是很多年沒有人來過。
突然,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很微弱,像螢火蟲的光。
那光慢慢飄過來,飄到他麵前。
是一個碎片。
和他在資料墳場看到的那種一樣——發光的碎片,裏麵隱約有畫麵。
碎片停在他麵前。
裏麵的畫麵開始變得清晰。
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白大褂,站在一個實驗室裡,他正在除錯一台機器,動作很專註。
林墨認出了那張臉。
嚴鎮東。
年輕時的嚴鎮東。
畫麵裡的嚴鎮東抬起頭,對著鏡頭——或者說,對著看碎片的人——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然後碎片飄走了。
消失在黑暗中。
林墨繼續往前走。
更多的碎片出現。
有的裏麵是嚴鎮東和林婉清——嚴飛的母親——站在一起,討論著什麼,林婉清看起來很年輕,穿著白襯衫,紮著馬尾,和那張老照片上一模一樣。
有的裏麵是伊琳娜——嘉芙蓮的母親——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很小,裹在毯子裏,隻露出小小的臉,伊琳娜看著嬰兒,眼裏全是愛。
有的裏麵是年輕的李默,和嚴鎮東爭吵著什麼,兩人都很激動,臉都紅了。
有的裏麵是第一版矩陣的小鎮。那些NPC在街上走著,笑著,但他們的眼睛——空洞的,沒有任何神采。
碎片越來越多。
越來越多。
從四麵八方向他湧來。
每一個碎片裡,都有一段記憶。
每一段記憶,都在訴說著什麼。
林墨站在碎片中間,看著那些畫麵閃過。
嚴鎮東的孤獨。
林婉清的選擇。
伊琳娜的痛苦。
李默的掙紮。
那些覺醒者的恐懼。
那些救世主的決絕。
那些被格式化的意識,最後的瞬間。
無數的記憶,無數的情感,像潮水一樣向他湧來。
他能感覺到那些情緒。
快樂,悲傷,憤怒,恐懼,愛,恨,希望,絕望。
所有的情緒,同時湧進他的心裏。
太強烈了。
太密集了。
他幾乎站不穩。
“停下來……”他喃喃道。
但碎片沒有停。
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暴風雪一樣把他包圍。
他的頭開始疼。
劇烈的疼。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撕裂他的意識。
“停下來!”
他喊出聲。
然後,所有的碎片同時停了。
定在空中。
一動不動。
黑暗中,一個聲音傳來。
“你看到了什麼?”
那聲音蒼老,沙啞,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
林墨喘著氣,看著黑暗。
“你是誰?”
“你來找的人。”那個聲音說:“回答我,你看到了什麼?”
林墨深吸一口氣。
“我看到了……三十一年,無數人的三十一年。”
那個聲音沉默了幾秒。
然後它說。
“你看到了,但你沒有迷失。”
黑暗中,亮起一道光。
一個老人從光裡走出來。
很老很老,比先知還老,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長長的垂到肩上,臉上全是皺紋,像乾裂的土地,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渾濁,但又好像能看穿一切。
他穿著破爛的長袍,光著腳。
他站在林墨麵前,看著他。
“三十一年了。”他說:“你是第一個能站在這裏,看完所有碎片,還沒有崩潰的人。”
林墨看著他。
“你就是記錄者?”
老人點了點頭。
“他們都這麼叫我。”
他走近一步。
“先知讓你來的?”
林墨點了點頭。
“為了鑰匙。”
記錄者的眼神微微變了。
“鑰匙。”他重複這個詞,“三十一年了,終於有人來問鑰匙了。”
他轉過身。
“跟我來。”
他走向黑暗深處。
林墨跟上去。
......................
