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芙蓮抱著母親。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真正地擁抱母親。
母親的“身體”是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由無數光點組成的幻影,但那雙手,是真實的,那溫度,是真實的。
“媽,”她輕聲說:“我帶你走,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母親搖了搖頭。
“走不了。”她的聲音還是很弱,但比剛才清晰了一些,“我在這裏太久了……已經……成了它的一部分。”
嘉芙蓮的心一緊。
“不,你可以的,我們一起——”
“嘉芙蓮。”母親打斷她,“聽我說。”
她捧起嘉芙蓮的臉。
那雙模糊的眼睛裏,有淚,有愛,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我被改寫了三年。”她說:“三年來,我每天都在和自己戰鬥,建築師想徹底抹掉我的人性,讓我成為一個純粹的‘工具’,我一直在抵抗,用所有的力氣。”
“但抵抗越來越難,有時候,我會忘了自己是誰,有時候,我會看著那些執行命令的記錄,想:‘這是我做的嗎?’”
她頓了頓。
“你剛才說的那些事——生日蛋糕,那個夢,那句話——我都記得,但我被改寫著,它們被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我夠不到。”
“是你,把它們挖出來了。”
嘉芙蓮的眼淚不停地流。
“媽……”
母親笑了。
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謝謝你,嘉芙蓮,謝謝你還記得,謝謝你還來找我。”
她的身體開始分裂。
一半在變淡,在消散——那是她剛剛蘇醒的人性。
另一半在憤怒地掙紮,在試圖重新控製——那是建築師留下的“程式”。
“媽!”嘉芙蓮喊,“不要!”
母親的表情變得痛苦。
她的身體在撕裂,在掙紮,兩個人格在她體內戰鬥,爭奪控製權。
“快……走……”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他想……用我……控製你……”
她抬起手。
那隻手在顫抖,在閃爍。
她把什麼東西塞進嘉芙蓮的手裏。
冰涼的。
小小的。
一個晶片。
“這是……”嘉芙蓮愣住了。
母親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不捨,有愛,還有最後的囑託。
“建築師的……重置計劃……完整藍圖……”她的聲音越來越弱,“還有……怎麼阻止他……”
她用力推嘉芙蓮。
“走!”
嘉芙蓮被推開。
她向後飛去,看著母親的身影越來越遠。
那個光球在憤怒地掙紮,那些光點瘋狂地旋轉,像是暴風雨中的海浪。
母親的人性部分在消散。
但她在笑。
對著嘉芙蓮笑。
最後一句無聲的話,從她的嘴唇傳來——
“活下去。”
然後光芒吞沒了一切。
嘉芙蓮感覺自己在下墜。
無盡的黑暗中下墜。
手裏緊緊握著那個晶片。
冰涼的。
母親最後留給她的東西。
她想哭。
但眼淚已經流幹了。
她想喊。
但嗓子已經啞了。
她隻是下墜。
下墜。
下墜。
然後——
光!
她睜開眼睛。
躺在一條巷子裏。
很窄的巷子,兩邊是高牆,地上有積水,映著昏黃的燈光,空氣裡有垃圾的臭味,還有遠處傳來的音樂聲。
那是梅姐的酒吧。
她回來了。
嘉芙蓮慢慢坐起來。
渾身都疼,那種疼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上的——像是被撕碎後又勉強拚起來的感覺。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裏握著那個晶片。
還在。
母親最後留給她的東西,還在。
“你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嘉芙蓮抬頭。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巷子口,穿著皮夾克,紮著馬尾,嘴裏叼著一根煙,她看起來二十多歲,麵容清秀,但眼神裡有一種和年齡不符的滄桑。
“你是誰?”嘉芙蓮問。
年輕女人吐出一口煙。
“梅姐讓我來接你。”她說:“快起來,這裏不安全。”
嘉芙蓮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年輕女人扶住她。
“還能走嗎?”
