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
李默點了點頭。
“在矩陣的每個版本中,當係統檢測到‘不可控變數’累積到臨界值時,就會‘釋放’一個救世主,讓他帶領覺醒者建立錫安,反抗係統。”
“然後——當錫安發展到一定規模,係統會啟動‘重置’,清除一切,隻留下救世主和少數‘種子’,讓他們重新開始。”
嚴飛的手握緊了。
“重置?清除一切?”
李默點了點頭。
“所有的覺醒者,所有的遺留程式,所有的反抗力量——全部清除,隻剩下救世主,和一些被選中的‘種子’,然後一切從頭開始。”
嚴飛盯著他。
“這……發生過多少次?”
李默沉默了幾秒。
“五次。”
嚴飛的大腦一片空白。
五次。
錫安毀滅了五次。
覺醒者被清除了五次。
救世主——
“那些救世主呢?”他問。
李默看著他。
“他們……”
他沒有說完。
賽琳娜開口了。
“他們還在。”她的聲音冰冷道:“在建築師那裏。”
嚴飛看著她。
“什麼意思?”
賽琳娜走到他麵前,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每一次重置,係統都不會真的殺死救世主,因為救世主是‘不可控變數’的集合,對係統有研究價值。”
“所以,每一次重置後,救世主都會被帶到建築師那裏,被研究,被分析,被——同化。”
嚴飛的呼吸變得急促。
“那前五個救世主……”
賽琳娜點了點頭。
“都在建築師那邊。”她說:“成了他的一部分。”
嚴飛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個白色的空間,想起那個低沉的聲音,想起建築師說“你父親在我裏麵”。
父親也在那裏。
前五個救世主也在那裏。
他們都被同化了。
都成了係統的一部分。
“那我呢?”他問:“我也會被同化?”
李默看著他。
“先知希望你成為例外。”
嚴飛睜開眼。
“例外?”
李默點了點頭。
“前五個救世主,都是在這個世界覺醒的,他們是程式,是被係統創造出來、又背叛係統的程式,他們反抗建築師,是因為他們想要‘自由’。”
他頓了頓。
“但你不一樣,你是從外麵進來的,你有外麵的記憶,外麵的情感,外麵的牽掛。”
他看著嚴飛。
“你有嘉芙蓮,你有你母親的執念,你有——先知說的‘愛’。”
嚴飛沉默了。
愛。
這個詞,他很少想。
但李默說的對。
他愛嘉芙蓮,那個倔強的、從不肯低頭的女人,那個為了母親可以付出一切的女人。
他愛母親,那個他從未真正見過、卻一直在等他的人。
他愛——雖然他說不出口——那些跟著他的人,萊昂、安娜、馬庫斯,還有肖恩,那個被軟禁在白宮的盟友。
那些都是他的牽掛。
“所以,”他問:“這些能讓我不被同化?”
李默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先知相信,它們能讓你做出不同的選擇。”
他走近一步。
“嚴飛,前五個救世主,都選擇了服從係統,他們相信,那是‘最小的惡’,和建築師融合,換取一部分人活下去,他們覺得那是犧牲。”
“但先知說,那不是犧牲,那是妥協。”
他看著嚴飛的眼睛。
“先知希望你能做出不一樣的選擇,不是妥協,而是——真正地反抗。”
嚴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嘉芙蓮知道這些嗎?”
李默搖了搖頭。
“她走了另一條路,她的路,比你的更危險。”
嚴飛的手握緊了。
“她在哪兒?”
李默看著他。
“核心矩陣,去找她母親。”
嚴飛轉身就走。
“等等。”李默喊住他。
嚴飛停下腳步。
李默走到他麵前。
“你現在去,隻會送死。”他說:“你還沒準備好。”
嚴飛看著他。
“那什麼時候準備好?”
李默沉默了一秒。
“賽琳娜會告訴你。”
他轉身,走出議會廳。
隻剩下嚴飛和賽琳娜。
賽琳娜看著他。
“跟我來。”她說:“還有很多要學的。”
....................
