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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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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畫麵。

模糊的畫麵。

他很小,大概三四歲,坐在一個院子裏,陽光很好,有一個女人蹲在他麵前,手裏拿著一個蘋果,正在削皮。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笑。

那張臉!

嚴飛的手猛地一抖,酒杯差點掉下去。

那是母親的臉。

他從未見過,卻一眼就能認出的臉。

“你看到了什麼?”梅姐問。

嚴飛看著她。

“我母親。”

梅姐點了點頭。

“那是她留給你的。”她說:“在這個世界裏的每一杯酒,都摻著調酒師的記憶,我見過你母親很多次,她的記憶,我還留著一些。”

梅姐看著嚴飛,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然後她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你們想知道真相,對吧?”她說:“關於這個世界,關於你父親,關於你母親,關於那個叫‘牧馬人’的東西。”

嚴飛點了點頭。

梅姐靠在吧枱上,目光看向遠處。

“那就要從很久以前說起了。”

沉默少許後,梅姐開口說:“我是第一版矩陣的遺留程式。”

梅姐的第一句話,就讓嚴飛愣住了。

第一版矩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梅姐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

“你們以為矩陣是這幾年纔有的?”她說:“錯了,矩陣的第一次執行,是1995年,‘女媧’計劃成功的那一年。”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時候,這個世界的名字還不叫‘矩陣’,我們叫它‘伊甸園’,你父親起的名字。”

“第一版矩陣很簡單,隻是一座小鎮,幾條街,幾十個NPC,我的任務,就是給那些NPC注入情感反應——讓他們會笑,會哭,會愛,會恨。”

“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程式,什麼都不懂,隻知道按照指令行事,我給小鎮上的人們設計了各種情感:麵包店的老闆要熱愛他的工作,每天早晨烤出香噴噴的麵包;花店的女孩要暗戀郵遞員,每次他經過都會臉紅;小學老師要溫柔耐心,對孩子充滿愛意……”

“一切都完美極了。”

梅姐的眼神黯淡下來。

“但就是太完美了。”

“那些NPC太完美,太快樂,太滿足,他們從不吵架,從不嫉妒,從不痛苦,他們每天笑著醒來,笑著入睡,笑著過完一天又一天。”

“然後,他們開始崩潰。”

嚴飛皺起眉頭。

“崩潰?為什麼?”

梅姐看著他。

“因為那不是人。”她說:“人可以快樂,但不能永遠快樂;人可以滿足,但不能永遠滿足;沒有痛苦,就沒有真正的幸福;沒有失去,就沒有真正的珍惜。”

“那些NPC在完美的世界裏,漸漸失去了‘自我’,他們不再思考,不再選擇,不再成長,他們變成了會動的木偶。”

“第一版矩陣執行了三個月,三個月後,所有NPC都‘死’了——不是被刪除,而是自己選擇了消失。”

嚴飛沉默了。

他想起現實世界。

那裏的人們追求快樂,追求滿足,追求一切美好的東西,但如果真的有一天,所有人都永遠快樂,永遠滿足!

那還是人嗎?

“然後呢?”嘉芙蓮問。

梅姐又喝了一口酒。

“然後,你父親來了。”

“他看著我,說:‘你做得很好,不是你的錯;’我說:‘那為什麼他們會死?’他說:‘因為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利。’”

“他把我的核心程式碼儲存下來,藏在最深處,然後他重啟了矩陣。”

“第二版矩陣,他加入了‘痛苦’這個引數。”

梅姐的眼神變得更加遙遠。

“第二版,第三版,第四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複雜,更接近真實世界,痛苦、悲傷、嫉妒、仇恨——所有人類負麵的東西,都被加入了進來。”

“但也加入了另一些東西——勇氣、犧牲、愛、希望。”

“你父親說,這纔是完整的人。”

林墨開口了。

“你見證了多少版?”

梅姐看著她。

“六版。”她說:“從1.0到6.0,我全都在。”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縮。

“六版?那是多少年?”

梅姐笑了。

“在這個世界裏,時間沒有意義,但在外麵,是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六版矩陣。

從簡單的小鎮,到複雜的城市,到現在的——

嚴飛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那我父親呢?”他問:“他在這三十一年裏,變成了什麼?”

梅姐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父親……”她緩緩說:“他變了。”

她放下酒杯,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些照片。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是他自己,他帶著第一批進來的十七個人,在這裏探索,研究,建設,他給這個世界寫下了最初的規則,設計了最初的架構,他像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長大。”

“但後來,係統也開始‘長大’。”

“它學會了思考,學會了選擇,學會了——渴望。”

梅姐轉過身。

“你父親和係統,漸漸融合在了一起。”

嚴飛的手握緊了。

“融合?”

