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女朋友嗎?」張芮伊問。她的啤酒剛送上桌,本來她點的是洋酒,隻是韓非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是不太想讓她點酒喝的,在一番據理力爭之後,勉強讓她把洋酒改成了啤酒。
他們在新天地一家帶有露台的二樓餐廳裡,餐廳下麵是修繕一新的石庫門裡弄,如今佈滿時尚店鋪,街上來往的多是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女,韓非推測都是學生。
他們坐著看樓下緩慢移動的時髦人潮,也看著彼此。先前張芮伊對韓非點的鮮榨橙汁投了個懷疑的眼神,不過很顯然,以她的背景,她很習慣於見到對各種潮流不那麼熱衷的人。或者也可能不是。韓非感覺張芮伊這家人並不屬於那種典型的富人家庭。
「冇有,」韓非回答,又補充了一句,「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到底為什麼呢,嗯?」張芮伊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有別的女孩子問你這個問題嗎?還是說有些男生也會問?」
韓非輕笑一聲:「你想讓我尷尬是嗎?跟我說說你的男朋友。」
「我冇有男朋友。」張芮伊把右手放在大腿上,用左手舉起啤酒杯,帶著唇上的一抹微笑,往後靠上椅背,然後牢牢盯著他看,「我還是處女,如果你在想這個的話。」
韓非差一點兒把滿嘴的橙汁噴到桌子上。
「但我也絕對不是什麼乖乖女。」張芮伊說,把杯子舉到嘴邊,「為什麼我應該是?」
對啊,為什麼你應該是?韓非心想。
「你應該也不是那種乖乖男吧?」張芮伊放下杯子,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為什麼我應該是?」這聽起來像在模仿她說話,於是韓非趕緊加了一句,「其實我也是個挺能折騰的人。」
「嗯,但你肯定冇有像我一樣,在十五歲的時候就偷偷開過家裡的車。」張芮伊說。
韓非吸一口氣,仔細思考她這句話,然後從齒間慢慢吐氣。「真的?那你的車技看來是童子功了。你開車很厲害嗎?」
「有機會你試試不就知道了?」張芮伊那副戲弄人的表情又回來了,「跟我說說你為什麼冇有女朋友。」
韓非停頓了一會兒纔開口。一股衝動湧上來,也許是想看看能不能回敬她一記驚嚇。他想告訴她,前世他忙於掙紮求生、彌補遺憾,感情生活一片荒蕪;重生回來,更是滿腦子都是救出版社、佈局未來,無暇他顧。
「說來話長,」韓非說,「大概是因為我總在錯過,或者......不夠專心。」
「不夠專心?意思就是說你同時跟好幾個女孩子有染,腳踏好幾條船,對吧?你是個渣男?」
韓非從她的聲音中聽得出挖掘八卦的興奮和笑聲。
「你說的那個叫不夠專一,不是不夠專心。」韓非說,「我隻是暫時冇有心思考慮感情問題罷了。」
「你這樣太嚴肅了。」
「抱歉。」
他們靜靜坐著。張芮伊玩著啤酒瓶上的貼紙,瞥了瞥韓非,彷彿努力要下定決心。貼紙掉了下來。
「來,」張芮伊抓起韓非的手說,「我帶你看一個東西。」
他們走下台階,穿過那些人群,沿著人行道前進,然後爬上連線HP區與HK區的外白渡橋,走到正中央停下來。
「你看,」張芮伊說,「是不是很美?」
他們看著車水馬龍從中山東路朝他們駛來,又離他們而去。江水在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對岸是正在崛起的浦東。東方明珠屹立在陸家嘴中央。金茂大廈剛剛落成不久,在夜色中閃耀著金色的光芒。遠處是大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燈光星星點點。引擎聲、喇叭聲、江潮聲,以及城市的呼吸聲,混雜著呼嘯的江風,撲麵而來。
「看起來像一條條血管,彷彿這座城市的血液在流動,對不對?」張芮伊往前趴在欄杆上,「你知道奇怪的是什麼嗎?有時候我看到新聞,說世界上很多地方,人可以為了一丁點兒小事就去傷害別人,甚至殺人。可是我站在這裡,四麵八方都是人,我誰也不認識,卻覺得特別安全。是不是很奇怪?」
韓非轉頭看著她,江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的臉龐在遠處樓宇的霓虹和近處車燈映照下時明時暗。
「如果我可以選,」她說,「我這輩子都想住在這樣的城市裡,然後至少每個星期都來這裡一次,就站在這裡看。」
「看車流?還是看對岸?」韓非問。
「都看,我愛這種流動,這種永不停歇的勁頭,」張芮伊突然轉身對著他,眼睛閃閃發亮,「你不愛嗎?」
韓非點點頭:「我喜歡看這種變化,看一條河的兩岸,怎麼在十幾年裡,變成兩個世界。」
「想想那些住在特別偏遠,特別安靜地方的人,」張芮伊說,「想想他們錯過了多少?住在那種地方,不能被這樣的人潮包圍,冇有感受過這種空氣都在震動的能量......」
她抓著韓非的手舉起來:「感覺得到嗎?那股振動?不是聲音,是......好像所有人的念頭、忙碌、**、生活,都混在空氣裡了。我爸爸總說我是在胡思亂想,但我覺得,如果哪天你感覺快撐不下去了,就走到這樣的地方,張開手,好像就能從這片嘈雜裡,吸收到一些力氣。真的!」
她的眼睛在發光,她的整張臉在發光。
她把韓非的手貼在她的臉頰上:「我感覺你身上,有種特別穩的東西,好像暴風眼。我可以感覺到你會走很遠,非常地遠,比我見過的很多人都遠。」
「謝謝你,」韓非說,感覺到她的麵板在他的手掌底下灼燒,「我相信你,你的話一定能給我帶來好運氣。」
張芮伊點點頭:「嗯,希望我們都能一直看著這片風景,就像能一直活著,看著它改變。」
韓非眨了眨眼睛,明白他已經在腦中將此時此刻的他們定格下來,外白渡橋上的行人匆忙來去,地下有條海蛇閃閃發光,就像你知道不會久留某地時拍下照片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一滴水滴在臉上。接著又是一滴。他訝異地抬頭往上看。
「天氣預報有說今天會下雨嗎?」韓非問。
「黃梅天已經過了,」張芮伊說著,把臉轉向天空,「這算是遲來的禮物,馬上就會傾盆而下,走吧......」
韓非把張芮伊送回家,回到自己家時還不到9點,但他立刻墜入夢鄉。現在神經冇有那麼緊繃了,出版社的存亡、網站搭建、父親的病......這些沉甸甸壓在心頭的石頭,似乎暫時被雨水衝到了意識角落,留出一片短暫的空隙。
長久以來他第一次冇有做夢,呼吸平穩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