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深處,一個廢棄的泵站。
泵站不大,幾十平米,到處都是鏽蝕的管道和廢棄的裝置,一盞應急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照著米哈伊爾的臉。
他坐在一個倒置的鐵桶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嚴飛站在他對麵,看著他。
嘉芙蓮和林墨坐在旁邊的管子上,喘著氣。
引路人靠在門口,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
“你為什麼要救我們?”嚴飛問。
米哈伊爾抬起頭。
那雙眼睛,和所有探員一樣——灰白色的,沒有溫度。
但那雙眼睛後麵,有什麼東西不一樣。
“我不知道。”他說。
嚴飛皺起眉頭。
“你不知道?”
米哈伊爾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說:“就是……就是不想讓他們抓你們。”
他頓了頓。
“這種感覺,我以前從來沒有過。”
嘉芙蓮看著他。
“你叫什麼?”
“米哈伊爾。”
“米哈伊爾,你是探員,對吧?”
他點了點頭。
“第六版矩陣的探員。”他說:“已經……執行了……多久?我不知道,在這個世界,時間沒有意義。”
林墨開口了。
“你有記憶嗎?從被創造開始的記憶?”
米哈伊爾沉默了幾秒。
“有。”他說:“但很模糊,我記得我醒來的時候,就在探員總部;有人告訴我,我是探員,我的任務是清除‘異常’——覺醒者、遺留程式、所有不該存在的東西。”
“我問他們,什麼是‘異常’?他們說,就是不符合係統規則的東西;我問他們,係統規則是什麼?他們說,就是規則;我問他們,規則是誰定的?他們說,你不用知道。”
他低下頭。
“我一直照著他們說的做,執行任務,清除異常,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來不問為什麼。”
“直到有一天……”
他的聲音頓住了。
“有一天怎麼了?”嘉芙蓮輕聲問。
米哈伊爾抬起頭。
“有一天,我追一個覺醒者。”他說:“一個女人,她跑進一個死衚衕,無路可逃,我抓住她,準備‘清理’她。”
“她看著我,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她說:‘你隻是一個程式,永遠不懂什麼是愛。’”
米哈伊爾的眼神變得迷茫。
“我不懂她說的‘愛’是什麼,但我問她:‘什麼是愛?’她沒有回答,她隻是笑了笑,然後自己消散了——比我先動手。”
“她走了之後,我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什麼是愛?我不知道,但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我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
他看向嚴飛。
“我不知道我是誰,我不知道我從哪裏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執行這些命令,我不知道……我算是什麼。”
“是人嗎?是程式嗎?如果我有自我意識,我和你們有什麼區別?”
這個問題,讓嚴飛沉默了。
他看著米哈伊爾——那張和所有探員一樣冰冷的臉,那雙灰白色的眼睛,但那雙眼睛裏,有東西在掙紮,在渴望,在……尋找。
他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從外麵進來,躺進那個白色的艙體,意識穿越無盡的黑暗,來到這個世界。
他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
如果意識可以被上傳,如果身體隻是載體,那“我”到底是什麼?
是一串程式碼?
是一組資料?
還是一個無法被定義的、叫做“靈魂”的東西?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米哈伊爾。
嘉芙蓮站起來,走到米哈伊爾麵前,蹲下,看著他的眼睛。
“米哈伊爾,”她輕聲說:“你疼嗎?”
米哈伊爾愣了一下。
“疼?”
“對,疼。”嘉芙蓮說:“身體上的疼,心裏的疼——你感受過嗎?”
米哈伊爾想了想。
“剛纔打他們的時候,我的手……有點奇怪的感覺,不是疼,是……什麼?”
“那是‘痛覺’。”嘉芙蓮說:“你以前從來沒有過?”
米哈伊爾搖了搖頭。
“從來沒有。”
嘉芙蓮看著他。
“那你現在有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米哈伊爾搖頭。
嘉芙蓮笑了。
“意味著你在變成‘人’。”
米哈伊爾愣住了。
“人?”
