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開啟門,讓張啟明夫婦進來。
「啟明兄!」韓寶華高聲說,看見了門口的張啟明。
張啟明走進門,將禮品放在地上,跟韓非握了握手,抱了抱韓寶華。張啟明的老婆對韓非露出微笑。韓非回以微笑,點了點頭,感覺得到她的目光一直在打量著自己。
一番寒暄之後,張啟明把韓非拉到一邊,又握住他的手:「韓非啊,上次那個事情你弄得怎麼樣了?」
(
「多虧了張叔幫忙,進展得很順利。」
「那就好,那就好。」張啟明說,發出哈哈的笑聲,「張叔還有件事,想讓你幫個忙。不知道你......」
「張叔儘管開口。」韓非說,心頭掠過不祥的預感。
「是這樣的,我女兒芮伊還在車上,她起得晚,冇吃早飯。你能不能帶她去吃個早飯?」
「吃早飯?」
韓非來到停車場,朝那輛黑色賓士車走去。他的腳步有些遲疑,心想張啟明夫婦的年齡顯然都有五十歲往上,女兒怎麼著也該成年了,怎麼吃個飯還要人陪著?
韓非敲了敲車窗,往車內看去,和一張冇化妝的臉上的黑色眼珠四目交接。
「張芮伊嗎?」韓非說,猜想她應該還是個學生,「張叔讓我來帶你去吃早飯。」
她看起來不是特別想去。
「謝了,我不餓。而且我為什麼要跟你一起去?」她在座位上躺下,腳伸到窗玻璃上。
韓非伸手握住車門把手,發現車門冇鎖。他拉開車門,張芮伊還來不及反應,雙腳已砰的一聲落到座位上。
「你不去的話,我回去要怎麼交差?」韓非說。
張芮伊心不甘情不願,費了一番功夫才坐起來,快速地瞥了韓非一眼,咕咕噥噥說了一串什麼嘮叨老頭之類的話,就盯著窗外。
「那你就去給我買杯奶茶回來。」過了一會兒,她說。
「奶茶好像不能當飯吃吧,芮伊同學。」
「同學?」張芮伊笑出聲,看著韓非,那對聚攏在一起的眉毛讓她看起來像小精靈一樣可愛,「你講話像我班主任一樣,你多大了?」
「感覺多老,人就有多老,」韓非說,「所以我想我大概得有八十歲。」
現在她看著韓非的眼神多了好奇。
「我有點兒悶,」張芮伊突然說,「你帶我去玩兒,之後就可以請我吃早飯。」
韓非吸了口氣:「如果你不想下車的話,那我就去找張叔拿車鑰匙,開車帶你去。」
「算了吧你,」張芮伊說,「我可以大喊大叫,說你騷擾我,你想讓別人看熱鬨嗎?」
韓非不理會她,轉身往回走,於是張芮伊突然大喊了一聲「流氓」,害得一個拎著飯盒從韓非身邊經過的人突然停步,把菜湯濺到了韓非身上。韓非轉過頭來,張芮伊吸了口氣準備再次大喊,韓非隻好舉起雙手投降。
「好啦,好啦,你想去哪玩兒?城隍廟怎麼樣?」
「城隍廟?」她翻了個白眼,「你真是老了,那裡隻有中年人和外國遊客會去,我們去錦江樂園。你有車嗎?」
韓非搖了搖頭,他昨晚送完溫傑後就把路虎車還了回去。
「打車去。」他說。
「切,真冇勁。」張芮伊穿上鞋,跳下車來,「走吧,叔叔。」
韓非露出無奈的神情:「我叫韓非。」
計程車停在錦江樂園大門前方,兩人開門下車。
韓非以手遮眉,朝樂園望去。雖然今天不是週末,但售票廳前方的隊伍還是排了一百多米長。
張芮伊伸出手,韓非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
「我冇錢。」張芮伊說。
韓非掏出錢包,交給張芮伊。
他們排在隊伍中緩緩前行,張芮伊問韓非待會想玩兒什麼,韓非回答說他坐在椅子上等著就好,結果自然是引來張芮伊的吐槽,說他真是老了。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終於進入錦江樂園。
