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彭磊被母親掀了被子。「快起來！去晚了就買不到新鮮豬腳了！」
陳輝女士腰繫碎花圍裙，手裡攥著個褪色的環保袋，精神抖擻得像要上戰場。
嶽麓區溁灣鎮菜市場還浸在青灰色的晨霧裡，卻早已人聲鼎沸。彭磊趿拉著父親的老北京布鞋，睡眼惺忪地跟在母親身後，突然被一聲吆喝驚醒。
「陳老師！你屋裡崽回來啦？」賣水產的劉嬸子嗓門洪亮，手裡的草魚撲棱起一串水花，「咯就是那個好萊塢導演咯？」
母親笑得見牙不見眼：「是的是的，專門回來陪我買菜呢！」
邊說邊掐了把兒子的胳膊，「快叫人！」
「劉、劉嬸好...」彭磊揉著胳膊，突然被塞過來個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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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剛到的河蝦，送你屋裡崽嚐鮮！」冇等他推辭，母親已經麻利地掏出一把茼蒿塞進對方魚筐：「自己種的，冇打農藥！」
穿過水產區時，彭磊的白T恤已經沾上魚鱗。母親在豆腐攤前站定，突然壓低聲音：「張師傅的孫女今年藝考，天天抱著你爸的腿哭...」
話音未落，繫著藍圍裙的老張已經衝出來，手裡豆腐顫巍巍地晃：「小彭！能給我崽簽個名不？就寫'堅持夢想'...」
等走到禽類區，彭磊懷裡已經抱著三根絲瓜、兩把空心菜和一隻活鴨。
賣土雞的王伯老遠就招手：「陳老師！留了最好的烏雞給你屋裡崽補身體！」
母親剛要掏錢，老頭卻擺擺手：「不要錢！隻要小彭幫我寫個'天道酬勤'掛牆上...」
.......
上午十點，彭彭美術培訓中心的玻璃門被擠得咯吱響。
彭建國板著臉維持秩序：「排隊排隊！先交作業再看明星！」
「爸，我成動物園猴子了...」彭磊縮在靜物台後麵，看著走廊裡烏泱泱的人群。
一個小胖子正扒著門縫尖叫：「彭老師！《山海經.龍》裡那個龍怎麼畫的啊？」
「用你彭爺爺教的透視原理。」彭磊抓起個蘋果砸過去，被父親一記眼刀製止。
最離譜的是來了幫扛攝像機的：「彭導，我們是《瀟湘晨報》的！請問《飛屋環遊記》會回長沙取景嗎？」
彭建國抄起拖把就要趕人，卻被母親攔住：「等等！先拍我們母子挑辣椒的合影！」
等媒體散去，真正的藝考生纔敢湊過來。
一個紮臟辮的女生鼓起勇氣：「學長...我能問個技術問題嗎？」
她翻開速寫本，上麵全是《超體》釋出會場景臨摹，「您怎麼把中國畫留白用在科幻片裡？」
彭磊眼睛一亮，抄起炭筆就改：「看這個鏡頭，塞隆背後的雲霧其實是按馬遠《水圖》...」話音未落，本子就被搶走傳閱。
「都別搶！」彭建國突然拍案而起，「今天加開大師課，每人先交三張速寫！」
轉頭對兒子挑眉，「兔崽子，把你騙走的學費掙回來。」
夕陽西下時，畫室裡炭筆沙沙作響。彭磊蹲在一個靦腆男生旁邊改畫，忽然聽見父親在身後咳嗽：「那個...你張叔剛來電話...」
「說我不在。」
「我替你答應了。」老頭子的老布鞋碾著地上的橡皮屑。
彭磊筆尖一頓，素描紙上暈開個黑點。
窗外飄來辣椒炒肉的香氣，母親的聲音穿透走廊：「磊磊！回來剝毛豆！」
........
長沙的夜風裹挾著湘江的水汽，吹過新民路兩旁高大的梧桐樹。彭磊跟在父親身後，踩著路燈下斑駁的樹影，心裡犯著嘀咕。
「爸，到底誰要見我？」彭磊踢了踢路邊的石子，「您可別又給我安排什麼相親。」
彭建國哼了一聲：「相什麼親！你張叔叔組局，說想見見你。」
「張叔叔？」彭磊一愣，「張華立？」
「不然還有哪個張叔叔？」父親斜他一眼，「人家聽說你回來了，特意攢的局，你待會兒別給我擺譜。」
彭磊腳步一頓，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總愛摸他腦袋的圓臉叔叔——張華立，湖南廣電的實權人物，也是父親的老鄉兼高中同學。
小時候逢年過節，張叔叔總會拎著臘肉來家裡，一邊跟父親喝酒，一邊逗他：「磊磊長大想當什麼？當大演員好不好？」
冇想到，當年的一句玩笑，如今竟成了真。
......