嘉芙蓮點了點頭。
她們穿過巷子,從後門進了酒吧。
酒吧裡和往常一樣。
煙霧繚繞,人聲嘈雜,吧枱前坐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客人——人類、程式、半人半程式的東西。有人在喝酒,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角落裏做一些說不清的事。
梅姐站在吧枱後麵,正在調酒。
她穿著那件暗紅色的旗袍,頭髮高高盤起,手裏的調酒器上下翻飛,動作行雲流水。
看到嘉芙蓮進來,梅姐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放下酒杯,從吧枱後麵繞出來,快步走到嘉芙蓮麵前。
“孩子,你還好嗎?”
嘉芙蓮看著她。
“梅姐……我媽……”
梅姐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說:“引路人告訴我的。”
她扶著嘉芙蓮,穿過酒吧,來到後麵的包廂。
門關上。
隔絕了外麵的一切嘈雜。
包廂裡很安靜。
隻有一盞昏黃的燈,照著一張圓桌和幾把椅子。
嘉芙蓮坐在椅子上,手裏還握著那個晶片。
梅姐坐在她對麵,看著她。
“你見到她了?”
嘉芙蓮點了點頭。
“她……不認得我,一開始不認得。”
梅姐沉默了一秒。
“後來呢?”
嘉芙蓮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後來她想起來了,她用最後的力氣,把我推出來,還有這個——”
她攤開手,露出那個晶片。
梅姐盯著那個晶片,眼神變得凝重。
“這是……”
“她留給我的。”嘉芙蓮說:“在最後時刻塞給我的。”
梅姐伸出手。
“可以給我看看嗎?”
嘉芙蓮把晶片遞給她。
梅姐拿起晶片,對著燈光仔細看,那些複雜的紋路在燈光下更加清晰,像是某種精密的電路圖。有些紋路在微微發光,像是活的一樣。
“這是資料晶片。”梅姐說:“裏麵儲存著資訊,但需要專門的讀取裝置。”
她看著嘉芙蓮。
“你母親冒著被建築師徹底清除的風險,把這個給你,這裏麵的東西,一定非常重要。”
嘉芙蓮接過晶片,握在手心裏。
那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母親最後撫摸她臉的那隻手。
“裏麵是什麼?”
梅姐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我知道誰能讀。”
嘉芙蓮看著她。
“誰?”
梅姐站起來。
“萊昂。”她說:“你們從外麵帶來的那個技術天才。”
嘉芙蓮愣了一下。
“萊昂?他在外麵,不在矩陣裡。”
梅姐笑了。
“傻孩子,這是邊界之地,從這裏,可以聯絡到外麵。”
她走到牆邊,按下一個隱藏的按鈕。
牆上出現一道門。
“跟我來。”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很陡,很窄,螺旋形的,一圈一圈往下。兩邊是粗糙的岩壁,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昏黃的燈,燈是那種老式的油燈,火焰在跳動,投下搖曳的影子。
嘉芙蓮跟在梅姐身後,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很久。
久到嘉芙蓮開始懷疑是不是永遠走不到底。
她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能聽到梅姐的腳步聲,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某種聲響——像是水流,又像是風聲,又像是某種低語。
“這是什麼聲音?”她問。
梅姐沒有回頭。
“那是矩陣的‘底層資料流’。”她說:“所有資訊的源頭,所有程式碼從這裏流向各個層級。”
嘉芙蓮仔細聽。
那些低語裏,似乎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說話,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重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
終於,樓梯到了盡頭。
一扇金屬門擋在麵前。
梅姐把手按在門上。
門無聲地滑開。
門後是一個小小的房間,隻有幾平米,放著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台奇怪的裝置。
那裝置看起來像是一個金屬頭盔,連著密密麻麻的線纜,線纜的另一頭消失在牆壁裡,頭盔的表麵有複雜的紋路,和嘉芙蓮手裏的晶片上的紋路很像。
“這是什麼?”嘉芙蓮問。
“通向外麵的通道。”梅姐說:“不是所有意識都能隨意進出矩陣,但這裏——這是你父親留下的秘密通道,可以用它聯絡外麵的人。”
她指著那把椅子。
“坐下。”
嘉芙蓮坐下。
梅姐把那個頭盔戴在她頭上,頭盔很重,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
“閉上眼睛。”她說:“想著你要聯絡的人,想著他的臉,他的名字,他的聲音,越清晰越好。”
嘉芙蓮閉上眼睛。
想著萊昂。
想著他的臉——那張永遠疲憊的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想著他熬夜工作時的樣子,想著他喝咖啡時的習慣動作,想著他緊張時敲桌子的手指。
想著他的名字——萊昂·陳。
想著他的聲音——“老闆,後門沒問題”,“我再去查一遍後門程式碼,從底層開始,一行一行查”。
頭盔開始微微發熱。
有電流的感覺流過頭皮。
然後——
“嘉芙蓮?”