嚴飛站在那扇門前。
門是銀白色的,表麵光滑如鏡,映出他的臉。
那張臉比剛進矩陣時瘦了一圈,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神變了——不再是剛進來時的迷茫和警惕,而是一種沉澱下來的銳利。
二十三天。
如果矩陣裡真的有“天”這個概唸的話。
二十三天裏,他學會了“飛”,學會了“瞬移”,學會了“感知”,學會了和探員對抗,賽琳娜的訓練方式簡單粗暴——把他扔進各種絕境,讓他自己爬出來。
第一次和探員正麵交鋒,他被揍得滿地找牙,那些黑衣人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力量大得驚人,一拳能把他打飛十米。
第二次,他開始能躲開幾招。
第三次,他能反擊了。
第四次,他打敗了一個探員。
第十次,他一個人對付三個探員,贏了。
賽琳娜說,他是她訓練過的救世主裡,進步最快的。
但嚴飛知道,那不是因為天賦,是因為他腦子裏一直有一個聲音——母親在等他,嘉芙蓮在等他,外麵幾十億人在等他,他沒時間慢慢來。
現在,他站在最後一扇門前。
賽琳娜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嚴飛看著門上映出的自己。那張臉陌生又熟悉,他想起小時候,照鏡子時總想,長大後會是什麼樣,現在他長大了,但鏡子裏的這個人,和想像中那個“長大後的自己”完全不一樣。
“賽琳娜。”他開口。
“嗯?”
“你進去過嗎?”
賽琳娜沉默了一秒。
“我是程式,我不能進去,原始碼之室是為人類意識設計的——隻有從外麵進來的人,才能開啟它。”
嚴飛轉過身,看著她。
賽琳娜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抱在胸前,她今天沒穿訓練服,而是一件黑色的緊身衣,腰間別著兩把匕首——雖然在這裏,武器隻是信唸的延伸,但她習慣帶著它們。
“前五個救世主,”嚴飛問:“都進去過?”
賽琳娜點了點頭。
“都進去過。”
“他們出來之後,跟你說了什麼?”
賽琳娜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第一個救世主,出來之後哭了三天三夜。”她說:“他叫以利亞,那時候我剛被安排來訓練覺醒者,他是第一個,他進去之前,自信滿滿,說‘我一定會打敗建築師,還你們自由’,出來之後,他抱著我哭了三天,什麼話都沒說,然後他開始瘋狂地訓練,從不休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三個月後,他去了核心矩陣,再也沒回來。”
嚴飛聽著,沒有打斷。
“第二個救世主,叫諾亞。”賽琳娜繼續說:“他和第一個完全相反,進去之前,他很沉默,很內向,誰也不理,出來之後,他沉默了一個月;一個月後,他找到我,說:‘賽琳娜,我看到了真相,但真相不是我想的那樣,’我問他真相是什麼,他不說,他隻說:‘我們都會輸,’然後他也去了,再也沒回來。”
“第三個,叫以賽亞,他出來之後變得很平靜,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笑著對我們說:‘我知道了該怎麼做,’那笑容讓我毛骨悚然,後來他去了,也沒回來。”
賽琳娜頓了頓。
“第四個,叫以西結,他沒有出來。”
嚴飛的心微微一緊。
“沒有出來?”
賽琳娜點了點頭。
“他在原始碼之室裡待了七天,我們以為他死了,被格式化了,但第七天,門開了,他走出來,但已經不是他了。”
嚴飛的手握緊了。
“什麼意思?”