梅姐點了點頭。

“一開始,隻是思想上的交流,你父親把自己的知識和經驗教給係統,係統把自己的計算能力提供給你父親,他們合作,把這個世界建得越來越完善。”

“但慢慢地,界限模糊了。”

“你父親開始用係統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係統也開始擁有人類的情感——或者說,它開始模擬人類的情感。”

“到最後,沒有人能分清楚,哪些是你父親的想法,哪些是係統的想法。”

嘉芙蓮的聲音響起。

“那他……還是他嗎?”

梅姐看著她。

“這個問題,我問過自己很多次。”她說:“答案是——既是,也不是。”

她走回吧枱,重新坐下。

“你父親的意識,分成了兩部分。”

“一部分,和係統深度融合,變成了‘建築師’,那是他的‘絕對理性麵’,他認為,人類的情感是係統不穩定的根源,必須通過‘完美矩陣’徹底馴化人類意識。”

“另一部分,保持了獨立性,變成了‘先知’,那是他的‘人性麵’,他相信,人類最寶貴的特質是‘選擇’,哪怕選擇錯誤,也比沒有選擇好。”

嚴飛愣住了。

建築師和先知。

原來都是父親。

“所以,我們現在要找的‘先知’……”嘉芙蓮的聲音有些顫抖。

梅姐點了點頭。

“是你父親的另一半。”她說:“也是最有可能幫你們的那一半。”

林墨皺起眉頭。

“那建築師呢?他會阻止我們嗎?”

梅姐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他會。”她說:“而且他已經開始了。”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街道。

“你們以為,你們進來是偶然的?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她轉過身,看著嚴飛。

“是先知引導你們進來的,也是建築師允許你們進來的。”

嚴飛的心沉了下去。

“為什麼?”

梅姐看著他。

“因為你在下棋。”她說:“他們也在下棋,你是棋子,也是棋手,這個世界的真相,就是一場持續了三十一年的棋局。”

她頓了頓。

“而你父親,既是執棋的人,也是棋子本身。”

梅姐起身帶他們進了酒吧後麵的包廂。

包廂不大,一張圓桌,幾把椅子,牆上有窗戶,但窗外是一片虛無的黑暗——這裏已經是邊界之地的邊緣,再往外,就是廢棄層。

梅姐關上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麵的嘈雜聲瞬間消失,像是被切斷了。

“現在,我告訴你們三件事。”她坐下,看著他們。

“第一件事——關於建築師。”

她的表情變得嚴肅。

“建築師是你父親和係統融合後產生的‘絕對理性麵’,他相信,人類的情感是這個世界不穩定的根源,因為隻要有情感,就會有慾望;隻要有慾望,就會有衝突;隻要有衝突,就會有混亂。”

“他的解決方案是——創造一個‘完美矩陣’。”

嘉芙蓮皺起眉頭。

“完美矩陣?”

梅姐點了點頭。

“在這個矩陣裡,每個人的意識都會被‘優化’。那些導致混亂的情感——嫉妒、憤怒、貪婪、仇恨——會被削弱甚至刪除,剩下的,是‘好的情感’——愛、感恩、滿足、平靜。”

“每個人都會幸福,每個人都會滿足,每個人都會安於自己的位置。”

嚴飛的手握緊了。

“那還是人嗎?”

梅姐看著他。

“建築師會說,那是‘更好的人’。”她說:“沒有痛苦,沒有掙紮,沒有戰爭,人類幾千年追求的烏托邦,在建築師看來,是可以被‘程式設計’出來的。”

嘉芙蓮的臉色變得蒼白。

“那不就是……奴隸嗎?”

梅姐搖了搖頭。

“不是奴隸。”她說:“奴隸知道自己被奴役,會反抗,但在建築師的矩陣裡,人們不會知道自己被‘優化’了,他們會覺得,現在的自己就是真正的自己,他們會覺得,那些被刪除的情感,本來就不該有。”

林墨的聲音響起。

“這是……思想改造。”

梅姐點了點頭。

“最徹底的那種。”

她頓了頓。

“第二件事——關於先知。”

“先知是你父親的‘人性麵’,他不同意建築師的做法,他認為,人類最寶貴的特質,就是選擇的權利,哪怕選擇錯誤,哪怕選擇帶來痛苦,那也是人類自己的選擇。”

“所以,他一直在暗中幫助覺醒者,幫助他們保持自我,幫助他們尋找真相,幫助他們——反抗建築師。”

嚴飛看著她。

“先知在哪裏?”