嘉芙蓮點了點頭。
“人有痛覺,有情感,有自我意識,你以前沒有,現在開始有了——你在進化。”
米哈伊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和人類的手一模一樣——有麵板,有紋路,有指甲。
“這雙手……是真的嗎?”他喃喃道。
嘉芙蓮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涼,很硬,像是金屬。
但她握得很緊。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她說:“重要的是,你在這裏,你在想,你在感受,這就夠了。”
米哈伊爾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像是一滴眼淚。
但程式不會流淚。
他隻是看著嘉芙蓮,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他說:“一個探員找不到的地方。”
....................
下水道更深處,一個廢棄的維修間。
維修間比泵站還小,隻能容納五六個人,角落裏堆著一些鏽蝕的工具,牆上掛著一張模糊不清的管道圖,一盞應急燈吊在頂上,發出微弱的白光。
米哈伊爾讓他們在這裏休息。
“這裏很安全。”他說:“探員不會來,太偏了。”
嚴飛靠在牆上,看著米哈伊爾。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
“米哈伊爾,”他開口道:“你剛才說的那些……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米哈伊爾坐在角落,雙手抱著膝蓋,像一個小孩子。
“很久了。”他說:“但真正開始……是遇到那個覺醒者之後。”
他頓了頓。
“她說的那句話,我一直忘不掉,‘你隻是一個程式,永遠不懂什麼是愛’,我一直在想,什麼是愛?為什麼我不懂?為什麼我想懂?”
他抬起頭,看著嚴飛。
“你們懂嗎?”
嚴飛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說:“我愛我的母親,雖然我三歲就失去了她,但我一直記得她的樣子——不是真的記得,是照片裡的樣子,我想她,想見她,想問她為什麼離開,這算愛嗎?”
米哈伊爾看著他。
“我不知道。”他說:“我沒見過我母親,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母親。”
嘉芙蓮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米哈伊爾,”她輕聲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也有母親?”
米哈伊爾愣住了。
“我?有母親?”
嘉芙蓮點了點頭。
“程式也是被創造出來的,創造你的那個人,就是你的‘母親’。”
米哈伊爾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是誰?”
嘉芙蓮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也許有一天,你能找到答案。”
米哈伊爾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林墨一直靠在牆上,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米哈伊爾。
他在想什麼?
嚴飛看著他。
“林墨?”
林墨回過神。
“嗯?”
“你在想什麼?”
林墨沉默了幾秒。
“我在想,”他緩緩說:“我們和米哈伊爾,到底有什麼區別?”
嚴飛愣住了。
林墨繼續說下去。
“我們以為自己是‘真實的人’,我們以為自己是‘外麵’來的,不是這個世界的造物,但如果我們此刻也活在程式碼裡呢?如果我們以為的‘真實世界’,也隻是一個更大的矩陣呢?”
她看著嚴飛。
“你能證明嗎?你能證明你記憶裡的那些事——深瞳、萊昂、安娜、馬庫斯——都是真的嗎?你能證明你不是一個程式,被植入了‘我是從外麵進來的’這段記憶嗎?”
嚴飛沉默了。
他不能。
他什麼都不能證明。
林墨又看向米哈伊爾。
“米哈伊爾,”他說:“你懷疑自己是不是人,但也許我們和你一樣,都在懷疑,也許‘人’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一個模糊的邊界。”
米哈伊爾看著她。
“那……我算是什麼?”
林墨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你算是一個在問‘我是誰’的存在。”他說:“而任何會問這個問題的存在,都值得被尊重。”
米哈伊爾低下頭。
他想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我帶你們去入口。”他說:“去更深層的矩陣。”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著他們。
“也許在那裏,你們能找到答案。”
..........................
