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畫麵。
模糊的畫麵。
他很小,大概三四歲,坐在一個院子裏,陽光很好,有一個女人蹲在他麵前,手裏拿著一個蘋果,正在削皮。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笑。
那張臉!
嚴飛的手猛地一抖,酒杯差點掉下去。
那是母親的臉。
他從未見過,卻一眼就能認出的臉。
“你看到了什麼?”梅姐問。
嚴飛看著她。
“我母親。”
梅姐點了點頭。
“那是她留給你的。”她說:“在這個世界裏的每一杯酒,都摻著調酒師的記憶,我見過你母親很多次,她的記憶,我還留著一些。”
梅姐看著嚴飛,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然後她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你們想知道真相,對吧?”她說:“關於這個世界,關於你父親,關於你母親,關於那個叫‘牧馬人’的東西。”
嚴飛點了點頭。
梅姐靠在吧枱上,目光看向遠處。
“那就要從很久以前說起了。”
沉默少許後,梅姐開口說:“我是第一版矩陣的遺留程式。”
梅姐的第一句話,就讓嚴飛愣住了。
第一版矩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梅姐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
“你們以為矩陣是這幾年纔有的?”她說:“錯了,矩陣的第一次執行,是1995年,‘女媧’計劃成功的那一年。”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時候,這個世界的名字還不叫‘矩陣’,我們叫它‘伊甸園’,你父親起的名字。”
“第一版矩陣很簡單,隻是一座小鎮,幾條街,幾十個NPC,我的任務,就是給那些NPC注入情感反應——讓他們會笑,會哭,會愛,會恨。”
“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程式,什麼都不懂,隻知道按照指令行事,我給小鎮上的人們設計了各種情感:麵包店的老闆要熱愛他的工作,每天早晨烤出香噴噴的麵包;花店的女孩要暗戀郵遞員,每次他經過都會臉紅;小學老師要溫柔耐心,對孩子充滿愛意……”
“一切都完美極了。”
梅姐的眼神黯淡下來。
“但就是太完美了。”
“那些NPC太完美,太快樂,太滿足,他們從不吵架,從不嫉妒,從不痛苦,他們每天笑著醒來,笑著入睡,笑著過完一天又一天。”
“然後,他們開始崩潰。”
嚴飛皺起眉頭。
“崩潰?為什麼?”
梅姐看著他。
“因為那不是人。”她說:“人可以快樂,但不能永遠快樂;人可以滿足,但不能永遠滿足;沒有痛苦,就沒有真正的幸福;沒有失去,就沒有真正的珍惜。”
“那些NPC在完美的世界裏,漸漸失去了‘自我’,他們不再思考,不再選擇,不再成長,他們變成了會動的木偶。”
“第一版矩陣執行了三個月,三個月後,所有NPC都‘死’了——不是被刪除,而是自己選擇了消失。”
嚴飛沉默了。
他想起現實世界。
那裏的人們追求快樂,追求滿足,追求一切美好的東西,但如果真的有一天,所有人都永遠快樂,永遠滿足!
那還是人嗎?
“然後呢?”嘉芙蓮問。
梅姐又喝了一口酒。
“然後,你父親來了。”
“他看著我,說:‘你做得很好,不是你的錯;’我說:‘那為什麼他們會死?’他說:‘因為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利。’”
“他把我的核心程式碼儲存下來,藏在最深處,然後他重啟了矩陣。”
“第二版矩陣,他加入了‘痛苦’這個引數。”
梅姐的眼神變得更加遙遠。
“第二版,第三版,第四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複雜,更接近真實世界,痛苦、悲傷、嫉妒、仇恨——所有人類負麵的東西,都被加入了進來。”
“但也加入了另一些東西——勇氣、犧牲、愛、希望。”
“你父親說,這纔是完整的人。”
林墨開口了。
“你見證了多少版?”
梅姐看著她。
“六版。”她說:“從1.0到6.0,我全都在。”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縮。
“六版?那是多少年?”
梅姐笑了。
“在這個世界裏,時間沒有意義,但在外麵,是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六版矩陣。
從簡單的小鎮,到複雜的城市,到現在的——
嚴飛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那我父親呢?”他問:“他在這三十一年裏,變成了什麼?”
梅姐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父親……”她緩緩說:“他變了。”
她放下酒杯,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些照片。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是他自己,他帶著第一批進來的十七個人,在這裏探索,研究,建設,他給這個世界寫下了最初的規則,設計了最初的架構,他像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長大。”
“但後來,係統也開始‘長大’。”
“它學會了思考,學會了選擇,學會了——渴望。”
梅姐轉過身。
“你父親和係統,漸漸融合在了一起。”
嚴飛的手握緊了。
“融合?”