一個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是萊昂的聲音。
嘉芙蓮睜開眼。
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奇怪的空間裏,不是矩陣裡的任何一個地方,而是一個虛無的空間——隻有她和萊昂,麵對麵站著。
萊昂看起來很驚訝,他穿著白大褂,手裏還拿著咖啡杯,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半張著,像是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你怎麼……這是……”
“萊昂,沒時間解釋。”嘉芙蓮說:“我需要你幫我讀一個晶片。”
萊昂愣住了。
“晶片?”
嘉芙蓮攤開手。
那個晶片出現在她手心裏——在矩陣裡,它可以被複製。
萊昂盯著那個晶片,他的專業本能立刻被啟用了,眼睛開始聚焦在那些複雜的紋路上。
“這是……資料晶片?從核心矩陣帶出來的?”
嘉芙蓮點了點頭。
“我媽留給我的,她說裏麵很重要,需要專門的裝置讀。”
萊昂深吸一口氣。
“給我。”他說:“我試試。”
嘉芙蓮把晶片遞給他。
萊昂接過晶片,閉上眼睛。
他的眉頭皺起來,臉上閃過各種複雜的表情——專註、震驚、不解、恐懼。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
臉色變了。
變得蒼白。
變得……恐懼。
“怎麼了?”嘉芙蓮問。
萊昂看著她。
他的嘴唇在顫抖。
“這是……”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這是建築師的‘重置計劃’,完整的藍圖。”
嘉芙蓮的心跳漏了一拍。
“重置計劃?”
萊昂點了點頭。
“大收割的具體步驟,什麼時候啟動,怎麼上傳人類意識,怎麼摧毀現實世界——全部都在這裏。”
他頓了頓。
“還有——怎麼阻止它。”
嘉芙蓮盯著他。
“怎麼阻止?”
萊昂深吸一口氣。
“需要找到‘鑰匙’。”他說:“真正的鑰匙,不是隱喻,不是記憶——是實體的東西,你父親留下的,在某個地方藏著。”
嘉芙蓮的手握緊了。
“在哪兒?”
萊昂搖了搖頭。
“晶片裡沒有說。”他說:“但有一條線索——”
他看著嘉芙蓮。
“嚴飛的母親知道。”
嘉芙蓮愣住了。
嚴飛的母親?
林婉清?
那個在建築師那邊的女人?
“她在哪兒?”她問。
萊昂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晶片裡提到一個地方——‘諾亞’基地,格陵蘭冰蓋下的那個,那裏有你父親留下的完整檔案。”
他頓了頓。
“嚴飛的母親,最後一次被記錄到,就是在那裏。”
嘉芙蓮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問:“你能把這個訊息告訴嚴飛嗎?”
萊昂點了點頭。
“我會想辦法。”他說:“但你在裏麵要小心,建築師可能已經知道晶片的事了。”
嘉芙蓮點了點頭。
“我會的。”
萊昂看著她。
“嘉芙蓮——”
“嗯?”