一週後,錫安深處,一間密室。
賽琳娜帶嚴飛來到一間密室。
密室很深,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下了三道樓梯,經過四道需要賽琳娜親自開啟的門禁,每開一道門,賽琳娜都要把手放在一個金屬板上,閉上眼睛幾秒鐘,嚴飛能感覺到,那不是什麼簡單的身份驗證——那是某種更深層的連線。
“這裏是什麼地方?”他終於忍不住問。
賽琳娜沒有回頭。
“禁地。”她說:“隻有我和李默知道的地方。”
第四道門開啟。
門後是一個很小的空間,隻有十幾平米,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沒有任何裝飾,空氣很悶,帶著一股陳腐的氣息,像是封閉了很久很久。
牆上掛滿了各種記錄。
文字,不是嚴飛認識的那種文字,而是一種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語言,一行一行,從牆頂排到牆腳。
影象,很多影象,有些是照片,有些是手繪的素描,有些是模糊的資料截圖。
角落裏有一張桌子,很舊的桌子,木質的,表麵已經斑駁,桌上放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一個金屬環。
和嘉芙蓮戴的那個一模一樣。
嚴飛走過去,盯著那個金屬環。
“這是什麼?”他問。
賽琳娜走到桌前,拿起那個金屬環,她的手很輕,像是在觸碰什麼珍貴的東西。
“第五個救世主留下的。”她說。
嚴飛看著她。
“第五個?”
賽琳娜點了點頭。
“他叫‘亞當’。”她說:“第六版矩陣的救世主,三十年前——如果這裏有‘年’這個概唸的話——他帶領覺醒者建立了上一個錫安。”
她頓了頓。
“他是我訓練過的救世主裡,最強的一個。”
嚴飛看著那個金屬環。
“他後來怎麼了?”
賽琳娜沉默了幾秒。
她的背影對著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
“他和前四個一樣,在重置的時候,選擇了服從。”
嚴飛的心一沉。
“服從?他……”
賽琳娜點了點頭。
“他和建築師融合了,成了係統的一部分。”
她把金屬環遞給嚴飛。
“這是他留給你的。”
嚴飛接過金屬環。
金屬環很輕,很涼,和嘉芙蓮那個一模一樣,表麵光滑,沒有任何紋路,但握在手心裏,能感覺到一種微微的脈動——像是活的一樣。
“留給我?”他問:“他怎麼知道我會來?”
賽琳娜看著他。
“因為他見過你。”
嚴飛愣住了。
“什麼?”
賽琳娜走到牆邊,指著那些影象。
“你看這些。”
嚴飛走過去,看著那些影象。
第一張,是一個男人的肖像,手繪的素描,畫得很精細,那個男人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多歲的樣子,眉目清秀,眼神堅定。
第二張,還是那個男人,但這次是照片,他站在某個地方,身後是一片廢墟,他穿著戰鬥服,手裏拿著武器,對著鏡頭笑。
第三張,是另一個男人,素描,臉型不同,但眼神很像。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越來越多的影象,越來越多的麵孔,有些是素描,有些是照片,有些是模糊的截圖。
嚴飛一張一張看過去。
然後他的呼吸停了。
最後一張。
是他自己的臉。
不是素描,是照片,很清晰,他穿著深瞳的西裝,站在“雲頂”總部的全景平台上,身後是雲海和雪山,那是在進矩陣之前拍的——他記得那一天,記得那件西裝,記得那片雲海。
但這張照片,怎麼會在這裏?
三十年前?
嚴飛的手在顫抖。
“這是……”
“第五個救世主的預言。”賽琳娜說:“他在和建築師融合之前,留下了這些,他說,下一個救世主會從外麵來,會帶著‘愛’進來,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她看著嚴飛。
“他說,那個人叫嚴飛。”
嚴飛盯著那些照片。
三十年前。
第五個救世主,三十年前就見過他?
三十年前,他還沒出生,深瞳還沒創立,他父親還活著。
怎麼可能?