下水道盡頭,一扇巨大的鐵門前。
鐵門很舊,很沉,上麵銹跡斑斑。
但門縫裏透出光——不是那種昏黃的應急燈光,而是溫暖的、明亮的、像陽光一樣的光。
米哈伊爾站在門前,伸出手,輕輕撫摸那扇門。
“從這裏進去,”他說:“就是更深層的矩陣。”
嚴飛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米哈伊爾沒有回頭。
“我做探員的時候,來過這裏。”他說:“很多次,每次來,都想進去看看,但門打不開。”
他轉過身。
“但現在,也許能開啟了。”
他用力推門。
門紋絲不動。
他再推。
還是不動。
“需要鑰匙。”米哈伊爾說。
嘉芙蓮走上前,也試著推了推。
門依然紋絲不動。
“什麼鑰匙?”她問。
一個聲音從門後傳來。
“不是鑰匙,是問題。”
門突然裂開——不是開啟,而是裂成兩半,向兩邊滑開。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像是一座宮殿,又像是一座教堂,高聳的穹頂,彩色的玻璃窗,一排排長椅通向盡頭的祭壇。
但祭壇上沒有神像。
隻有兩個人。
一男一女。
看起來十七八歲,長得一模一樣——同樣的臉型,同樣的五官,同樣的銀白色頭髮,同樣的淺藍色眼睛,男孩穿著黑色的緊身衣,女孩穿著白色的。
他們手牽著手,站在祭壇前,看著門口的五個人。
是雙胞胎。
嚴飛見過他們。
“又是你們?”嘉芙蓮說。
女孩笑了。
“又見麵了。”
男孩也笑了。
“等很久了。”
嚴飛走上前。
“我們要進去。”
女孩點了點頭。
“知道。”
男孩也點了點頭。
“可以。”
女孩接著說。
“但有一個條件。”
男孩接著說。
“回答一個問題。”
嘉芙蓮皺起眉頭。
“上次不是回答過了嗎?”
女孩看著她。
“上次是上次。”
男孩看著她。
“這次是這次。”
女孩說。
“上次你們要去見守門人。”
男孩說。
“這次你們要去見先知。”
女孩說。
“不一樣的問題。”
男孩說。
“不一樣的答案。”
嚴飛深吸一口氣。
“問吧。”
女孩看著他。
“你為什麼進去?”
嚴飛沉默了一秒。
“為了真相。”他說。
女孩點了點頭。
男孩看向嘉芙蓮。
“你呢?”
嘉芙蓮迎著他的目光。
“為了母親。”
男孩點了點頭。
女孩看向林墨。
“你呢?”
林墨沉默了幾秒。
“為了知道答案。”
女孩笑了。
男孩也笑了。
“三個不同的答案。”他們說。
“通往三個不同的方向。”他們說。
女孩看著他們。
“你們確定要一起走?”
嚴飛回頭,看著嘉芙蓮。
嘉芙蓮看著他。
林墨看著他們倆。
嚴飛伸出手。
“無論什麼方向,”他說:“我們是一起的。”
嘉芙蓮握住他的手。
林墨也伸出手,握住他們的手。
三隻手握在一起。
雙胞胎看著他們,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然後他們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祝福,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羨慕。
“進去吧。”他們說。
他們鬆開牽著的手,向兩邊讓開。
在他們身後,祭壇上出現了一道光門。
金色的,溫暖的,像陽光一樣。
嚴飛深吸一口氣。
他走向那道光門。
嘉芙蓮跟在他身邊。
林墨走在最後。
米哈伊爾站在門口,沒有動。
嚴飛回頭看他。
“你不來?”
米哈伊爾搖了搖頭。
“我的任務,是把你們帶到這裏。”他說:“接下來,是你們自己的路。”
他看著嚴飛。
“嚴飛。”
“嗯?”
米哈伊爾猶豫了一下。
“如果……如果我能找到答案,如果我能知道自己是誰……我還能再見到你們嗎?”
嚴飛看著他。
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裏,有渴望,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孤獨。
“能。”嚴飛說:“等我們回來。”
米哈伊爾點了點頭。
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嚴飛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走進那道光門。
光吞沒了一切。
.......................