萊昂沉默了一秒。
“活著回來。”
嘉芙蓮笑了。
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悲傷,但也有一種堅定的光。
“我會的。”
空間開始消散。
萊昂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最後一眼,她看到他在對她揮手。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嘉芙蓮睜開眼睛。
她還坐在那把椅子上,還戴著那個頭盔。
梅姐站在旁邊,看著她。
“聯絡上了?”
嘉芙蓮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摘下頭盔。
手裏還握著那個晶片。
冰涼的。
母親最後留給她的。
“梅姐,”她說:“我需要回錫安。”
梅姐看著她。
“去幹什麼?”
嘉芙蓮抬起頭。
那雙眼睛裏,有淚光,但更多的是決心。
“去找嚴飛。”她說:“然後——一起去諾亞。”
....................
瑞士阿爾卑斯山,深瞳“雲頂”總部,地下醫療層。
林墨感覺自己在浮。
不是遊泳那種浮,而是像一片羽毛,在無邊無際的虛空中飄蕩,沒有上下,沒有前後,沒有任何可以參照的東西,四周是一片柔和的灰白色,像霧,又像光。
他想動,但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他想喊,但感覺不到自己的嘴。
隻有意識,在虛空中飄浮。
然後,有聲音傳來。
很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生命體征穩定……神經活動正常……預計今天下午可以喚醒……”
聲音斷斷續續,聽不清內容。
接著,有光。
刺眼的白光從上方照下來,他本能地想閉上眼睛,但他沒有眼皮——或者說,他感覺不到自己有眼睛。
光越來越強。
越來越近。
然後——
“砰。”
一聲悶響,像是某種器械碰撞的聲音,又像是門關上的聲音。
林墨睜開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嵌著的燈,發出柔和但不刺眼的光,燈是方形的,排列得很整齊,像是一塊塊白色的瓷磚,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某種電子裝置運轉的輕微嗡鳴。
他躺在一個醫療艙裡。
那種白色的、橢圓形的、和矩陣裡的“療愈艙”一模一樣的醫療艙。
林墨的心猛地一緊。
但他立刻發現——他想不起為什麼心會緊。
他是誰?
他在哪?
他剛纔在想什麼?
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是那種“一時想不起來”的空白,而是徹底的、乾淨的、什麼都沒有的空白,像是一張剛出廠的白紙,一個字都沒寫過。
他試圖回憶,努力地回憶。
但什麼都沒有。
隻有空白。
無邊無際的空白。
“林墨同誌?”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墨轉過頭。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醫療艙旁邊,俯身看著他,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麵容清秀,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深瞳的標準製服——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繫著銀色的領帶夾,領帶夾上有一個小小的深瞳標誌,那隻眼睛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他看起來很友善,微微笑著。
“歡迎回來。”他說:“考察順利嗎?”
林墨看著他。
考察?
什麼考察?
他想張嘴說話,但喉嚨乾澀,發不出聲。
那個年輕男人拿起旁邊的一杯水,遞給他。
“先喝點水,剛醒來會有些不適,正常現象。”
林墨接過水杯。
他的手有些抖,不知道是因為虛弱,還是因為那種奇怪的空白感。
杯子上印著一個圖案——∞。
無限大的符號。
林墨盯著那個符號。
腦子裏突然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轟!
像是大壩決堤,像是山洪暴發,像是無數畫麵、聲音、感覺同時湧進他的大腦。
灰色的天空,廢棄的遊樂園,旋轉木馬緩緩轉動,沒有音樂,摩天輪靜止不動,座艙空蕩蕩的。
一個穿圍裙的老太太,坐在長椅上,遞給他一塊餅乾,餅乾上也有這個符號。
“來了?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她的聲音慈祥而溫暖。
嚴飛的臉,冷峻的,總是帶著一絲疲憊,嘉芙蓮的臉,倔強的,眼睛裏有火焰在燃燒。
引路人的光頭,黑色的墨鏡,梅姐的暗紅色旗袍,嫵媚的笑容,米哈伊爾灰白色的眼睛,迷茫的眼神,雙胞胎一黑一白的衣服,一模一樣的麵孔。
“三個選擇,三條路。”
先知的聲音。
“你會後悔的,不是後悔選擇,而是後悔記憶被篡改後,你連後悔的感覺都忘了。”
“林墨,保重。”
嚴飛最後握他的手。
嘉芙蓮最後看他的眼神。
先知最後遞給他那塊餅乾。
所有的記憶,全部回來了。
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林墨的手猛地一抖,水杯差點掉下去。
他用力握住杯子,指節發白。
但臉上,他強迫自己沒有露出任何錶情。
那個年輕男人——他叫什麼來著?——看著他。
“林墨同誌?怎麼了?不舒服嗎?”