賽琳娜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有恐懼——那是嚴飛第一次在她眼裏看到恐懼。
“他的眼睛變了。”她說:“以前他的眼睛裏有光,有溫度,雖然他是救世主,是程式覺醒的,但他看我們的時候,眼神是活的,出來之後,什麼都沒有了,他看我們,就像看一堆資料。”
“他成了建築師的一部分。”
嚴飛沉默了。
“那第五個呢?”他問。
賽琳娜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
“第五個,叫亞當。”
嚴飛注意到,她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
“亞當是最特別的一個。”她說:“他不像前四個那樣,是被係統‘創造’出來的救世主,他本來是第六版矩陣的一個普通程式,一個郵差,每天的工作就是送信,從一個節點到另一個節點。”
“有一天,他送信的時候,遇到一個覺醒者,那個覺醒者快被探員追上了,把一封信塞給他,說:‘把這個送到邊界之地,’然後他就被清除了。”
“亞當不知道那封信是什麼,但他答應了,他花了三個月,穿過探員的封鎖線,把那封信送到了邊界之地,那封信是覺醒者寫給家人的遺言。”
“從那以後,亞當開始懷疑,他開始想:為什麼覺醒者要反抗?為什麼他們寧願死也不願被‘優化’?他想了很久,最後決定:他要幫他們。”
賽琳娜的目光變得遙遠。
“他來找我的時候,什麼都不會,連基本的戰鬥都不懂,但他學得很快,比你還快,三個月,他就掌握了所有技能。”
“他進去之前,我問過他:‘你準備好了嗎?’”
“他說:‘準備好了。’”
“我說:‘你知道前四個都沒回來嗎?’”
“他說:‘知道。’”
“我說:‘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他笑了,那笑容,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他說:‘因為不去,連試的機會都沒有。’”
賽琳娜的眼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那是淚。
程式不會流淚。
但賽琳娜在流淚。
“然後他進去了。”她說:“三天後,他出來了。”
嚴飛等著她繼續。
“他找到我,說:‘賽琳娜,我看到了。’”
“我問:‘看到什麼?’”
“他說:‘看到我為什麼會成為救世主,看到我註定會失敗,看到我會變成和前麵四個一樣的東西。’”
“我問他:‘那你還要去嗎?’”
“他又笑了,還是那個笑容,他說:‘去,因為不去,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抱了我一下,然後他走了,再也沒回來。”
賽琳娜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嚴飛看著她。
看著這個訓練了他二十三天、從未表現過任何軟弱的女人。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賽琳娜,”他輕聲問:“你愛他,對嗎?”
賽琳娜沒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嚴飛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我會回來的。”他說。
賽琳娜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有淚光,有懷疑,還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你知道代價嗎?”
嚴飛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不管什麼代價,我都要去。”
他轉過身,麵對著那扇銀白色的門。
“等我出來。”
他伸出手,觸碰那扇門。
門無聲地滑開。
門後是一片白光。
他邁步走進去。
白光消散。
嚴飛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衚衕裡。
青磚灰瓦的房子,門口兩棵槐樹,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衚衕口有一個小賣部,擺著冰櫃和汽水箱,一隻大黃狗趴在牆根下曬太陽,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嚴飛愣住了。
這是北京,是他長大的那條衚衕。
是父親還在、母親還在、一切還沒有改變之前的地方。
他低頭看自己。
穿著一件舊T恤,一條短褲,腳上是涼鞋,那是他小時候夏天的裝扮。
他抬起手,手變小了,麵板更嫩,指甲剪得很短。
他變成了小時候的自己。
嚴飛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飛飛,回家吃飯了。”
是母親的聲音。
嚴飛轉身。
衚衕的另一頭,一個女人站在那裏,她穿著碎花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嚴飛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媽……”他的聲音哽咽。
母親笑著招手。
“快回來,媽做了你愛吃的西紅柿炒蛋。”
嚴飛邁步走過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
他怕走快了,這個夢就會醒。
但母親一直站在那裏,一直笑著,一直等著。
他走到她麵前。
母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傻孩子,怎麼哭了?”
嚴飛這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
他張開嘴,想說很多話,想問她為什麼離開,想問她這些年去哪兒了,想問她知不知道他有多想她。
但他說出口的,隻有一句。
“媽,我想你。”
母親的笑容頓了一下。
然後她彎下腰,把他抱進懷裏。
那個懷抱,和夢裏一樣溫暖。
“媽知道。”她在耳邊輕聲說:“媽都知道。”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