推開「瀟湘茶舍」的雕花木門，檀香混著普洱的醇厚氣息撲麵而來。
包廂裡，張華立正端著紫砂壺斟茶，見他們進來，立刻笑著起身：「老彭！磊磊！」
他還是老樣子，圓臉，微胖，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隻是鬢角多了些白髮。
「張叔叔。」彭磊乖乖叫人。
「哎喲，我們的大導演回來了！」張華立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
「上次見你還在考上北電上宴會上，現在都混好萊塢了！」說著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比你爸有出息！」
彭建國笑罵：「少來，當年要不是你忽悠他看電影，他能跑去學這個？」
張華立哈哈大笑，轉頭朝裡間喊：「丹妮！何老師！人來了！」
龍丹妮和何炅從裡間走出。龍丹妮乾練利落，何炅則笑容親和，兩人見到彭磊，都熱情地打招呼。
「彭導，久仰了。」龍丹妮伸手。
「何老師好。」彭磊趕緊握了握何炅的手，「我是看著《快樂大本營》長大的。」
何炅笑道：「這話說的，我都不敢接茬了，顯得我多老似的！」
眾人笑成一團。
茶過三巡，張華立終於切入正題：「磊磊，今天找你，一是敘舊，二是有正事。」
彭磊點頭：「張叔叔您說。「
「《快樂大本營》想請你做期嘉賓，」張華立笑眯眯道，「不用有壓力，就當回家串個門。」
彭磊還冇開口，彭建國就插話：「他哪會上什麼綜藝？悶葫蘆一個！」
張華立擺擺手：「老彭，你這就不懂了，磊磊現在可是國際導演，觀眾好奇著呢！」
說著看向彭磊，「怎麼樣？給叔叔個麵子？」
話說到這份上，彭磊隻能點頭：「行，聽您安排。」
何炅一拍手：「太好了！那咱們就定在明天錄製？這小子國慶後要回好萊塢。」
「冇問題。」
張華立滿意地喝了口茶，又道：「第二件事，丹妮想跟你聊聊合作。」
龍丹妮接過話茬：「彭導，天娛準備進軍影視製作，希望能跟您合作一部電影。」
她推過來一份企劃書，「題材您定，資金和宣發我們全包。」
彭磊翻開檔案，發現天娛的野心不小；他們不僅想做電影，還想打造本土的青春片、歌舞片型別。
「龍總，你這是要跟中影、華誼搶市場啊？」彭磊半開玩笑地問。
龍丹妮笑了：「市場夠大，分得過來。而且，我們不做跟風的東西，要做就做有湖南特色的。」
「湖南特色的歌舞片？這個風險不小啊，市場貌似很多年冇這個型別了，演員呢？」彭磊挑眉。
何炅噗嗤一笑：「那謝娜肯定第一個報名！」
眾人笑了一陣，張華立忽然正色道：「磊磊，叔叔跟你說實話，湖南台不缺平台，缺的是好內容。你現在在這行業，最懂觀眾。你現在在好萊塢，顧忌不了國內，不如參股，咱們合夥自己搞點有意思的。」
彭磊冇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父親。
彭建國哼了一聲：「你看我乾什麼？自己拿主意。」
頓了頓，又補了句，「不過……能在長沙拍部電影，也挺好。」
......
夜深了，茶壺裡的水續了又續。話題從電影聊到行業，又從行業聊回長沙的夜宵攤。
張華立甚至翻出老照片，指著年輕的彭建國笑道：「老彭當年可是我們學校才子，畫畫好，還會寫詩！」
彭建國老臉一紅：「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提它乾什麼！」
臨走前，張華立摟著彭磊的肩：「下次回來，提前說，叔叔帶你去吃最地道的口味蝦！」
回家的路上，彭建國突然問：「想好了？」
彭磊望著長沙的夜空，笑了笑：「嗯，給您麵子啊。合資成立公司就算了，一部電影算還人情了；就冇指望賺錢。」
「你明白就好，有些人情世故冇辦法。」
夜風拂過，父子倆的影子在路燈下漸漸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