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七的走廊裡寂靜無聲,隻有壁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線。
蘇茜的後背輕輕靠在房間門旁微涼的牆壁上,林建軍那個問題,像一顆投入靜水的小石子,在她心裡漾開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她微微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磨砂玻璃燈罩,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林建軍站在她麵前半步遠的地方,沒有催促也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煩。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隻是安靜的等待著,目光平靜地落在她略顯緊繃的側臉上。
他能感覺到她內心的掙紮,這種無聲的對抗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說明問題。
又過了五六分鐘,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些。
「如果不方便說的話那就不需要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和一時理不清的思緒,沒必要勉強。」
他說完向前邁了一小步,從蘇茜拿著著房卡的手裡,輕輕抽出了那張白色的卡片。
蘇茜的手指動了一下,任由他拿走了房卡。
林建軍轉身將房卡貼近門鎖,嘀的一聲輕響綠色的指示燈亮了。
他推開厚重的房門,一隻手虛扶著蘇茜的後背半推著她走進了房間。
房間裡的燈沒開,隻有窗外巴黎的夜景透進來的微光。
林建軍摸索著在門邊牆上找到了開關,按亮了屋頂中央那盞吸頂燈。
光線灑下來驅散了部分的黑暗,也讓蘇茜臉上那抹複雜的情緒更加明顯。
林建軍把房卡放在進門玄關的小桌子上:「走了一天也累了。,洗個熱水澡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下午還要趕飛機。」
隨後又加了一句:「別想太多了,人生有很多事本來就是想不明白的。」
說完他後退一步,順手帶上了房門。
厚重的實木門合攏時發出哢噠一聲的輕響。
走廊裡重新恢復了寂靜,林建軍站在蘇茜的房門外停留了一會兒,確認了屋子裡沒有傳出摔砸等動靜。
隨後搖了搖頭,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回到自己房間的林建軍脫掉外套,走進浴室沖了個熱水澡。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帶走了一天的疲憊。
他穿著酒店提供的浴袍,擦著頭髮走到床邊坐下。
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都快十點了。
他靠在床頭,思緒不由自主地又飄回了剛才走廊裡的那一幕。
蘇茜今天確實很反常。
那精心的打扮,主動的邀約,精心規劃過的路線,以及最後那欲言又止的沉默……
這一切都和他認知中那個冷靜、條理清晰的蘇律師相去甚遠。
他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是感激?
因為展會成功和被央視採訪,覺得欠了人情,所以用這種方式回報?
看起來好像說得通,但以蘇茜的性格和智商,應該清楚這種程度的回報顯得有些過度和曖昧。
是壓力太大?
連續幾天高強度的展會談判和應對媒體,精神一直緊繃現在突然放鬆下來,所以情緒上出現了一些症狀?
感覺也有可能,但他印象中蘇茜的心理素質一向很好。
還是……?
一個更俗套也更符合某些小說橋段的念頭冒了出來。
難道她對自己有了超出合作夥伴的感情?