林墨看著他。
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記憶清洗失敗了。
不,不是失敗,是先知的觸發器起了作用,那個“∞”符號,讓他——讓他——恢復了記憶。
但現在,他身處險境。
如果讓人知道他記憶還在,一定會被“二次處理”,那時候可能就不是清洗,而是徹底的“格式化”。
他必須裝作什麼都沒想起來。
“沒事。”他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的人,“就是……有點暈,我睡了多久?”
那個年輕男人笑了笑。
“三天。”他說:“你進矩陣考察了三天,一切順利,生命體征都很穩定,現在醒了就好。”
他伸出手。
“我叫陳子明,聯絡組新任副組長,陳處長回國了,由我接替他的工作,這幾天我一直守著你。”
林墨握住他的手。
陳子明。
陳處長的侄子。
他在檔案裡見過這個名字,陳處長被召回後,新的副組長是個年輕人,背景很深,據說在資訊保安管理中心待過。
“謝謝。”林墨說。
他坐起來,慢慢從醫療艙裡出來。
腿有點軟,但還能站住,身體像是很久沒用過一樣,每一個關節都在發酸。
陳子明扶了他一把。
“慢點。要不要去休息室坐坐?”
林墨點了點頭。
休息室在醫療層隔壁,不大,但很舒適。
有沙發,有茶幾,有咖啡機,落地窗外是阿爾卑斯山的景色,雪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幾朵白雲飄在山腰,像是給雪山繫上了白色的腰帶。
林墨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新的水——沒有∞符號的那種,水是溫的,剛好入口的溫度。
陳子明坐在他對麵,翹著二郎腿,看起來很放鬆,但他眼鏡後麵的眼睛,一直在觀察林墨。
“林墨同誌,你的考察報告,方便現在說說嗎?”他問,“東方那邊在等訊息。”
林墨看著他。
報告。
他應該說什麼?
他記得一切,記得矩陣裡的每一個細節,記得嚴飛、嘉芙蓮、梅姐、米哈伊爾、先知,記得那個廢棄的遊樂園,記得那個叫“先知”的老太太,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
但他不能說出來。
“說實話,”林墨開口,聲音依然沙啞,“我……很多事記不清了。”
陳子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微,但林墨看到了。
“記不清了?”
林墨點了點頭。
“進去之後,一開始還好,1999年的紐約,我記得挺清楚的,我在大學裏講課,講柏拉圖,講洞穴隱喻,後來好像去了什麼地方……好像是一座地下城市?又好像是一個酒吧?但想不起來了,很模糊。”
他揉了揉太陽穴。
“可能是神經介麵的副作用,正常的吧?”
陳子明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但很快,他恢復了笑容。
“正常。”他說:“很多考察者都會有這種情況,慢慢會恢復的。”
他站起來。
“那你先休息,等你好一點,我們再詳談。”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林墨一眼。
那一眼,有點長。
然後他推門出去。
林墨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雪山。
腦子裏卻全是矩陣裡的畫麵。
先知的話還在耳邊。
“你會後悔的,不是後悔選擇,而是後悔記憶被篡改後,你連後悔的感覺都忘了。”
他沒有忘。
他什麼都記得。
但他必須裝作忘了。
.....................