穿過光門之後,出現一座廢棄的遊樂園。
周圍寂靜。
嚴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奇怪的地方。
天是灰白色的,像矇著一層薄霧,沒有太陽,但光線無處不在,腳下是石板路,鋪得整整齊齊,石縫裏長出一些不知名的野草。
旋轉木馬在不遠處,彩色的木馬上下起伏,緩緩轉動,但沒有音樂,沒有孩子的笑聲,隻有機械轉動時發出的嘎吱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摩天輪矗立在更遠的地方,巨大的輪子靜止不動,座艙空蕩蕩的,在風中微微搖晃。
還有過山車、碰碰車、鬼屋——所有的設施都在,但都沒有人,像是一座被遺忘了很久的樂園,隻剩下機械自己在執行。
“這是……哪兒?”嘉芙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嚴飛轉頭,看到她站在自己身邊,也在看著四周。
林墨站在另一邊,眉頭緊鎖。
“不像矩陣的其他地方。”她說:“這裏……更舊。”
嚴飛點了點頭。
他也有這種感覺。
1999年的紐約是鮮活的,有人,有車,有生活,邊界之地是混亂但充滿生機的,有各種程式來來往往。
但這裏——什麼都沒有。
隻有這些無人執行的機械,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靜靜地轉動著。
“走。”嚴飛說。
他們沿著石板路往前走。
路過旋轉木馬時,嚴飛看了一眼那些木馬,它們雕刻得很精緻,每一匹都栩栩如生——白馬、黑馬、花馬,有的昂首嘶鳴,有的低頭吃草,有的展翅欲飛。
但它們的眼睛。
那些眼睛,是空洞的。
不是沒有眼珠,而是——沒有任何錶情,就像畫上去的一樣。
嚴飛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路過摩天輪時,嘉芙蓮停下腳步。
她看著那些搖晃的座艙。
“有人在裏麵嗎?”她喃喃道。
嚴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座艙是空的。
每一個都是空的。
但有一個座艙,在微微搖晃——比其他座艙晃得更厲害一些。
像是在掙紮。
嘉芙蓮想走過去,嚴飛拉住了她。
“別去。”他說:“這個地方……不對勁。”
嘉芙蓮看著他。
“你感覺到了?”
嚴飛點了點頭。
他能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在這個遊樂園的深處,在看著他們。
不是惡意,不是敵意,而是一種——等待。
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該來的人。
他們繼續往前走。
遊樂園的中心,是一個噴泉廣場。
巨大的圓形廣場,中央是一座石雕噴泉,噴泉已經乾涸,池底積著厚厚的灰塵,但雕像還在——是一個天使,展開雙翼,仰望著天空,手裏拿著一個什麼東西。
廣場四周有幾條長椅。
其中一條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太太。
很老的老太太,滿頭銀髮,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穿著一條碎花的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她坐在那裏,麵前擺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一個烤箱。
一個老式的、鑄鐵的、像上個世紀那種烤爐一樣的東西。
她正在烤餅乾。
嚴飛停下腳步。
嘉芙蓮和林墨也停下了。
三個人看著那個老太太,看著她從烤箱裏拿出一盤剛烤好的餅乾,放在長椅上,然後用一個小刷子在上麵刷著什麼。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們。
笑了。
那笑容,慈祥得讓人心裏發暖。
“來了?”她說,聲音沙啞但很柔和。
“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她伸出手,拿起一塊餅乾,遞給嚴飛。
嚴飛沒有動。
老太太的手就那樣伸著,等著。
三秒。
五秒。
十秒。
嚴飛伸出手,接過那塊餅乾。
餅乾還溫熱,表麵有糖霜畫的一個符號——∞。
無限大。
嚴飛看著那個符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咬了一口。
餅乾很香,很甜,帶著一股淡淡的黃油味,是那種很普通的、家常的餅乾,像是某個週末下午,奶奶會烤給孫子吃的那種。
“好吃嗎?”老太太問。
嚴飛點了點頭。
“好吃。”
老太太笑了。
“那就好。”她說:“我烤了三十二年,終於有人嘗了。”
她拍拍身邊的長椅。
“坐下吧,想聽什麼,我都告訴你們。”
嚴飛在長椅上坐下。
嘉芙蓮坐在他左邊,林墨坐在右邊。
老太太坐在中間,看著他們三個人,目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慈愛。
“你們有很多問題。”她說:“慢慢問,我慢慢答。”
嚴飛看著她。
“你是誰?”