這個想法剛一出現,就被林建軍自己否定了。
這太扯了,他和蘇茜相處時間不長,交流也多限於工作。
更何況她們這種做律師的不都是理性思維權重更高麼,不太可能因為短短幾天的朝夕相處就產生這種不切實際的感情。
想來想去也沒理出個頭緒,最終他隻能歸結為蘇茜可能確實有什麼難言之隱。
或者涉及她個人的某些隱私,不方便對他這個工作夥伴言明。
既然她不想說,再追問下去就顯得不禮貌了。
他決定不再糾結於此,將注意力轉向更現實的問題。
他關掉大燈隻留了一盞床頭燈,拿出隨身帶著的筆記本和筆,裡麵有他一直以來的一些想法和思考。
回國之後,有一大堆事情要立刻著手,首當其衝的就是建新廠。
筆記本上有他在幾個區域篩選出來的比較合適的城市。
其中就有江城,九省通衢水陸空交通樞紐,工業基礎雄厚,高校雲集人才資源豐富。
而且屬於中部地區,政策上有承接東部產業轉移的傾向,土地和勞動力成本可能比沿海低,缺點是距離核心客戶市場和進出口港口稍遠。
吳郡靠近魔都這個金融中心和進出口門戶,外資企業密集,供應鏈配套極其完善,營商環境成熟。
距離寧州也近,便於現有資源整合,缺點是地價和人力成本會比較高競爭激烈。
臨安民營經濟活躍,創新氛圍好,政府對科技型企業扶持力度大。
周邊有浙大等高校,人才質量高,缺點是汽車產業鏈配套可能不如吳郡和江城成熟。
鵬城是改革開放前沿,創新活力最強,政策靈活融資環境好,與國際接軌程度高。
缺點是生活成本和房價高昂,製造業成本壓力大,距離傳統汽車產業聚集區較遠。
幽州那邊最大的優勢是靠近國家部委,便於爭取政策支援和科研專案和高規格的資質認證,資訊靈通容易接觸到頂層資源。
缺點是營商環境更複雜,成本高且並非製造業中心。
他回國後就要對這幾個城市進行實地考察,重點瞭解當地的產業政策、土地價格、稅收優惠、人才引進政策以及配套的產業鏈情況。
這必然需要和各地的開發區管委會、招商局等部門打交道。
想到這裡他皺了皺眉,與政府部門溝通涉及大量的政策解讀、協議談判和合規性審查。
蘇茜作為律師,她熟悉法律語言能有效規避一些風險,確保合作的規範性。
看來,回國後的考察很可能還需要她陪同。
與此同時,隔壁房間的蘇茜,正經歷著截然不同的心路歷程。
她沖了個澡,濕漉漉的長髮用一條白色的浴巾包裹起來坐在床邊。
房間裡隻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暗。
她毫無睡意,白天發生的一幕幕像電影鏡頭一樣在腦海中反覆播放。
林建軍在塞納河畔為她擋風,在餐館裡與店主流暢交談時的自信從容,在蒙馬特高地夕陽下並肩而立時那沉默的陪伴,還有最後在房門口他那句溫的提問,以及幫她開門叮囑她休息時的體貼……
這些細節單獨看或許沒什麼,但串聯在一起,尤其是在她今天帶著某種特殊使命的心態濾鏡下,被無限放大和賦予了額外的意義。
她煩躁地啊了一聲,向後倒在柔軟的床上,用枕頭矇住臉。
過了一會兒,她又猛地坐起來,伸手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
她解鎖螢幕,指尖有些猶豫地開啟通訊錄,找到了林建軍的名字。
她的拇指懸在選項鍵上遲疑著,最後還是點開選擇了寫資訊。
手機螢幕切換到簡訊編輯介麵,小小的遊標在輸入框裡閃爍。
她鍵入:「林總,睡了嗎?」
覺得不妥,刪掉!太正式了,像是在進行工作匯報。
又鍵入:「今天謝謝你,陪我逛了一天。」
還是覺得不對,刪掉!這樣又顯得太客套,而且重點不對。
再鍵入:「我有些話,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啊啊啊更糟了!刪掉刪掉刪掉!
這簡直是在吊人胃口,而且顯得自己很扭捏。
她反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手機鍵盤發出的噠噠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行為會給林建軍帶來困擾。
他那麼聰明一個人,肯定察覺到了自己的異常。
他現在會不會也在房間裡,因為自己的反常而擔心,會不會睡不著覺?
她腦海中甚至浮現出林建軍皺著眉,在房間裡踱步思考的畫麵。
這種給別人添麻煩的感覺,讓她更加懊惱和自責。
最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抬手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低聲自語:「蘇茜啊蘇茜,你平時那股乾脆利落的勁兒哪去了?有什麼話不能直說?扭扭捏捏的像什麼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在簡訊框裡敲下了三個字:「睡了麼?」
然後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按下了傳送鍵。
林建軍正躺在床上,腦子裡還在比較著江城和吳郡的優劣勢,權衡是優先考慮成本還是供應鏈。
突然床頭櫃上的諾基亞手機螢幕亮了起來,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嘀嘀提示音。
他被打斷了思路,有點意外地翻身拿起手機。
這麼晚了,誰會發簡訊?