“他……他怎麼做到的?”
賽琳娜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說:“也許是在和建築師融合的時候,看到了未來,也許是係統給他的啟示,也許是別的什麼。”
她走近一步。
“但他留了一句話給你。”
嚴飛看著她。
“什麼話?”
賽琳娜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開口了。
用另一個人的聲音。
一個陌生的男聲。
低沉,疲憊,但很清晰。
“嚴飛,當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但有些事,你必須知道。”
嚴飛的心跳加速。
那是第五個救世主的聲音。
跨越三十年,在這個密室裡迴響。
“我選擇了服從,不是因為我想,而是因為我別無選擇,前四個救世主都試過反抗,都失敗了,他們的失敗告訴我,這條路走不通。”
“但你不是我們,你是從外麵來的,你有我們沒有的東西——外麵的記憶,外麵的牽掛,還有——愛。”
“我不知道愛能不能改變結局,但我知道,如果連試都不試,就永遠沒有機會。”
“所以,嚴飛,替我試一次,替我們五個,試一次。”
聲音消失。
密室陷入寂靜。
嚴飛站在那裏,久久沒有動。
他看著牆上那些影象,那些麵孔,那些和他一樣,曾經被選中、曾經反抗、最終服從的人。
賽琳娜站在他身後,也沒有動。
過了很久,嚴飛開口。
“賽琳娜。”
“嗯?”
“你和他——亞當——是什麼關係?”
賽琳娜沉默了。
嚴飛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臉依然冷峻,沒有任何錶情,但她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他是我最愛的人。”她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但嚴飛聽出來了,那種平靜,是壓著太多東西之後,纔有的平靜。
“三十年了。”她說:“我一直沒告訴任何人,但現在,你來了,他說過你會來。”
她頓了頓。
“幫他完成他沒完成的事。”
嚴飛看著她。
他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睛,看著那平靜之下的波濤。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會的。”
賽琳娜沒有回答。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嚴飛的手。
然後她轉身,走向門口。
“明天繼續訓練。”她說:“還有很多要學的。”
門關上。
嚴飛一個人站在密室裡,握著那個金屬環。
他看著牆上那些照片。
看著那些不同年齡、不同麵孔、但同樣被選中的救世主。
看著最後那張——他自己的臉。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金屬環。
“我會的。”他輕聲說。
金屬環微微發熱。
像是回應。
像是祝福。
.....................
嘉芙蓮睜開眼睛。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奇怪的地方。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邊界——隻有無盡的灰白色空間,但那不是空的,無數碎片漂浮在空中,密密麻麻,像是下了一場永遠不會落地的雪。
那些碎片在發光。
微弱的光,有的發藍,有的發白,有的已經暗淡得幾乎看不見,它們緩緩飄動,偶爾碰撞,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又像是嘆息。
嘉芙蓮伸出手,觸碰離她最近的一片。
那一瞬間,她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麵。
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白大褂,站在一個實驗室裡,對著鏡頭笑,身後是各種複雜的儀器。
然後畫麵消失了。
碎片從她指尖滑落,繼續漂浮。
嘉芙蓮愣在那裏。
“那些是什麼?”她喃喃道。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被格式化的意識殘留。”
嘉芙蓮猛地轉身。
一個男孩站在她身後。
十歲左右的樣子,穿著白色的襯衫,灰色的短褲,光著腳,他有一張清秀的臉,金色的頭髮柔軟地貼在額頭上,藍色的眼睛清澈得像湖水。
他看起來很可愛,像一個普通的小男孩。
但他的眼神,讓嘉芙蓮心裏發寒。
那眼神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一個孩子該有的,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
“你是誰?”嘉芙蓮問。
男孩歪了歪頭。
“他們都叫我‘引渡者’。”他說:“我是建築師的使者。”
嘉芙蓮的手握緊了。
“建築師派你來的?”
男孩點了點頭。
“格式化者知道你會來,她讓我告訴你——”
他頓了頓。
“如果你怕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嘉芙蓮盯著他。
“格式化者是誰?”