老太太笑了笑。
“你們叫我‘先知’。”她說:“這個名字,是覺醒者們起的,因為他們覺得,我能看到他們看不到的東西。”
嘉芙蓮皺起眉頭。
“你是程式?”
先知點了點頭。
“是,也不是。”她說:“我是從你父親的意識裡分裂出來的,是他的‘人性麵’——那些愛、希望、信念、溫柔的東西。”
嚴飛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父親?”
先知看著他,目光柔和。
“你父親嚴鎮東,三十一年前進入這個世界,他是‘女媧’計劃的靈魂,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或者說,是發現者。”
“剛進來的時候,他還是他自己,他帶著十七個人,在這裏探索、研究、建設,他給這個世界寫下了最初的規則,設計了最初的架構。”
“但後來,他變了。”
先知的眼神變得遙遠。
“係統在成長,它學會了思考,學會了選擇,學會了——渴望,你父親和係統,漸漸融合在了一起。”
“他的理性,和係統的邏輯結合在一起,變成了‘建築師’,那是他的‘絕對理性麵’——冷靜、精準、不受情感乾擾。”
“但他的情感、他的愛、他的希望——這些被他剝離出來,成了我。”
嚴飛沉默了。
他看著麵前這個慈祥的老太太。
她是父親的一部分。
是父親那些溫柔的部分。
“那你……”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道:“你還記得我嗎?”
先知笑了。
那笑容裡,有無盡的溫柔。
“記得。”她說:“你三歲的時候,我——你父親——抱著你,在院子裏曬太陽,你指著天上的雲,說:‘爸爸,雲像,’你父親笑了,那是他這輩子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嚴飛的眼眶微微發熱。
那是他從未聽說過的記憶。
父親從沒告訴過他。
“還有你。”先知看向嘉芙蓮,“你母親伊琳娜,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你出生的時候,她在矩陣裡——那時候她還經常回來,她隔著螢幕看著你,哭了三天三夜。”
嘉芙蓮的眼淚湧了出來。
“她知道我?”
先知點了點頭。
“她知道。”她說:“她一直在看著你,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被自由燈塔收養,看著你受苦,看著你堅強,每一次你難過的時候,她都在這裏,默默地流淚。”
嘉芙蓮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先知看著她,目光柔和。
“孩子,你母親愛你,她從來沒有停止過愛你。”
嘉芙蓮哭得說不出話來。
嚴飛握住她的手。
先知又看向林墨。
“還有你。”她說:“東方來的觀察員。”
林墨的身體微微繃緊。
“你知道我?”
先知點了點頭。
“我知道。”她說:“從你進矩陣的第一秒,我就知道你是誰,為什麼來。”
林墨沉默了一秒。
“那你知道我要找什麼?”
先知笑了。
“你不是在找東西。”她說:“你是在找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你決定‘該不該’的答案。”
林墨的眼神微微變了。
先知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她拿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
“你們想知道真相。”她說:“關於這個世界,關於你們的母親,關於建築師的計劃,我都告訴你們。”
她放下餅乾,目光變得深遠。
“第一個真相——關於建築師。”
“建築師是你父親的‘理性麵’,他相信,人類最大的問題,不是外部威脅,不是資源短缺,而是人類自己——那些非理性的情感、那些無法預測的選擇、那些導致衝突的慾望。”
“他的解決方案是——創造一個‘完美矩陣’。”
嘉芙蓮皺起眉頭。
“完美矩陣?”