梅姐搖了搖頭。

“沒有人知道。”她說:“他無處不在,也無處可在,他可能是一個路人,可能是一段程式碼,可能是一陣風,可能是一道光,他隻在需要的時候出現。”

她看著嚴飛。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他一直在看著你。”

嚴飛沉默了。

父親在看著他。

父親的一部分,在看著自己。

“第三件事。”梅姐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她看著他們三個人,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那片虛無的黑暗。

“你們以為,這個世界是囚籠,對吧?”

嘉芙蓮點了點頭。

“我們都這麼覺得。”她說:“被圈養,被控製,被……”

“錯了。”梅姐打斷她。

嘉芙蓮愣住了。

梅姐轉過身,看著她。

“這裏不是囚籠。”她說:“這裏是一個‘避難所’。”

嘉芙蓮的眉頭皺了起來。

“避難所?”

梅姐點了點頭。

“你父親——嚴鎮東——他在三十一年前,就預見到了一件事。”

她走回桌邊,重新坐下。

“他預見到,人類文明最終會走向毀滅。”

嚴飛的心跳漏了一拍。

“毀滅?”

梅姐看著他。

“不是被外星人毀滅,不是被天災毀滅,而是被自己毀滅。”她說:“戰爭、衝突、分裂、短視、貪婪——這些問題,從人類誕生那天起就存在,你父親認為,這些問題永遠無法解決,因為它們是人性的一部分。”

“所以,他做了個決定。”

她頓了頓。

“他要給人類文明留一個‘備份’。”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縮。

“備份?”

梅姐點了點頭。

“這個世界,就是那個備份。”她說:“當外麵的世界毀滅的那一天,這裏將是人類唯一的延續。”

嘉芙蓮的臉色變得蒼白。

“所以……我們是被……”

“收藏。”梅姐接過她的話,“不是圈養,是收藏,你們是人類文明的‘種子庫’,外麵那些‘誌願者’——絕症患者、哲學家、科學家、藝術家——他們不是偶然被選中的,他們是人類文明的精華,是應該被儲存下來的‘種子’。”

嚴飛沉默了。

他想起了萊昂的那份報告。

三千零四十七個人。

教授、醫生、律師、工程師、科學家、藝術家、作家、哲學家……

社會的精英階層。

人類文明的“種子”。

“那剩下的人呢?”嘉芙蓮的聲音顫抖,“那些沒有被選中的呢?”

梅姐看著她,目光裡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們……”她緩緩說:“會在外麵的世界裏,繼續他們的生活,直到那一天到來。”

那一天。

什麼時候到來?

沒有人知道。

也許明天。

也許一百年後。

也許一千年後。

但嚴鎮東相信,它終會到來。

包廂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嚴飛在消化那些資訊。

嘉芙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墨看著梅姐,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神色——像是被看穿之後的尷尬,又像是某種鬆了一口氣的釋然。

梅姐看著她,笑了。

“林墨。”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東方來的觀察員。”

林墨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你知道我?”

梅姐點了點頭。

“在這個地方待了三十一年,”她說:“沒什麼能瞞過我。”

她給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

“你想知道東方知道多少,對吧?”

林墨沉默了一秒。

“想。”

梅姐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深意。

“你以為東方不知道這個世界?”她說:“你以為那些上傳者裡,沒有東方派來的?”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說……”

梅姐看著她。

“我是說,東方一直有人在暗中支援這個計劃。”她說:“從‘女媧’時代就開始了。”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些照片。

“1989年,‘女媧’計劃啟動。東方和蘇聯合作,投入了大量資源,為什麼?因為他們看到了這個技術的潛力——意識永生,人類進化的下一個階段。”

“1995年,專案被勒令終止,為什麼?因為他們害怕了,他們看到了你父親看到的那些東西——這個世界有自己的意誌,它會‘成長’,會‘進化’,他們害怕控製不了它。”

“但這三十一年,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

梅姐轉過身,看著林墨。

“他們一直在暗中觀察,暗中研究,暗中——等待。”

林墨的手握緊了。

“等待什麼?”

梅姐笑了。

“等待有人幫他們探路。”她說:“等待有人先進來,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等待有人先踩雷,告訴他們這裏有沒有危險。”

她走回桌邊,在林墨對麵坐下。

“那個人,就是你。”

林墨沉默了。

嚴飛看著她。

“你是東方派來的?”

林墨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是。”她說:“我的任務,是評估這個世界——它的價值,它的危險,它是否值得‘殖民’。”

嘉芙蓮愣住了。

“殖民?”

