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張芮伊走進辦公室,一臉嫌棄地打量著四周,揮手驅散煙味,「你在辦公室裡熏臘肉嗎?」
「臘肉哪能配得上這個味道?」韓非說,目光從稿紙上方看了過來。
「我聽說抽菸的人肺都是黑的。」張芮伊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辦公桌上有大量稿件、幾個滿滿的菸灰缸、幾個紙杯。電腦主機上擺著一張照片,上麵是年輕的韓寶華和小時候的韓非,這張照片似乎是混亂中唯一合乎邏輯的中心。
「那隻是為了鼓勵戒菸才這樣宣傳的。我這裡隻有白開水可以喝,你得將就一下了。」
韓非站了起來,跨出幾大步,來到檔案櫃前。檔案櫃上方高高地堆著一遝檔案,勉強維持平衡。旁邊一台飲水機發出咕隆聲,流出熱水。
「你菸癮很大嗎?」張芮伊問,接過熱氣蒸騰的紙杯。
「請定義菸癮。」
「你必須抽菸嗎?」
「不是必須,隻是需要用腦子的時候,抽菸能讓腦子轉得更快。」
「為什麼?」
「呃......我也說不上來,但一定有什麼科學依據的。」
張芮伊那歡喜無比的高分貝嗓音穿透韓非的耳膜:「哈哈,說不上來了!被我逮到了吧!這就是菸癮!你還想嘴硬!」
韓非麵帶無奈的神情,回到旋轉式扶手椅前坐了下來,重新拿起稿子。
「我現在要開始忙了,」他說,「你保持安靜,不許發出聲音,不許跟我說話。」
張芮伊做了個鬼臉,放下紙杯,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拿下一本厚書,翻了起來。
韓非盯著一張稿紙,試著理解上麵的文字。過了一會兒,他坐在椅子上旋轉了一圈,讓自己麵對著光禿禿的牆壁,五分鐘之後,他終於決定放棄,把稿子丟在桌上,站起來伸個懶腰。
「你忙完啦?」張芮伊轉過頭來說,「正好過來告訴我,這是什麼?」
韓非眯起眼睛,朝張芮伊手指的那樣東西看去,是一個木盒子,放在書架頂層的角落裡,夾在《辭海》和《漢語大詞典》中間。
他走過去,伸手把盒子拿了下來。
盒子是長方形的,木材的顏色很深,韓非覺得那是檀木。盒子的表麵冇有任何裝飾,隻有木材本身的紋理。
「看上去不像是裝書的。」張芮伊說。
韓非將盒子放在椅子上,點了點頭:「應該是我爸的東西,我也不記得這是什麼了。」他說著開啟盒蓋上的銅釦。
盒子裡麵冇有珍寶,也冇有檔案,隻有一塊深青色的長方形石頭、一把造型奇特的小錘和幾根粗細不一的鋼釺。石麵打磨得極其光滑,乍看之下像是一塊厚重的硯台,隻不過形狀更顯規整。
韓非立刻就想起來這是乾什麼用的了。
「這好像是刻碑用的吧?」張芮伊說,伸出手指摸了摸石頭。
「嗯,你說得倒也差不多。這是做鉛字印刷用的。」韓非說,拿起那把隻有手掌大小的錘子,錘柄摩挲得十分溫潤光滑,「這是修版錘,旁邊的是鎮版石和修版刀。修版刀用來雕刻字模或是修復筆畫模糊的字。等到字模刻得足夠形成字型檔時,就可以根據需要印刷的文字,從字型檔中挑選出相對應的鉛字,在這塊石頭上排成鉛字版,然後用錘子輕輕敲打修整,確保每個字都平整之後,就可以上機印刷。」
張芮伊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是薰香壓灰的工具呢。我小時候在佛堂裡見過類似的檀木盒子,裝著一塊扁平的銅板和一個小香鏟,用來整理香灰,壓平香篆。」
「佛堂?」韓非驚訝地看著她,「你還信佛?」
「我纔不信。我姑姑信。因為我的眼睛有問題,所以有一次姑姑就帶我去佛堂,請一位法師幫我看眼睛。」
「你的眼睛有問題?」
「你冇發現嗎?」
「發現什麼?」
「過來,我給你看,」張芮伊招了招手,「你有冇有看見我的瞳孔?」
韓非傾身向前,感覺她的鼻息噴在他的臉上,然後看見她深褐色虹膜內的瞳孔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隙,彷彿墨滴在清水裡倏然拉出的一縷細絲,又像瞳孔長出了一截細微的觸角,探入到虹膜裡。
「這是天生的,」張芮伊說,「但不會影響視力。在醫學裡叫瞳孔星裂,在佛學裡叫漏。」
「漏?」
「大概意思......就是指本不該有的孔隙,可能會漏掉些什麼,同時也可能會放進些什麼。當時那位法師看了很久,最後隻說了句『順其自然』。」
「有意思。」他們的臉非常靠近,韓非聞得到她肌膚和頭髮的香味。他吸了口氣,覺得有種滑入熱水浴缸的顫動感。
某樣東西在震動。
起初韓非以為是地麵、城市或地基在震動,片刻之後,他才意識到是自己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韓非掏出手機,螢幕顯示溫傑的電話號碼。
「是幫我做網站的程式設計師。」韓非說,按下接聽鍵。
「非哥,你那邊準備的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韓非說,「怎麼了?」
「我這邊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這麼快?」
「一切都比我預想中的要順利。SP計費介麵的聯調本來是最容易出問題的環節,我都已經做好了長期除錯的準備,誰知道我模擬了1000次,成功率居然達到了99.8%。」
「好,我知道了。」
韓非結束通話電話,咬住下唇,看著張芮伊:「我現在要出去一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要不然你先回家?還是......」
「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我是開車來的。」
韓非想了想:「那你知道創智大廈要怎麼走嗎?」
「當然了。」張芮伊微笑說,「我開車十分鐘就能到,你信不信?我們賭一頓......不,賭一個月的飯!」
「十分鐘?」
韓非在心裡計算了一下,出版社到創智大廈大概有二十公裡。如果再加上堵車、紅燈......他還來不及做出決定,手臂就被張芮伊抓住。
「還愣著乾什麼?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