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在交大附屬醫院入口外抽菸,隻見頭上的天空是淺灰色的,腳下的城市浸在薄薄的晨霧裡。
這幅景象讓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外灘看船,那時的黃浦江裡還漂著零星的木船,霧氣纏著海關鐘樓,整個魔都彷彿還冇徹底醒來。然而多年以來,木船已隨著工業發展,逐漸遠離城市,連晨霧也沾上了工地的塵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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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大早韓非就接到了張啟明的電話,張啟明說今天想來看望韓寶華,並希望韓非在場。
韓非看了看錶。7點23分。一撥撥拎著暖水瓶和鋁製飯盒的病人家屬正在院裡來來往往。
他用鞋跟踩熄香菸。
韓寶華看起來氣色好多了,也可能隻是病房光線比較好。韓寶華問韓非今天怎麼冇去出版社,還問他轉型的事籌辦得怎麼樣了。
韓非告訴了他張啟明待會兒要來的事。
韓寶華從病床上坐起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姑姑呢?」韓非問道。
「她說家裡有點兒事,應該會晚些時候過來。」
「她最近怎麼樣?」
「她很好。她一聽你在忙出版社轉型的事,就說她會照顧好我的,不讓你多費心。」
韓寶華露出微笑,韓非回以微笑。
「今天的治療什麼時候開始?」
「要等到9點。不過多虧你提醒了我。」
韓寶華按了鈴,一名年輕的護士走了進來。韓寶華告訴護士待會兒有客人要來,問能不能把今天的腹膜透析提前做了。
護士點了點頭,離開病房,不一會兒便回來了,手上拎著一個箱子。
韓寶華在病床上平躺了下來。護士拉上隔簾。
韓非走出病房,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聽到病房內傳出細微的器械運轉聲。
半個小時後,護士開門出來,告訴韓非醫生想跟他說幾句話。
韓非依照護士的指使,敲了敲醫生的門。
醫生朝椅子點了點頭,在旋轉椅上傾身向前,五指相對:「你是韓寶華的兒子吧?」
「我是。」韓非說,在椅子上坐下。
「今天換成你來照顧病人了?」
「今天剛好有時間。」
醫生仔細端詳韓非,彷彿正在思索接下來該怎麼說。
「關於你爸的治療,」醫生開口說,摘下眼鏡,「目前主要是靠腹膜透析維持,控製得還算穩定,但最近兩次檢查,一些指標有細微波動,長期來看,對殘餘腎功能的保護和整體生活質量的提升,可能不是最優方案。」
「你的建議是......」
「可以考慮轉為自動化腹膜透析,也叫APD,再聯合一些新的腎臟營養支援療法。APD晚上用機器做,白天能更自由,對毒素清除更加充分,對心臟的負擔也小些。配合一些特定的營養劑和新藥,就算是對目前這種情況的一種治療升級。」
「那費用呢?」
醫生找到一塊布,不停地重複擦拭他的眼鏡。
「大概要比現在翻一倍。」
韓非點點頭,望向窗外。
現在的治療費用都是靠父親自己的積蓄在支撐,但韓非知道那些積蓄已所剩無幾,撐不了多久,更別說升級治療了。
「如果從下個月纔開始升級治療,會有很大影響嗎?」過了一會兒,他問。
醫生戴上眼鏡,清了清喉嚨:「應該不會有太大影響,但這種事情,肯定是越早越好。」
「我知道了。」韓非說。
......
黑色的賓士車在陽光照耀下緩緩行駛,經過高架橋下方的魔都遊泳館,朝交大附屬醫院駛去。
張芮伊的頭倚在窗框上,看著車窗外倒退的城市景緻,眼神一片空洞。
前座的張啟明和李婷聊得正起勁。香港創作歌手王傑通過錄音帶播放器,唱出抑鬱的哭腔。後座上除了她以外,還有一堆帶給病人的禮品。
「那本書編完以後,」張啟明說,「局裡批了一筆編輯費。我考慮到他花費的心血遠超尋常,而且那時候青鳥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他手頭肯定不寬裕,於是我就特意在標準上浮了百分之三十,開了張支票送去。」
「他冇收?」李婷問道。
「他拿起紅筆,在支票背麵空白處寫了幾個字,然後遞還給我。我一看,寫的是:潤筆有度,過則不恭。他還告訴我說,文字工作有個價,但文人的手得知道自己值多少,多出來的不是情分,是施捨。後來他堅持按最初談好的標準收了錢,多一分都不肯要。」
「真是有風骨啊!」李婷說。
張芮伊吸了口氣,從包裡翻出iPod,將耳機塞入耳中,調大音量。
林肯公園高聲唱道:「I've become so numb, I can't feel you there。」(我已變得如此麻木,感受不到你的存在)。
她不禁納悶,爸媽去看望一個許多年都冇見過麵的病人,為什麼非要拉上自己,不然明明可以跟朋友一起開車出去兜風的。自從去年大學畢業以後,她就很少再有機會開車出去。
車子經過魔都體育場,張芮伊向外望去。
魔都體育場是全市最大的體育場,可以同時容納8萬人,穹頂由無數金屬骨架與膜結構編織而成,有如一頭臥伏的巨獸。
她記得從網上看到過一則訊息,說是今年10月份,周傑倫會在這裡舉辦演唱會。她看過許多人的演唱會,有王菲、陶喆、孫燕姿,去年她甚至還逃了三天的課,跑去香港看陳奕迅的演唱會,但她從未看過周傑倫的演唱會,令她感到遺憾。
車子微微顛簸,穿過大道兩旁高高矗立的成排龍柏樹,駛進醫院停車場。
「芮伊。」李婷從前座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張啟明已開門下車,開啟另一側的後車門,拿走禮品,關上車門,彷彿她不存在似的。
張芮伊摘下耳機,向後一癱,一臉不情願地看著李婷:「我能不能在車上等你們啊?」
「好,那你留在車上,我們很快就回來。」李婷說,開門下車,十分乾脆,令張芮伊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車門關上。
張芮伊透過車窗望著爸媽一邊交頭接耳,一邊朝住院樓走去,突然嗅出一場大大的陰謀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