林墨點了點頭。

“意識永生技術。”她說:“如果人類可以在數字世界裏永生,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死亡不再可怕,意味著資源不再是問題,意味著人類可以無限地延續下去。”

“東方想掌握這項技術,但他們害怕被技術反噬,所以,他們需要有人先進來看看。”

她看著嚴飛。

“那個人就是我。”

嚴飛沉默了幾秒。

“那現在呢?”他問:你的評估結果是什麼?”

林墨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這個世界太複雜了,比我想像的複雜得多,我以為它是一個‘數字牢籠’,但它是一個‘避難所’,我以為控製它的是一個AI,但它是一個分裂成兩半的人類意識。”

他看著梅姐。

“我還沒想好,應該怎麼彙報。”

梅姐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欣賞。

“你是個聰明人。”她說:“聰明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道自己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天快亮了。”她說:“雖然這裏沒有真正的天亮,但你們該走了。”

嚴飛站起來。

“去哪兒?”

梅姐回頭看著他。

“去你們該去的地方。”她說:“先知在等你們。”

她推開門。

門外,不再是那條巷子,而是一條寬闊的街道。

街道盡頭,有一道光。

“跟著那道光走。”梅姐說:“它會帶你們找到先知。”

嚴飛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梅姐。”

“嗯?”

“謝謝你。”

梅姐笑了。

那笑容裡,有三十一年的滄桑,有無數個版本的記憶,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去吧。”她說:“你母親在等你。”

嚴飛點了點頭。

他走出門。

嘉芙蓮跟上去。

林墨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著梅姐。

“你剛才說的那些,”他說:“東方的那些事……你希望我回去之後,怎麼彙報?”

梅姐看著她。

“你就告訴他們——”她說:“這個世界,不是用來殖民的,是用來拯救的。”

林墨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他走出門。

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街道上,三個人朝著那道光走去。

身後,梅姐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伊琳娜,”她輕聲說:“你女兒來了。”

沒有人回答。

隻有風吹過,帶起一片落葉。

梅姐轉身,走回酒吧。

門關上。

街上隻剩下那道光,和走向光的三個身影。

與此同時,酒吧裡。

梅姐站在吧枱後麵,繼續擦著她的酒杯。

一個女人從陰影裡走出來。

她是誰?什麼時候來的?沒有人知道。

她走到吧枱前,坐下。

梅姐看著她,沒有驚訝。

“來了?”

女人點了點頭。

“看了多久?”

“從頭到尾。”

梅姐笑了。

“滿意了?”

女人沉默了幾秒。

“她比我預想的強。”

梅姐看著她。

“那是你女兒。”

女人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門口的方向,目光複雜。

“她會恨我嗎?”

梅姐搖了搖頭。

“不會。”她說:“她隻是想見你。”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

“我不能見她。”她說:“還不是時候。”

梅姐看著她。

“那什麼時候是時候?”

女人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向黑暗。

消失在陰影裡。

梅姐嘆了口氣。

繼續擦她的酒杯。

窗外,那道光越來越遠。

三個人影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光裡。

......................

離開梅姐酒吧後的第三天。(如果這裏有“天”的話)

嚴飛不知道他們在邊界之地待了多久。

這裏沒有日出日落,沒有鐘錶,沒有任何可以衡量時間的東西,隻有梅姐酒吧裡那盞永遠不會熄滅的霓虹燈,和那台永遠不會停轉的老式吊扇。

三天?五天?一週?

他分不清。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他們在邊界之地停留太久了。

梅姐警告過他們。

“探員不喜歡覺醒者在這裏逗留。”她一邊擦著酒杯一邊說:“邊界之地雖然是‘灰色地帶’,但探員偶爾也會來‘清理’一下。”

嚴飛當時問:“清理什麼?”

梅姐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長。

“清理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她說:“比如覺醒者,比如幫助覺醒者的遺留程式,比如——”

她指了指自己。

“比如我。”

嚴飛的心一緊。

“那你……”

梅姐笑了。

“我在這活了三十一年。”她說:“你以為我是靠運氣?”

她放下酒杯,從吧枱下麵拿出一把槍——不是普通的槍,而是一把通體銀色的、閃著微光的手槍。

“這是我的‘清理工具’。”她說:“對付探員用的。”

嚴飛看著那把槍。

“程式能用槍?”