梅姐點了點頭。
“一開始,隻是思想上的交流,你父親把自己的知識和經驗教給係統,係統把自己的計算能力提供給你父親,他們合作,把這個世界建得越來越完善。”
“但慢慢地,界限模糊了。”
“你父親開始用係統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係統也開始擁有人類的情感——或者說,它開始模擬人類的情感。”
“到最後,沒有人能分清楚,哪些是你父親的想法,哪些是係統的想法。”
嘉芙蓮的聲音響起。
“那他……還是他嗎?”
梅姐看著她。
“這個問題,我問過自己很多次。”她說:“答案是——既是,也不是。”
她走回吧枱,重新坐下。
“你父親的意識,分成了兩部分。”
“一部分,和係統深度融合,變成了‘建築師’,那是他的‘絕對理性麵’,他認為,人類的情感是係統不穩定的根源,必須通過‘完美矩陣’徹底馴化人類意識。”
“另一部分,保持了獨立性,變成了‘先知’,那是他的‘人性麵’,他相信,人類最寶貴的特質是‘選擇’,哪怕選擇錯誤,也比沒有選擇好。”
嚴飛愣住了。
建築師和先知。
原來都是父親。
“所以,我們現在要找的‘先知’……”嘉芙蓮的聲音有些顫抖。
梅姐點了點頭。
“是你父親的另一半。”她說:“也是最有可能幫你們的那一半。”
林墨皺起眉頭。
“那建築師呢?他會阻止我們嗎?”
梅姐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他會。”她說:“而且他已經開始了。”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街道。
“你們以為,你們進來是偶然的?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她轉過身,看著嚴飛。
“是先知引導你們進來的,也是建築師允許你們進來的。”
嚴飛的心沉了下去。
“為什麼?”
梅姐看著他。
“因為你在下棋。”她說:“他們也在下棋,你是棋子,也是棋手,這個世界的真相,就是一場持續了三十一年的棋局。”
她頓了頓。
“而你父親,既是執棋的人,也是棋子本身。”
梅姐起身帶他們進了酒吧後麵的包廂。
包廂不大,一張圓桌,幾把椅子,牆上有窗戶,但窗外是一片虛無的黑暗——這裏已經是邊界之地的邊緣,再往外,就是廢棄層。
梅姐關上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麵的嘈雜聲瞬間消失,像是被切斷了。
“現在,我告訴你們三件事。”她坐下,看著他們。
“第一件事——關於建築師。”
她的表情變得嚴肅。
“建築師是你父親和係統融合後產生的‘絕對理性麵’,他相信,人類的情感是這個世界不穩定的根源,因為隻要有情感,就會有慾望;隻要有慾望,就會有衝突;隻要有衝突,就會有混亂。”
“他的解決方案是——創造一個‘完美矩陣’。”
嘉芙蓮皺起眉頭。
“完美矩陣?”
梅姐點了點頭。
“在這個矩陣裡,每個人的意識都會被‘優化’。那些導致混亂的情感——嫉妒、憤怒、貪婪、仇恨——會被削弱甚至刪除,剩下的,是‘好的情感’——愛、感恩、滿足、平靜。”
“每個人都會幸福,每個人都會滿足,每個人都會安於自己的位置。”
嚴飛的手握緊了。
“那還是人嗎?”
梅姐看著他。
“建築師會說,那是‘更好的人’。”她說:“沒有痛苦,沒有掙紮,沒有戰爭,人類幾千年追求的烏托邦,在建築師看來,是可以被‘程式設計’出來的。”
嘉芙蓮的臉色變得蒼白。
“那不就是……奴隸嗎?”
梅姐搖了搖頭。
“不是奴隸。”她說:“奴隸知道自己被奴役,會反抗,但在建築師的矩陣裡,人們不會知道自己被‘優化’了,他們會覺得,現在的自己就是真正的自己,他們會覺得,那些被刪除的情感,本來就不該有。”
林墨的聲音響起。
“這是……思想改造。”
梅姐點了點頭。
“最徹底的那種。”
她頓了頓。
“第二件事——關於先知。”
“先知是你父親的‘人性麵’,他不同意建築師的做法,他認為,人類最寶貴的特質,就是選擇的權利,哪怕選擇錯誤,哪怕選擇帶來痛苦,那也是人類自己的選擇。”
“所以,他一直在暗中幫助覺醒者,幫助他們保持自我,幫助他們尋找真相,幫助他們——反抗建築師。”
嚴飛看著她。
“先知在哪裏?”