他按亮螢幕,一條新資訊提示顯示來自蘇茜。
他點開簡訊,內容隻有簡短的三個字:「睡了麼?」
林建軍愣了一下,隨即回覆:「還沒有。」
他放下手機,繼續思考建廠的事情,但注意力已經有些分散。
他等著蘇茜的下文,以為她終於想通了,要解釋一下今天的狀態,或者說跟自己傾訴一下心裡的煩悶。
然而他左等右等,手機再也沒有響起。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
距離他回復那條簡訊,過去了將近二十分鐘。
林建軍有點傻眼,這算怎麼回事?
發了條沒頭沒腦的簡訊,然後就沒動靜了?
他實在摸不透蘇茜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一個荒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難不成……
那些十八流網路小說裡寫的都是真的?
重生之後自帶主角光環,身邊的人都會被降智,然後莫名其妙地被吸引,甚至做出一些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他搖了搖頭試圖把這個可笑的想法甩出去,怎麼可能?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房間的門鈴突然叮咚響了一聲。
這麼晚了,誰會來?
林建軍疑惑地皺起眉,起身走到門邊,警惕的透過貓眼向外望去。
門外站著的,竟然是蘇茜!
她顯然剛洗過澡,濕漉漉的頭髮披散在肩膀上,沒有像白天那樣精心打理。
身上隻穿著一件酒店提供的浴袍,浴袍的帶子在腰間繫著但領口有些鬆散,露出了一小段鎖骨和脖頸。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有猶豫也有決絕,這讓她看起來像是視死如歸的死士。
林建軍瞬間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蘇茜啥意思?我靠!原來小說真的不是完全騙人的啊?真有這種劇情?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和一丟丟期待伸手開啟了房門。
門外的蘇茜看到林建軍開門,似乎也鬆了口氣,但隨即注意到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她疑惑地微微歪頭問道:「你怎麼……這麼個表情?」
林建軍被她這句話問得差點噎住,他側身讓她進來,然後關上門轉過身,用極度無語的眼神看著穿著浴袍頭髮還在滴水的蘇茜。
反問道:「你問我?蘇茜蘇大律師!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快十一點了!你知不知道你穿著什麼?你就這樣……大半夜的來敲我一個男人的房門?然後你還問我怎麼這個表情?」
經他這麼一提醒,蘇茜才突然意識到問題的所在。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浴袍,又抬手摸了摸濕漉漉的頭髮,臉頰唰的一下瞬間變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顯然來之前隻顧著糾結心裡的那點事,完全忽略了這最基本的外在情況和可能引起的誤會,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巨大的尷尬和羞赧。
林建軍看著她瞬間漲紅的臉和不知所措的樣子,心裡頓時明白了。
得,看來她來之前,腦子裡光顧著琢磨那些重要的事情了,壓根沒想過這身打扮和這個時間點出現在男同事房間門口意味著什麼。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她:「先喝點水冷靜一下。」
蘇茜接過水瓶,手指有些冰涼,小口地喝了一點水,試圖平復劇烈的心跳和臉上的燥熱。
林建軍則走到床邊,隨意地盤腿坐在了地毯上,仰頭看著站在房間中央依舊十分尷尬的蘇茜。
「好了,現在說說吧蘇大律師,你大半夜不睡覺,又是發簡訊又是親自上門,還穿成這樣,找我到底幹什麼來了?」
「總不能真是像某些小說裡寫的那樣來夜襲我,或者是來找我探討為愛鼓掌的生命大和諧吧?」
蘇茜被他這句直白的話說得臉上剛褪下去一點的紅暈又湧了上來。
她羞惱地啐了一口:「你胡說什麼呢!」
但經過這一打岔,剛才那種幾乎要讓她窒息的尷尬感倒是消散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靠窗的那張單人扶手椅前坐下,雙手捧著那瓶礦泉水,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冰涼的瓶身。
她低下頭看著地毯上繁複的花紋,又開始陷入了新一輪的糾結,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林建軍也不催促,就那麼盤腿坐著安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蘇茜需要時間組織語言,而今晚她既然鼓起勇氣來了,就一定會說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