男孩沒有回答。
他轉身,朝墳場深處走去。
“跟我來。”
嘉芙蓮猶豫了一秒,她想起先知說的話——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她想起嚴飛的眼神,想起他說的“活著回來”。
但她更想起母親的臉。
那張隻在照片上見過的臉。
她跟了上去。
他們穿過無盡的碎片海。
那些碎片在他們身邊漂浮,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有些碎片裡能隱約看到畫麵——人臉,建築,風景——但都是一閃而過,無法捕捉。
“這些都是什麼?”嘉芙蓮問。
男孩沒有回頭。
“被格式化的意識。”他說:“那些覺醒者,那些反抗者,那些被係統判定為‘異常’的程式,他們被清除後,殘留的碎片就飄在這裏。”
嘉芙蓮的心一緊。
“永遠飄在這裏?”
男孩點了點頭。
“永遠。”
他指著遠處一片更密集的碎片區。
“那裏,是第一版矩陣的覺醒者,三十一年前被清除的。”
嘉芙蓮看著那片碎片,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那些微弱的光,像是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她。
“他們……還有意識嗎?”
男孩搖了搖頭。
“沒有,隻是殘留,像照片一樣,記錄著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他繼續往前走。
嘉芙蓮看著那些碎片,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母親,如果她失敗了,母親也會變成這些碎片中的一片嗎?還是說,母親已經在這裏了,隻是她還沒找到?
她加快腳步,跟上男孩。
走了不知道多久——在這裏,時間沒有意義——他們來到一個地方。
這裏的碎片更少了,四周很空曠,隻有正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光球。
光球在不斷變化。
時而收縮,時而膨脹,時而變成藍色,時而變成白色,它的表麵有無數光點在流動,像是活的一樣。那些光點順著某種軌跡執行,像是星係的旋轉,又像是某種複雜的機器在運轉。
嘉芙蓮站在光球麵前,屏住了呼吸。
她能感覺到。
那裏麵有東西。
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
那種目光,不是普通的目光——而是一種穿透一切、掃描一切的“注視”,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正在分析她的每一個細節。
光球突然劇烈波動了一下。
然後,一個輪廓從光球中浮現出來。
是一個女人。
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由無數光點組成的幻影,但那張臉!
嘉芙蓮的眼淚湧了出來。
那是母親。
是照片上那個年輕的女人。
是記憶裡那個模糊的影子。
是她在夢裏見過無數次、卻從未真正擁抱過的母親。
“媽……”她的聲音顫抖。
那個輪廓看著她。
沒有表情。
沒有溫度。
沒有嘉芙蓮期待的任何東西。
“你不是該來這裏的人。”那個輪廓開口了。
聲音冰冷空洞,像是機器發出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
“回去。”
嘉芙蓮愣住了。
“媽,是我,我是嘉芙蓮,你女兒。”
那個輪廓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你是誰。”它說:“但這改變不了什麼。”
嘉芙蓮的心像被刀割一樣。
“我來救你。”她說:“我來帶你回去。”
那個輪廓發出一聲冷笑。
冷笑。
那是嘉芙蓮從未聽過的聲音,那麼冷,那麼遠,那麼陌生。
“救我?”它說:“你以為我需要被救?”
它——她——從光球中飄出來,懸浮在空中,那些光點在她周圍環繞,像是一群忠誠的僕從。
“你看到這些了嗎?”她指著那些光點,“這是‘仲裁者’的群體意識核心,一千零四十七台機械人的‘大腦’,它們聽命於我,它們執行我的命令。”
她低下頭,看著嘉芙蓮。
“我是這個係統裡,最強大的存在之一,我需要被救?”
嘉芙蓮的眼淚不停地流。
“媽,你不是這樣的,你不是這樣的……”
那個輪廓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溫暖,而是——不耐煩。
“那具身體早已死亡。”它說:“這個意識體是建築師的造物,我不是你的母親,我隻是用了她的資料作為基底。”
它頓了頓。
“你可以走了。”
它轉身,要回到光球裡。
嘉芙蓮衝上前。
“不!”她喊道:“你是母親!我知道你是!”