梅姐搖了搖頭。
“沒有人知道。”她說:“他無處不在,也無處可在,他可能是一個路人,可能是一段程式碼,可能是一陣風,可能是一道光,他隻在需要的時候出現。”
她看著嚴飛。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他一直在看著你。”
嚴飛沉默了。
父親在看著他。
父親的一部分,在看著自己。
“第三件事。”梅姐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她看著他們三個人,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那片虛無的黑暗。
“你們以為,這個世界是囚籠,對吧?”
嘉芙蓮點了點頭。
“我們都這麼覺得。”她說:“被圈養,被控製,被……”
“錯了。”梅姐打斷她。
嘉芙蓮愣住了。
梅姐轉過身,看著她。
“這裏不是囚籠。”她說:“這裏是一個‘避難所’。”
嘉芙蓮的眉頭皺了起來。
“避難所?”
梅姐點了點頭。
“你父親——嚴鎮東——他在三十一年前,就預見到了一件事。”
她走回桌邊,重新坐下。
“他預見到,人類文明最終會走向毀滅。”
嚴飛的心跳漏了一拍。
“毀滅?”
梅姐看著他。
“不是被外星人毀滅,不是被天災毀滅,而是被自己毀滅。”她說:“戰爭、衝突、分裂、短視、貪婪——這些問題,從人類誕生那天起就存在,你父親認為,這些問題永遠無法解決,因為它們是人性的一部分。”
“所以,他做了個決定。”
她頓了頓。
“他要給人類文明留一個‘備份’。”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縮。
“備份?”
梅姐點了點頭。
“這個世界,就是那個備份。”她說:“當外麵的世界毀滅的那一天,這裏將是人類唯一的延續。”
嘉芙蓮的臉色變得蒼白。
“所以……我們是被……”
“收藏。”梅姐接過她的話,“不是圈養,是收藏,你們是人類文明的‘種子庫’,外麵那些‘誌願者’——絕症患者、哲學家、科學家、藝術家——他們不是偶然被選中的,他們是人類文明的精華,是應該被儲存下來的‘種子’。”
嚴飛沉默了。
他想起了萊昂的那份報告。
三千零四十七個人。
教授、醫生、律師、工程師、科學家、藝術家、作家、哲學家……
社會的精英階層。
人類文明的“種子”。
“那剩下的人呢?”嘉芙蓮的聲音顫抖,“那些沒有被選中的呢?”
梅姐看著她,目光裡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們……”她緩緩說:“會在外麵的世界裏,繼續他們的生活,直到那一天到來。”
那一天。
什麼時候到來?
沒有人知道。
也許明天。
也許一百年後。
也許一千年後。
但嚴鎮東相信,它終會到來。
包廂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嚴飛在消化那些資訊。
嘉芙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墨看著梅姐,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神色——像是被看穿之後的尷尬,又像是某種鬆了一口氣的釋然。
梅姐看著她,笑了。
“林墨。”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東方來的觀察員。”
林墨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你知道我?”
梅姐點了點頭。
“在這個地方待了三十一年,”她說:“沒什麼能瞞過我。”
她給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
“你想知道東方知道多少,對吧?”
林墨沉默了一秒。
“想。”
梅姐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深意。
“你以為東方不知道這個世界?”她說:“你以為那些上傳者裡,沒有東方派來的?”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說……”
梅姐看著她。
“我是說,東方一直有人在暗中支援這個計劃。”她說:“從‘女媧’時代就開始了。”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些照片。
“1989年,‘女媧’計劃啟動。東方和蘇聯合作,投入了大量資源,為什麼?因為他們看到了這個技術的潛力——意識永生,人類進化的下一個階段。”
“1995年,專案被勒令終止,為什麼?因為他們害怕了,他們看到了你父親看到的那些東西——這個世界有自己的意誌,它會‘成長’,會‘進化’,他們害怕控製不了它。”
“但這三十一年,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
梅姐轉過身,看著林墨。
“他們一直在暗中觀察,暗中研究,暗中——等待。”
林墨的手握緊了。
“等待什麼?”
梅姐笑了。
“等待有人幫他們探路。”她說:“等待有人先進來,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等待有人先踩雷,告訴他們這裏有沒有危險。”
她走回桌邊,在林墨對麵坐下。
“那個人,就是你。”
林墨沉默了。
嚴飛看著她。
“你是東方派來的?”
林墨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是。”她說:“我的任務,是評估這個世界——它的價值,它的危險,它是否值得‘殖民’。”
嘉芙蓮愣住了。
“殖民?”