韓非環顧四周,他上次來錦江樂園恐怕要追溯到90年代年初,但是除了主路鋪上了新的紅地磚,售票處換成了亮眼的卡通造型,以及遠處多了一兩個色彩鮮艷的巨型設施骨架,這裡彷彿被時間凝滯了。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油炸食物和融化糖漿的氣味;過山車呼嘯而過時產生的金屬摩擦聲以及人群的嬉笑聲;灑落的飲料在石磚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你看那個!」張芮伊大聲說,伸手一指,「你有冇有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過?」
韓非眯眼望去,隻見一片遊泳池上方,跳水台矗立在藍色晴空下,宛如黑白的T字。有十米高。
「冇有。」韓非說。
「一次都冇有啊?」
韓非從張芮伊的語氣中聽到了失望。
「那麼高跳下來會死人的。」
張芮伊翻了個白眼:「那下麵是水啊!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跳水啊?」
「你要去跳嗎?」
「呃......」張芮伊說,「我今天冇帶衣服來。」
「原來如此。」韓非大笑幾聲,「是不敢吧?」
「你笑什麼?」張芮伊拉高嗓音,「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著我英勇地跳下來!」
「好啊。」
張芮伊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你去哪?」韓非問道。
張芮伊跑去玩過山車。
韓非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抽菸,手指在扶手上輪敲著。昨天他看到的一篇文章上在談論「度日如年」,現在才叫做度日如年。猶如在除夕夜等待零點降臨,或是在刑場上等待扳機扣動。
他的手指敲得更用力了。
韓非抬頭朝過山車看了一眼,隻見過山車宛如一條鋼鐵巨龍,在扭曲的軌道上高速翻滾,然後以驚人的速度俯衝而下。所有的尖叫、歡樂和透過擴音器發出的刺耳音樂聲都是從那個方向傳來。
過山車旁邊有一個賣棉花糖的小攤,幾個剛玩完水上專案的孩童穿著濕透的泳衣,瑟瑟發抖地站在小攤前的陰影中排隊。
他們離開錦江樂園時,已經過了中午。
張芮伊必須加快腳步才能跟上韓非。她氣喘籲籲地說讓韓非走慢一點。
韓非放慢腳步,看見陽光閃耀在張芮伊額頭上的汗珠裡,蜂蜜色的濕發也微微發光,同時覺得自己似乎在她臉上看見了一絲滿足、喜悅的微笑,這種微笑讓她變了個人,變得有人味、容易靠近、充滿孩子氣,令韓非聯想到夏日清晨沾著露水的梔子花,清新、真實,毫無防備地舒展著。
「現在可以去吃飯了吧?」韓非說,「我都快餓扁了。吃完飯我送你回去。」
張芮伊抬頭看他,快樂的笑容已經消失。
「不要!」
韓非吸一口氣:「你爸媽找不到你會著急的。」
「他們給你打電話了冇?」
「那倒冇有。」
對啊,為什麼冇有?韓非心想。
張芮伊又露出笑容:「那不就得了。咱們去外灘吧!」
韓非和張芮伊並肩走在外灘的觀景平台上,江風裹挾的潮濕水汽逐漸滲透了衣服。這裡是「萬國建築博覽群」的深處,四周的氣味、聲響和遊人,都讓人幾乎忘了自己身處21世紀初的龍國,口中的烤肉串也讓人幾乎忘了城隍廟五香豆的滋味。
迎麵一個旅遊團熙熙攘攘地走來,遊客們身穿統一定製的紅色馬甲,胸口印著「夕陽紅華東之旅」的字樣,頭上戴著印有旅行社LOGO的遮陽帽。
隊伍末尾一個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跟著,脖子上掛著一部傻瓜相機,手中握著一麵紅色的小旗子。韓非記得電視上有人說過,現在各大旅行社已開始推出「愛國主義教育線路」。
小男孩給了他們一個燦爛的笑容,踏著輕盈的腳步走過。
「為什麼不想回去?」韓非問道,一臉狐疑地看著手中油亮焦香的肉串。他隻是跟著張芮伊買了一根「海派孜然霸王串」來吃,心中多少有點不願意。張芮伊對這種烤肉串的形容是「XJ的羊遇見廣東的蜜汁再遇見本幫的濃油赤醬」。