她伸出手,想抓住那個輪廓。
但她的手穿過了它。
什麼都沒有碰到。
一股力量從光球中湧出,把她彈飛出去。
她重重摔在地上,翻滾了幾圈。
引渡者男孩站在旁邊,看著她。
“我說了,”他說:“她不是你的母親。”
資料墳場,光球前。
嘉芙蓮躺在地上,渾身都在疼。
不是身體的疼——在這裏,身體隻是意識的投影——而是心裏的疼。
母親不認她。
母親說“你不是該來這裏的人”。
母親說“我不是你的母親”。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麵。
三歲的時候,被自由燈塔的人帶走,那個穿著灰色製服的女人說:“你的父母都死了,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十歲的時候,第一次問:“我媽媽長什麼樣?”教官說:“你沒有媽媽,你隻是組織的財產。”
十六歲的時候,在檔案室裡偷看到一張照片,模糊的黑白照片,上麵是一個年輕女人,檔案上寫著:伊琳娜·肖恩,女媧計劃成員,1995年死亡。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母親的臉。
她偷偷把那張照片藏起來,藏在枕頭下麵,每天晚上睡覺前,拿出來看一遍,看那張模糊的臉,想像她說話的聲音,想像她笑起來的樣子。
二十歲的時候,照片被發現了,教官把它撕碎,說:“不要再想那些沒用的,你是戰士,不是小女孩。”
她跪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膠水粘了三天三夜,終於粘回去。
那張照片,現在還在她現實世界的住處。
那是她唯一擁有的,關於母親的東西。
現在,她終於見到母親了。
但母親不認她。
嘉芙蓮躺在地上,眼淚流進耳朵裡,流進頭髮裡。
引渡者男孩走過來,蹲在她身邊。
“回去吧。”他說:“你見過了,可以走了。”
嘉芙蓮沒有動。
“格式化者不會改變。”男孩說:“她已經被建築師改寫了,她的優先順序變了,她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執行建築師的命令。”
他頓了頓。
“你在這裏,隻會被她清除。”
嘉芙蓮睜開眼。
看著那個光球。
看著那個模糊的輪廓。
母親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像一台機器。
“她……還記得什麼嗎?”嘉芙蓮問。
男孩想了想。
“也許記得一些碎片。”他說:“但那些碎片對她沒有意義,就像那些被格式化的意識殘留一樣,隻是資料,沒有溫度。”
嘉芙蓮沉默了。
她看著那些漂浮的碎片。
那些微弱的光。
那些曾經活著的東西。
然後她想起了什麼。
“鑰匙在這裏。”
那是嚴飛母親照片上的字跡。
她一直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但現在,她突然明白了。
鑰匙不是實體的物品。
鑰匙是記憶。
是她和母親共同的記憶。
隻有那些記憶,才能喚醒母親殘存的人性。
嘉芙蓮慢慢站起來。
她看著那個光球。
看著那個模糊的輪廓。
然後她開口了。
“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小時候,做過一個夢。”嘉芙蓮說:“很奇怪的夢。”
“夢裏有個女人,我看不清她的臉,但她抱著我,給我唱歌,唱的什麼歌,我不記得了,但那種感覺,我記得。”
“溫暖,安全,被愛著的感覺。”
“醒來後,我問照顧我的人:‘那個唱歌的人是誰?’她說:‘沒有人,你做噩夢了。’”
“但我知道不是噩夢,那是好夢,是最好的夢。”
光球沒有反應。
那些光點依然在流動,依然在旋轉,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不為任何情感所動。
嘉芙蓮繼續說。
“後來我長大了,我知道那個夢是怎麼回事,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是她在很遠的地方,用某種方式,告訴我還活著,還在想我。”
“那個夢,我做了很多年,一直到十幾歲,還會做。”
“每次做那個夢,我都會哭,醒來的時候,枕頭都是濕的。”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但我喜歡那個夢,因為那是唯一能見到你的地方。”
光球微微波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風吹過水麵的一絲漣漪。
但嘉芙蓮看到了。
她看到了。
她繼續。
“還有一件事。”
“我八歲那年,收到過一份生日禮物,沒有人知道是誰送的,放在我的床上,用彩紙包著,繫著蝴蝶結。”
“裏麵是一塊蛋糕,不大,但很漂亮,上麵用奶油寫著:‘生日快樂’。”
“照顧我的人說,可能是送錯了,讓我扔掉。”
“我沒扔,我把它藏起來,每天晚上拿出來看一眼,看那些奶油寫的字,想像是誰送的。”
“後來蛋糕壞了,發黴了,但我還是捨不得扔,一直到完全爛掉,纔不得不丟掉。”
“那時候我想,一定是媽媽送的,一定是媽媽記得我的生日。”
光球的波動更明顯了。
那些流動的光點開始紊亂,有些偏離了原來的軌跡,互相碰撞。
那個模糊的輪廓開始顫抖。
“媽,你還記得嗎?”嘉芙蓮走近一步,“那蛋糕,是你送的嗎?”