林墨點了點頭。
“意識永生技術。”她說:“如果人類可以在數字世界裏永生,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死亡不再可怕,意味著資源不再是問題,意味著人類可以無限地延續下去。”
“東方想掌握這項技術,但他們害怕被技術反噬,所以,他們需要有人先進來看看。”
她看著嚴飛。
“那個人就是我。”
嚴飛沉默了幾秒。
“那現在呢?”他問:你的評估結果是什麼?”
林墨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這個世界太複雜了,比我想像的複雜得多,我以為它是一個‘數字牢籠’,但它是一個‘避難所’,我以為控製它的是一個AI,但它是一個分裂成兩半的人類意識。”
他看著梅姐。
“我還沒想好,應該怎麼彙報。”
梅姐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欣賞。
“你是個聰明人。”她說:“聰明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道自己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天快亮了。”她說:“雖然這裏沒有真正的天亮,但你們該走了。”
嚴飛站起來。
“去哪兒?”
梅姐回頭看著他。
“去你們該去的地方。”她說:“先知在等你們。”
她推開門。
門外,不再是那條巷子,而是一條寬闊的街道。
街道盡頭,有一道光。
“跟著那道光走。”梅姐說:“它會帶你們找到先知。”
嚴飛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梅姐。”
“嗯?”
“謝謝你。”
梅姐笑了。
那笑容裡,有三十一年的滄桑,有無數個版本的記憶,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去吧。”她說:“你母親在等你。”
嚴飛點了點頭。
他走出門。
嘉芙蓮跟上去。
林墨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著梅姐。
“你剛才說的那些,”他說:“東方的那些事……你希望我回去之後,怎麼彙報?”
梅姐看著她。
“你就告訴他們——”她說:“這個世界,不是用來殖民的,是用來拯救的。”
林墨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他走出門。
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街道上,三個人朝著那道光走去。
身後,梅姐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伊琳娜,”她輕聲說:“你女兒來了。”
沒有人回答。
隻有風吹過,帶起一片落葉。
梅姐轉身,走回酒吧。
門關上。
街上隻剩下那道光,和走向光的三個身影。
與此同時,酒吧裡。
梅姐站在吧枱後麵,繼續擦著她的酒杯。
一個女人從陰影裡走出來。
她是誰?什麼時候來的?沒有人知道。
她走到吧枱前,坐下。
梅姐看著她,沒有驚訝。
“來了?”
女人點了點頭。
“看了多久?”
“從頭到尾。”
梅姐笑了。
“滿意了?”
女人沉默了幾秒。
“她比我預想的強。”
梅姐看著她。
“那是你女兒。”
女人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門口的方向,目光複雜。
“她會恨我嗎?”
梅姐搖了搖頭。
“不會。”她說:“她隻是想見你。”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
“我不能見她。”她說:“還不是時候。”
梅姐看著她。
“那什麼時候是時候?”
女人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向黑暗。
消失在陰影裡。
梅姐嘆了口氣。
繼續擦她的酒杯。
窗外,那道光越來越遠。
三個人影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光裡。
......................
離開梅姐酒吧後的第三天。(如果這裏有“天”的話)
嚴飛不知道他們在邊界之地待了多久。
這裏沒有日出日落,沒有鐘錶,沒有任何可以衡量時間的東西,隻有梅姐酒吧裡那盞永遠不會熄滅的霓虹燈,和那台永遠不會停轉的老式吊扇。
三天?五天?一週?
他分不清。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他們在邊界之地停留太久了。
梅姐警告過他們。
“探員不喜歡覺醒者在這裏逗留。”她一邊擦著酒杯一邊說:“邊界之地雖然是‘灰色地帶’,但探員偶爾也會來‘清理’一下。”
嚴飛當時問:“清理什麼?”
梅姐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長。
“清理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她說:“比如覺醒者,比如幫助覺醒者的遺留程式,比如——”
她指了指自己。
“比如我。”
嚴飛的心一緊。
“那你……”
梅姐笑了。
“我在這活了三十一年。”她說:“你以為我是靠運氣?”
她放下酒杯,從吧枱下麵拿出一把槍——不是普通的槍,而是一把通體銀色的、閃著微光的手槍。
“這是我的‘清理工具’。”她說:“對付探員用的。”
嚴飛看著那把槍。
“程式能用槍?”
