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海把小貨車停在人民廣場前方,車是他從表叔家借來的,車身還貼著廢品回收的牌子,就是因為這個,整個上午他和孫月被搞不清楚狀況的群眾攔下了最少五次。
他們一共帶出來兩千本雜誌,已經鋪完了六個網點。盧海擦了擦汗,以手遮眉,望向人民廣場儘頭的報刊亭。好位置,他心想,報刊亭正對著地鐵口,尖峰時段人流會像開閘放水一樣往外湧。
「這家報刊亭的意願好像不是特別高。」孫月說,低頭看著張美美統計的渠道名單。
「意願不高?那是還冇看到真東西!」盧海大笑幾聲,這個笑主要是用來緩解尷尬的。因為他在車上曾嘗試講各種笑話給孫月聽,但就孫月的反應來看,他的口纔不足以擔當這個任務。
盧海拉開貨廂,抱起剩下的五十本雜誌,朝報刊亭走去。他皺起鼻子,因為他看見一隻黃狗在主人身後半步的地方,翹起屁股在廣場上拉屎。那主人竟然也不撿起狗糞,一等狗站直身子就拽著狗繩揚長而去。盧海覺得有些憤慨,因為他關心這個城市的生活環境,最起碼關心這個地區的生活環境。
他來到報刊亭。亭子不大,但五臟俱全,左邊掛著一整排雜誌,右邊是飲料冰櫃,視窗貼著一塊紙殼,上麵寫著彩票、充值和地圖。
報刊亭主人是個胖胖的老頭,似乎正沉浸在報紙裡。他頭髮稀疏,眼鏡架在鼻尖,還掛了條眼鏡繩,讓盧海聯想到厭倦教書的老師。
「大爺,」盧海湊到視窗,發出真誠的笑聲,「我是青鳥出版社的,來給您送雜誌了。」
老頭小心翼翼地摺好報紙,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有一點目中無人,有一點冷嘲熱諷。
盧海把一包雜誌擱在視窗,抽出一本遞進去:「您看看,我們的雜誌質量絕對過硬。」
老頭接過雜誌翻了翻,站了起來,伸手夾在架子的最上方。
盧海仰身向後,從外麵瞄了一眼,隻見封麵上那個女人從火柴盒大小的縫隙中露出半張臉,封麵的其餘部分全被前麵密密麻麻的雜誌遮住了。
「呃,大爺,放在這裡......好像看不見吧?」
「冇地兒了,」老頭說,「你冇看見排滿了?隻能給你放後邊。」
盧海變換站姿,手肘撐在視窗上:「大爺,您看這樣行不行,您把別的雜挪一挪,給我們放最中間,一眼就能看見的那個位置。」
「中間?」老頭說,推了推眼鏡,「你知道那位置是誰的嗎?」
「《故事會》?」
「《故事會》擱這兒賣了二十年了。你算算,二十年是多少天?」
盧海想了想:「六......不對。七千......」
「七千三百天,天天擱那兒,它就是那塊地方的產權人。你想讓它挪窩?你問問它同不同意?」
盧海覺得眉毛滲出一顆汗珠。
「我們是移動夢網認證,官方蓋了章的。」盧海說,「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是有背景的!」
「你家裡有在移動公司當領導的?」
盧海左搖右擺:「哎呀,那是兩碼事......」
「那就是冇背景!我兒子還在移動公司修電話呢,我也冇見他把《故事會》挪走。」
「您兒子是修電話的?」
「修了八年了。」老頭比個手勢,「移動公司的人我都熟得很,冇聽說過你們。《故事會》在我這一個月能賣五百本,你們這個能賣多少?」
「大爺,我跟您保證,您隻要給個好位置,我們這雜誌一定好賣。買的人多了,您賺得不也多嗎?」
老頭粗聲大笑,搖了搖頭:「我在這兒賣了二十年雜誌,你知道最怕聽見什麼嗎?」
「什麼?」
「最怕有人跟我說肯定有人買。十年前有個人來推銷雜誌,也這麼說。結果進了五十本,賣了三年,最後我孫子拿回去糊牆了。你們這個雜誌,我同意要五十本,也是看在上次那個女的說話好聽的份上,不然一本都不要。」
盧海咬緊牙根,不讓自己輕率地說出任何話。他知道這老頭因為自己年紀大了、資歷又深,做生意更多圖個穩定,所以對待新鮮事物表現得過度小心。乾得好。盧海很想抓起他的眼鏡,砸個稀巴爛。
「大爺,」盧海說,「《故事會》在您這賣多少錢一本?」
「四塊。」
盧海吸了吸鼻涕,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遞給老頭。
老頭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
「那本《故事會》我買了,」盧海說,「這不就有位置了嗎?」
老頭接過鈔票,對著陽光仔細檢視一番,點了點頭。他把架子上那本《故事會》摘下來,丟到視窗,然後彎下腰,拿了一本新的《故事會》放上去。
盧海感覺頭皮一陣發麻。「大爺,您這......」
「就像你說的,」老頭笑道,「兩碼事兒。」
盧海隻覺得喘不過氣。這時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竟然是韓非,韓非付出了那麼多,為的不僅是他自己,還是為了出版社,為了出版社裡每一個人的事業。
「你這裡還剩多少本《故事會》?」
老頭彎下腰去,很快又直起身來:「不多了,下麵還有七本。」
「那如果......」
「可以。」老頭立刻說,「不過等過兩天《故事會》這個月的貨送過來,那個位置還是人家的。」
盧海閉上雙眼,隻因他疲憊不堪。這都是為了出版社,他心想,哪怕可能隻有幾天,換作是你們任何一個人也會這樣做的。
「我我我......我全都要了!」
盧海接過找零的錢和九本《故事會》,親眼看著老頭把青鳥雜誌掛在了正中間,才放心離開。
他朝小貨車走去,這時他多少已經鎮定下來了,突然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五十本青鳥雜誌全部賣完的利潤是多少來著?
他撓了撓下巴,冇注意到前方路況,直到腳底一滑他才意識到自己踩到了某樣東西。
盧海眯起眼睛,朝踩到的那樣東西看去,是一坨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