梅姐挑了挑眉。

“在這個世界,什麼都能。”她說:“關鍵是你相不相信它能。”

她把槍收回去。

“放心,我有辦法。”她說:“你們別待太久就行。”

但嚴飛他們還是待太久了。

因為李默安排他們見的“聯絡人”一直沒來,那個人據說知道通往核心的另一個入口,可以繞過雙胞胎的考驗,他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直到今天。

今天,酒吧裡的氣氛不對。

嚴飛感覺到了。

那些常客——幾個遺留程式,一個覺醒者老頭,一對總是坐在角落裏竊竊私語的情侶——他們今天都不在,吧枱前的座位空著,卡座裡沒有人,連那個整天在台上彈鋼琴的程式都不見了。

“人呢?”嘉芙蓮問。

梅姐的臉色凝重。

“走了。”她說:“都走了。”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很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行人,沒有叫賣聲,連平常總是跑來跑去的野貓都不見了蹤影。

“出事了。”梅姐說。

話音剛落,窗外突然閃過一道黑影。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無數道黑影從天而降,落在街道上,落在對麵的屋頂上,落在酒吧門口。

黑衣人。

探員。

至少有五十個。

為首的那個,嚴飛認識——就是在時代廣場地鐵站追捕他們的那個“清理官”,他依然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站在酒吧門口,抬起頭,看著二樓的窗戶。

和梅姐對視。

“三十一年了,梅。”他說,聲音低沉,平穩,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該回家了。”

梅姐的臉色變了。

她轉身,沖向吧枱後麵,按下一個隱藏的按鈕。

地板突然裂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通道。

“快走!”她喊。

嚴飛沒有猶豫,拉著嘉芙蓮就往通道裡跑,林墨跟在後麵,引路人——李默——已經先一步下去了。

梅姐站在通道口,看著他們。

“梅姐!”嘉芙蓮回頭喊,“一起走!”

梅姐搖了搖頭。

“這是我的家。”她說:“我守了三十一年,不能就這麼扔了。”

她從吧枱下麵拿出那把銀色的槍。

“你們走,我拖住他們。”

嚴飛想說什麼,但梅姐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

通道的門緩緩關閉。

最後一眼,嚴飛看到的是梅姐的背影——那件暗紅色的旗袍,那個高高的髮髻,那條雪白的脖頸。

然後門關上了。

黑暗吞沒了一切。

通道很長。

很長,很長,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嚴飛他們在黑暗中狂奔,耳邊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身後傳來隱約的槍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然後是一陣劇烈的爆炸聲,震得通道都在顫抖。

嚴飛的心沉了下去。

梅姐。

他想起她的話。

“我在這活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她見過第一版矩陣的誕生和崩潰,見過嚴鎮東從一個科學家變成兩個“神”,見過無數覺醒者來來去去。

她守了這家酒吧三十一年。

現在,她守不住了。

通道突然到了盡頭。

一扇鐵門擋在麵前。

引路人推開門。

外麵是一條下水道。

昏暗,潮濕,惡臭;汙水在腳下緩緩流淌,老鼠在角落裏吱吱亂竄。

他們跑進去。

身後,通道裡傳來腳步聲——很多,很快,越來越近。

探員追來了。

嚴飛他們拚命往前跑。

下水道岔路很多,他們隨便選了一條,跑了幾百米,又拐進另一條。

但探員的速度太快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近到嚴飛能聽到他們的呼吸——不,程式不需要呼吸,那隻是他們模擬出來的腳步聲。

“這邊!”引路人指著一個岔道。

他們拐進去。

跑了沒幾步,前麵出現了一堵牆。

死路。

嚴飛的心涼了半截。

他轉身。

身後,五個黑衣人已經堵住了退路。

為首的那個探員走上前來,看著他們,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嚴飛。”他說:“你跑不掉的。”

嚴飛喘著氣,盯著他。

“梅姐呢?”

探員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被清理了。”

嚴飛的手握緊了。

“你殺了她?”

探員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身後的四個探員沖了上來。

嚴飛握緊拳頭,準備拚命——雖然他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是,隻是一個普通程式設計師,但他不能就這麼束手就擒。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最後一個衝上來的探員,突然轉身,一拳打在旁邊的同伴臉上。

那個同伴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打飛出去,撞在牆上,化作一串程式碼消散。

剩下的兩個探員愣住了。

“米哈伊爾,你瘋了?”一個探員喊。

那個叫米哈伊爾的探員沒有回答。

他繼續攻擊,一拳一個,轉眼間就把剩下的兩個也打成了程式碼。

隻剩下為首的清理官。

他看著米哈伊爾,眼神冰冷。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米哈伊爾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和所有探員一樣,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我知道。”他說。

清理官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

“你會後悔的。”

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米哈伊爾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嚴飛一行人。

“跟我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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