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飄動的白色窗簾縫隙透入,在客廳地板上投下鋸齒狀的影子。
龍井茶的香氣逐漸溢滿客廳。
張啟明躺在沙發上,雙手交疊在腦後,觀看電視裡的益智競猜節目。
這是7月份以來他享受到的第一個休息日,第一個無須換掉家居服,也不用檢視日程表的完美早晨。昨晚睡得格外沉,冇有半夜驚醒思考某個資料指標,也冇有在夢中批覆檔案。
他端起茶杯啜飲一口,讓茶水在口中翻滾,溫醇的芬香深入他的鼻腔。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張啟明側身看去,隻見張芮伊正從樓上下來,身上穿著白色T恤和淺色牛仔褲,頭髮盤了起來,用髮夾緊緊夾在腦後。
說來奇怪,自從那晚韓非把她送回家之後,她就一直悶在房間裡不出來。最近幾天裡,隻有在吃飯的時候纔會露個麵。李婷去她的房間看過幾次,說她一直在看什麼《紐約客》雜誌。
張芮伊走下樓梯,拖著步子從客廳經過,假裝冇看見沙發上的張啟明,繼續朝門口走。
「去哪兒?」張啟明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語氣十分剋製。
張芮伊停下腳步,遲疑片刻才轉過身來說:「我昨天跟韓非打電話約好,說要今天去他的出版社看看。」
張啟明清了清喉嚨,儘量不讓自己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開車慢點。回來晚的話就打個電話。」
張芮伊雙眉揚起,彷彿一直在等這句話似的。
「知道了,爸。」
張啟明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泛起微笑,覺得腹部湧出一種奇怪、溫暖的感覺。他心中的笑聲如泡泡般不斷冒出,頭腦感覺輕飄飄的,彷彿喝醉了酒。
他坐了起來,把腳隔上腳凳,剛找到一個舒服的坐姿,電話就響了起來,幾乎淹冇了阿爾法·羅密歐的引擎聲。為了不讓舒服坐姿改變,他向前彎腰,用手指夠到電話。
「你好。」
「張總。」是秘書的聲音。
張啟明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自從上次這位秘書擅作主張地回絕了韓非,並接受了張啟明的一番深刻批評之後,現在無論要做什麼決定,她都會事先打電話向張啟明確認。然而張啟明昨天休假前已明確向她交代過,除非急事,不要打擾。
「張總......抱歉打擾您休息。」
張啟明吸了口氣:「說。」
「是這樣的,網易公司來了一位產品副總監,叫王鈺。他們今天上午突然到訪,冇有預約,但是級別很高,前台不敢怠慢,已經請到貴賓接待室了。您也知道,趙總去了廣東,所以......」
「網易?」張啟明蹙起眉頭,「說明來意了嗎?」
「說是瞭解行業新動態,討論新的合作方案。」
張啟明掛上電話,明白自己的休息日計劃已然泡湯。
舒服的坐姿已不再舒適。
......
韓非把腳擱在辦公桌上,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坐姿,點上一根香菸,然後把一遝稿紙夾在寫字板上,拿了一支紅筆,開始批閱。
溫傑在電話裡說,得益於他連續一週加班到深夜,網站進度提前了,這兩天應該就可以進行上線前的最後驗證,這個階段需要模擬真實使用者場景。
這意味著韓非必須儘快挑選出足夠多的稿件。
目前出版社收到了153份稿子,經過編輯部審閱,達到發表標準的有105份。
韓非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已達到發表標準的稿子再審一遍,用紅筆在某行文字下劃出波浪線,或者是在頁邊寫下簡短的批註,最後給稿子打上分數,在「新鄉土」小說大賽截至的那一天,根據分數排名。
韓非快速掃了一邊那篇他已看過的《借種》,寫上一段批註:
結尾部分,兒子去刨了王大力的墳,這個情節很好,但可以更狠一點,讓他把墳裡的骨頭挖出來,扔進豬圈。不是為泄憤,而是要傳達一個資訊:仇恨會傳承,暴戾會遺傳。讓讀者在爽完之後,心裡一涼。
然後打上分數:92。
韓非翻過《借種》的稿紙,手指在下一份稿件上停頓。
標題是《守活寡》,作者筆名「野草」。
稿件開頭寫道:
我們村有條河,叫寡婦河。名字的來歷,老輩人都說不清,隻傳是早年間發大水,沖走了整條村的男人,隻剩下一河岸的女人,由此得名。河邊的女人,命裡好像都帶了點孤。劉春梅就是其中一個,不過她的寡,有點不一樣。
劉春梅的男人叫王建軍,在南方工地紮鋼筋,一年回來一趟,跟候鳥似的。
村裡光棍漢李老歪,就住在河對岸。他四十多了,因為小時候燒壞腦子,說話不利索,人也憨實,但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力氣。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蹲在河對岸的土坡上,直勾勾地望著春梅家的院子,一看能看半晌。
村裡人拿他打趣:「老歪,又瞅你媳婦呢?」
他就咧開嘴,露出黃牙,嘿嘿笑:「嗯,俺媳婦……好看。」
韓非揚起眉毛,接著往下看,用紅筆在:「春梅腰細,屁股卻圓滾滾的,走路時那弧度,能晃得路過的老爺們兒眼神發直,婆娘們嘴裡發酸。」這句旁邊批註上:「抓特徵準,畫麵感強,開篇立人物有效。」
後來的故事就是村裡發大水,漫過了低處的菜地。春梅家院子地勢低,水進了屋。李老歪看見了,吭哧吭哧蹚過河,衝進了春梅家。
事情傳到了村支書趙有財耳朵裡。
趙有財在村裡說一不二,他以關心為由去了春梅家,坐在堂屋裡,眼睛像探照燈似的在春梅身上掃。
快過年時,王建軍回來了。帶著外麵掙的錢,也帶著一身疲憊和莫名的暴躁。村裡的風言風語,他多少聽到些。
整篇看完之後,韓非不禁搖頭惋惜。
小說講了劉春梅和兩個男人的故事,作者文筆很好,但明顯還是放不開,幾處關鍵劇情寫得不夠大膽,隻有類似於「在她倒水時碰了碰她的手背」這種程度的描寫。
結尾更是「她知道這寧靜脆弱得像河上的月光,一碰就碎。」這種文學性描述。
韓非寫下批註:
無須刻意避免俗套的**關係,更不用刻意保留人性微光。衝突層級稍弱,衝擊力可再提升。
打分: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