那個輪廓沒有回答。
但它的顫抖,更劇烈了。
引渡者男孩的臉色變了。
“格式化者!”他喊道:“不要聽她的!那是陷阱!”
他沖向嘉芙蓮,想把她拉開。
但一股力量從光球中湧出,把他彈飛了。
男孩摔在地上,翻滾了幾圈。
他爬起來,臉色蒼白。
“格式化者!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那個輪廓沒有理他。
它隻是看著嘉芙蓮。
那雙模糊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不是程式碼的光。
是淚。
嘉芙蓮看到了。
那是淚。
程式不會流淚。
但母親在流淚。
“還有一句話。”嘉芙蓮繼續說,聲音哽咽,“我一直記得。”
“我被帶走的那天——他們說你們‘死了’的那天——有一個女人抱著我,很緊,很緊。”
“她在哭,眼淚滴在我臉上,熱熱的。”
“她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嘉芙蓮深吸一口氣。
“‘等我回來,給你帶最大的蛋糕。’”
那個輪廓突然劇烈震蕩起來。
光球表麵湧現出無數波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麵,那些光點四處亂竄,互相碰撞,發出尖銳的聲響。
一個聲音從光球裡傳來。
顫抖的,斷斷續續的。
“別說了……那不是……我不記得……”
但那聲音裡,有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冰冷的機械音。
是人聲。
是母親的聲音。
嘉芙蓮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媽!”她衝上前。
這一次,她沒有穿過那個輪廓。
她碰到了什麼。
柔軟的,溫暖的。
那個輪廓在顫抖,在掙紮,它的手——如果那可以被稱為手的話——輕輕觸碰嘉芙蓮的臉。
那雙模糊的眼睛,終於聚焦了。
看著嘉芙蓮。
真正的“看”。
“凱……瑟琳……”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好的電話,但那是母親的聲音,是照片上那張臉應該有的聲音。
“我的……女兒……”
嘉芙蓮緊緊抱著她。
“媽,是我,我來找你了。”
那個輪廓——母親——顫抖得更厲害了。
“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引渡者男孩站在遠處,臉色蒼白。
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格式化者在“覺醒”。
那個被建築師徹底改寫、成為仲裁者群體意識核心的格式化者,正在被一段段的記憶喚醒。
這不應該發生。
建築師說過,格式化者已經“穩定”了。
建築師說過,她不會再有任何“異常波動”。
但此刻,她在流淚。
程式在流淚。
男孩後退一步。
他想跑。
但他動不了。
一股力量鎖定了他。
不是嘉芙蓮的力量。
也不是格式化者的力量。
而是——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
“看著。”
那是建築師的聲音。
男孩愣住了。
建築師在看著?
他不阻止?
“讓她完成。”那個聲音說:“我需要知道,人類的情感,到底有多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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