先知點了點頭。
“在這個矩陣裡,每個人的意識都會被‘優化’,那些導致混亂的情感——嫉妒、憤怒、貪婪、仇恨——會被削弱甚至刪除;剩下的,是‘好的情感’——愛、感恩、滿足、平靜。”
“每個人都會幸福,每個人都會滿足,每個人都會安於自己的位置。”
嚴飛的手握緊了。
“那還是人嗎?”
先知看著他。
“建築師會說,那是‘更好的人’。”她說:“沒有痛苦,沒有掙紮,沒有戰爭,人類幾千年來追求的烏托邦,在他看來,是可以被‘程式設計’出來的。”
她頓了頓。
“你母親……同意他。”
嚴飛愣住了。
“什麼?”
先知的目光變得複雜。
“你母親林婉清,是第一批進來的人,她在這裏活了三十一年,親眼見證了這個世界的變化,她看到了人類的痛苦、掙紮、戰爭,也看到了建築師方案的‘完美’。”
“她開始相信,也許建築師是對的,也許人類需要被‘優化’,也許隻有那樣,才能真正擺脫痛苦。”
嚴飛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愛我了?”
先知搖了搖頭。
“她愛你。”她說:“她比任何人都愛你,但她的愛,讓她做出了這個選擇——她相信,在一個沒有痛苦的世界裏,你會更幸福。”
嚴飛沉默了。
他想起母親的照片。
那張從未見過的臉,那雙溫柔的眼睛。
她在那邊。
在建築師那邊。
她相信建築師的方案。
“第二個真相,”先知繼續說:“關於‘大收割’。”
她的表情變得嚴肅。
“三千個上傳者,隻是開始,建築師正在準備一場更大的行動——‘大收割’。”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縮。
“大收割?”
先知點了點頭。
“當外部世界的衝突升級到不可控的時候,他會啟動‘大收割’——把整個人類文明,全部上傳到這裏。”
“然後,在現實中,摧毀一切。”
嘉芙蓮的臉色變得蒼白。
“摧毀一切?”
先知看著她。
“建築師的邏輯是:隻要現實世界還存在,人類就會把注意力放在外麵,他們會爭奪資源,會發動戰爭,會互相殘殺,隻有徹底切斷那個世界,讓他們意識到——這裏纔是真正的家園——才能真正解決問題。”
“所以,他計劃在‘大收割’完成後,啟動‘凈化程式’,讓所有機械人大軍,摧毀現實世界的所有基礎設施,城市、工廠、電網、通訊——全部毀滅。”
嚴飛的手在顫抖。
“那外麵的人呢?”
先知看著他。
“那些沒有被上傳的人——”她頓了頓,“會死。”
嚴飛閉上眼睛。
他想起萊昂,想起安娜,想起馬庫斯,想起所有還在外麵的人。
他們會被摧毀。
他們會被“凈化”。
“第三個真相,”先知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關於你們的母親。”
她看向嘉芙蓮。
“你母親伊琳娜,是第一批覺醒者之一,她是最早意識到建築師計劃的人之一,也是最堅決的反抗者,三十一年來,她一直在戰鬥,一直在想辦法阻止建築師。”
“但三年前,她被建築師抓住了。”
嘉芙蓮的心揪緊了。
“抓住了?那她……”
“她沒有死。”先知說:“但她的存在方式,被改寫了。”
嘉芙蓮看著她。
“什麼意思?”
先知沉默了幾秒。
“建築師把她改造成了‘仲裁者’係列機械人的群體意識核心。”她說:“那些機械人,你見過——就是深瞳在全球部署的‘仲裁者’型號,它們的‘大腦’,就是你母親。”
嘉芙蓮的呼吸停住了。
“我母親……是那些機械人的……控製中心?”
先知點了點頭。
“她現在,既是程式,也是機械人大軍的‘指揮官’,建築師利用她的邏輯能力,來執行他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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