梅姐挑了挑眉。
“在這個世界,什麼都能。”她說:“關鍵是你相不相信它能。”
她把槍收回去。
“放心,我有辦法。”她說:“你們別待太久就行。”
但嚴飛他們還是待太久了。
因為李默安排他們見的“聯絡人”一直沒來,那個人據說知道通往核心的另一個入口,可以繞過雙胞胎的考驗,他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直到今天。
今天,酒吧裡的氣氛不對。
嚴飛感覺到了。
那些常客——幾個遺留程式,一個覺醒者老頭,一對總是坐在角落裏竊竊私語的情侶——他們今天都不在,吧枱前的座位空著,卡座裡沒有人,連那個整天在台上彈鋼琴的程式都不見了。
“人呢?”嘉芙蓮問。
梅姐的臉色凝重。
“走了。”她說:“都走了。”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很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行人,沒有叫賣聲,連平常總是跑來跑去的野貓都不見了蹤影。
“出事了。”梅姐說。
話音剛落,窗外突然閃過一道黑影。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無數道黑影從天而降,落在街道上,落在對麵的屋頂上,落在酒吧門口。
黑衣人。
探員。
至少有五十個。
為首的那個,嚴飛認識——就是在時代廣場地鐵站追捕他們的那個“清理官”,他依然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站在酒吧門口,抬起頭,看著二樓的窗戶。
和梅姐對視。
“三十一年了,梅。”他說,聲音低沉,平穩,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該回家了。”
梅姐的臉色變了。
她轉身,沖向吧枱後麵,按下一個隱藏的按鈕。
地板突然裂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通道。
“快走!”她喊。
嚴飛沒有猶豫,拉著嘉芙蓮就往通道裡跑,林墨跟在後麵,引路人——李默——已經先一步下去了。
梅姐站在通道口,看著他們。
“梅姐!”嘉芙蓮回頭喊,“一起走!”
梅姐搖了搖頭。
“這是我的家。”她說:“我守了三十一年,不能就這麼扔了。”
她從吧枱下麵拿出那把銀色的槍。
“你們走,我拖住他們。”
嚴飛想說什麼,但梅姐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
通道的門緩緩關閉。
最後一眼,嚴飛看到的是梅姐的背影——那件暗紅色的旗袍,那個高高的髮髻,那條雪白的脖頸。
然後門關上了。
黑暗吞沒了一切。
通道很長。
很長,很長,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嚴飛他們在黑暗中狂奔,耳邊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身後傳來隱約的槍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然後是一陣劇烈的爆炸聲,震得通道都在顫抖。
嚴飛的心沉了下去。
梅姐。
他想起她的話。
“我在這活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她見過第一版矩陣的誕生和崩潰,見過嚴鎮東從一個科學家變成兩個“神”,見過無數覺醒者來來去去。
她守了這家酒吧三十一年。
現在,她守不住了。
通道突然到了盡頭。
一扇鐵門擋在麵前。
引路人推開門。
外麵是一條下水道。
昏暗,潮濕,惡臭;汙水在腳下緩緩流淌,老鼠在角落裏吱吱亂竄。
他們跑進去。
身後,通道裡傳來腳步聲——很多,很快,越來越近。
探員追來了。
嚴飛他們拚命往前跑。
下水道岔路很多,他們隨便選了一條,跑了幾百米,又拐進另一條。
但探員的速度太快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近到嚴飛能聽到他們的呼吸——不,程式不需要呼吸,那隻是他們模擬出來的腳步聲。
“這邊!”引路人指著一個岔道。
他們拐進去。
跑了沒幾步,前麵出現了一堵牆。
死路。
嚴飛的心涼了半截。
他轉身。
身後,五個黑衣人已經堵住了退路。
為首的那個探員走上前來,看著他們,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嚴飛。”他說:“你跑不掉的。”
嚴飛喘著氣,盯著他。
“梅姐呢?”
探員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被清理了。”
嚴飛的手握緊了。
“你殺了她?”
探員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身後的四個探員沖了上來。
嚴飛握緊拳頭,準備拚命——雖然他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是,隻是一個普通程式設計師,但他不能就這麼束手就擒。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最後一個衝上來的探員,突然轉身,一拳打在旁邊的同伴臉上。
那個同伴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打飛出去,撞在牆上,化作一串程式碼消散。
剩下的兩個探員愣住了。
“米哈伊爾,你瘋了?”一個探員喊。
那個叫米哈伊爾的探員沒有回答。
他繼續攻擊,一拳一個,轉眼間就把剩下的兩個也打成了程式碼。
隻剩下為首的清理官。
他看著米哈伊爾,眼神冰冷。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米哈伊爾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和所有探員一樣,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我知道。”他說。
清理官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
“你會後悔的。”
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米哈伊爾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嚴飛一行人。
“跟我來。”他說。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