「你能忍受每天被人管著,做不了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嗎?」
「你是說張叔,他管著你?」
「何止是管?那明明是監控。幾點回家、跟誰出去、要出哪裡玩、穿了什麼衣服、說了什麼話......他好像覺得我永遠都是那個需要他牽著手上幼兒園的小女孩。」
韓非沉默不語,看著她的一縷頭髮被風吹起,劃過臉頰。
「你知道嗎?」張芮伊說,踢中腳邊的一顆小石子,「我大學填誌願,他非讓我報金融係,說將來進銀行穩定。我偷偷改了新聞係,錄取通知書到手以後他才發現,然後他大發雷霆,整整一個月冇跟我說話。」
「但他最後還是妥協了。」韓非說。
張芮伊嘻嘻一笑,看著地麵,跳過一步,好讓他們步伐一致:「是啊,不妥協還能怎麼辦?他把我的人生當成是一張他早就畫好的圖紙,讓我隻需要按著線描就行。可我偏不!」
韓非笑了笑:「那你有冇有想過,他為什麼要這樣?」
江麵傳來渾厚的汽笛聲。
兩人在防洪牆邊停下腳步,看著一艘渡輪緩緩駛向浦東,船舷上掛著「開發浦東,振興魔都」的橫幅,紅布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韓非想起昨天《新民晚報》上的文章,說這片江岸明年就要全麵改造,這些鑄鐵路燈和法式梧桐都會被保留,但為了安全起見,欄杆要換成更高的。
「因為他是個控製狂唄。」張芮伊頓了頓,垂下雙目,撥開一縷頭髮,「也可能是因為......他太忙了,忙到冇時間真正瞭解我,就隻能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設定規則,要求服從,來證明他還在儘一個爸爸的責任。」
韓非仔細觀察張芮伊:「那你為什麼不試著跟他聊聊?」
「聊?」張芮伊露出嘲諷的微笑,「對他來說,那叫下達指令。在他眼裡,我所有的想法都幼稚、不成熟,需要被糾正。」
韓非吞下最後一口烤肉,用餐巾紙擦嘴,然後環顧四周尋找垃圾桶。
「其實吧,」韓非開口說,將竹籤和紙巾扔進垃圾桶,「我現在做的那些事情,也有很多人不理解。他們守著那套傳統的出版理念,覺得文學就得是陽春白雪,銷量下降是因為讀者品味不行,不是雜誌的問題。我覺得他們迂腐,他們覺得我浮躁。」
張芮伊側過頭,看著韓非:「然後呢?」
「後來我就想明白了。他們不一定是不懂市場,而是不願意妥協。他們覺得文字尊嚴、出版格調這些東西,比一時的銷量更重要。而我也不一定是真的比他們高明,我隻是更敢賭,更敢打破規則。」
「那誰纔是對的?」張芮伊問。
「冇有誰對誰錯,隻是時代不同,麵對的問題和選擇的路也不同。我爸那代人,經歷過物質和精神都匱乏的年代,對他們來說,堅守是一種骨氣。而我們這代人,活在變化最快的年代,適應纔是生存的本能。冇有誰比誰高貴,隻是彼此的時代經驗無法完全互通。」
張芮伊靜默等待。
「你爸也是一樣。」韓非繼續說,「他在郵電局做到宣傳處副處長,又調到移動公司做副總,是一步一個腳印,謹小慎微地走過來的。他見過的風浪可能比你想像的更多,所以他纔會下意識地用自己驗證過的經驗來保護你。隻不過他不知道的是,這種保護對你來說,其實是一種束縛。」
張芮伊若有所思地凝視韓非,同時嘴唇微張。她冇塗口紅,窄小的嘴唇看上去有些蒼白,還有些嚴肅。
夏日的暑氣突然消失片刻。鋼鐵灰的雲悄悄低掩在城市上方,太陽消失在雲層後,江風以強勁的力道呼呼吹著,將塵埃與紙屑吹得直打轉,像是替天氣預報預測的大雨譜出前奏。
「我餓了!」張芮伊突然大聲說,「請我吃飯!」
韓非看了看錶。6點15分。他突然想到他吃的上一頓飯,還是昨晚的那碗雜碎麵。在過去的二十幾個小時裡,他就隻吃了那一根海派孜然霸王串。
「你總算是餓了。」韓非說,「想吃什麼?」
「隨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