深瞳“雲頂”總部,林墨的房間。
林墨住在總部十五層的客房裏。
房間不大,但設施齊全,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間獨立的衛生間,窗外是同樣的雪山夜景,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遠處的山峰像沉默的巨獸,蹲伏在黑暗中。
他已經躺下三個小時了。
但一直沒睡著。
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些畫麵。
嚴飛站在金色的光門前,回頭看他,嘉芙蓮握住他的手,說“保重”,先知遞給他最後一塊餅乾,說“選擇本身沒有對錯,但選擇背後的動機,決定了你將成為什麼樣的人”。
還有那個∞符號。
那個觸發器。
陳子明遞給他水杯的時候,是無意的嗎?
還是——故意的?
林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小心。
門突然被敲響。
三聲,不輕不重。
林墨坐起來。
“誰?”
“我,陳子明。”
林墨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下床,走到門口,開啟門。
陳子明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沒有戴眼鏡,走廊裡很安靜,一個人都沒有,遠處的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照在地毯上。
“林墨同誌,能進去說話嗎?”
林墨看著他。
“這麼晚了……”
“很重要的事。”陳子明打斷他,“關於你的記憶。”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臉上沒有表情。
他側身,讓開門口。
陳子明走進來。
林墨關上門。
陳子明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看著外麵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
“林墨,我知道你記得。”
林墨的手微微一緊。
但他沒有動。
“你說什麼?”
陳子明看著他。
“我說,我知道你記得矩陣裡的一切,那個∞符號,是我故意的。”
林墨盯著他。
“你……”
陳子明走近一步。
“我是‘清醒者聯盟’的人。”他說:“我們是一群在東方高層內部,相信人類應該有選擇權利的人,我們需要你帶回來的情報。”
林墨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清醒者聯盟?
他從來沒聽說過。
“我怎麼相信你?”他問。
陳子明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老照片,泛黃,邊緣磨損,照片上是兩個年輕女人,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抱著一個嬰兒;另一個穿著白襯衫,紮著馬尾,側身看著鏡頭。
嚴飛的母親和嘉芙蓮的母親。
和嘉芙蓮發現的那張一模一樣。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縮。
陳子明把照片遞給他。
“我父親是‘女媧’計劃的安保負責人。”他說:“他臨終前告訴我: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這張照片來找你,那就是可以信任的人。”
林墨接過照片。
仔細看。
是真的,那種老照片的質感,那種歲月的痕跡,偽造不出來,照片背麵還有一行模糊的字跡,像是用鋼筆寫的,已經褪色了。
他認出幾個字:“……永遠……朋友……”
“你父親……”
“已經去世了。”陳子明說:“五年前,胰腺癌,臨終前他一直在說‘女媧’,一直在說那個世界,他說那裏有人等著他,但他去不了。”
他頓了頓。
“他讓我替他去看一眼。”
林墨看著他。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
“重置計劃。”
陳子明的眼神一凝。
“什麼?”
“建築師的重置計劃。”林墨說:“也叫‘大收割’,三個月後啟動。”
陳子明的臉色變了。
變得蒼白。
“你說什麼?”
林墨深吸一口氣。
“建築師——就是嚴鎮東的‘理性麵’——計劃在三個月後,啟動全球範圍內的意識上傳,所有深瞳神經介麵的使用者,超過八千萬人,都會被強製上傳到矩陣裡。”
“然後,現實世界會被摧毀,所有基礎設施——城市、工廠、電網、通訊——都會被機械人大軍徹底毀滅。”
陳子明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的嘴唇在顫抖。
“那剩下的人呢?”
林墨看著他。
“那些沒有被上傳的——會死。”
房間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陳子明站在那裏,久久沒有動。
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
然後他開口。
“你能確定嗎?”
林墨點了點頭。
“嘉芙蓮從核心矩陣帶出了完整的計劃藍圖,我親眼看過,萊昂正在分析裏麵的資料。”
陳子明轉過身,又看向窗外。
很久。
“三個月。”他喃喃道:“三個月……”
他轉過身。
“東方必須提前準備對策。”
林墨看著他。
“怎麼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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