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軍酒店房間內,隻亮著一盞床頭燈,光線昏黃柔和。
林建軍盤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雙臂鬆鬆地抱在胸前,一副耐心等待的姿態。
蘇茜則坐在幾步遠的單人扶手椅裡,微微低著頭,雙手捧著那瓶已經不再冰涼的礦泉水,指尖無意識的摳著瓶身上的標籤。
空氣安靜得能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蘇茜的濕發垂在肩頭,發梢偶爾滴下一兩顆小水珠,落在浴袍的布料上,暈開一個深色的水漬。
林建軍沒有催促,他知道蘇茜需要時間組織語言。
終於蘇茜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看向林建軍。
她的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冷靜和明亮,現在充滿了迷茫和掙紮。
「林總,」她開口道。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我……我知道我今天的行為很反常,從早上開始就……不太對勁。」
「我昨晚幾乎沒怎麼睡,不是因為展會成功興奮,而是在想一些事情,一些關於我自己的事情,還有和啟辰和你的關係。」
林建軍微微頷首,表示他在認真聽,眼神平和,沒有打斷她。
蘇茜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繼續說道:「我之前跟你講過,我研究生畢業那年,因為舉報導師在涉及一家大型國企海外併購專案中的違規操作,事情後來被壓下來了,導師安然無恙,而我……在那個圈子裡,基本上就被邊緣化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眼神深處有壓抑的屈辱和不甘。
「很多人覺得我不懂規矩,破壞潛規則,甚至恩將仇報,這幾年我隻能在一些規模不大的律所接一些案子,主流的高階非訴業務基本與我無緣。」
林建軍靜靜地聽著,這是他第一次聽蘇茜如此詳細地提起這段往事。
他能理解這種選擇帶來的沉重代價。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積壓在心底多年的那口濁氣吐出,聲音裡帶著激動:「林總,你可能覺得我現在這樣在一家小律所也能過得衣食無憂,接的案子也能讓我活得有滋有味,甚至比很多人都要強。」
「是!這話是沒錯,在物質上我沒什麼可抱怨的。」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可我就是不服氣!我寒窗苦讀那麼多年,啃下了那麼多法條,通過了那麼難的司法考試,是因為我相信書上寫的,相信法律維護的是公平和正義,相信規則是用來遵守的,而不是用來鑽營和踐踏的!」
「我學法懂法也努力在守法,我憑自己的專業和能力吃飯,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憑什麼是我要因為堅持了最基本的原則,就要被排擠被邊緣化,就要被剝奪參與更廣闊事業的機會?」
「如果這個行業或者說這個環境,最終獎勵的是那些精通潛規則,善於和光同塵的人,而懲罰我這樣認死理把規則當回事的人……那這樣的人學法還有什麼意義?他們保護的到底是什麼人的利益?!」
「所以我憋著一口氣,我想證明靠專業靠原則一樣能走出一條路!我知道不是每個律師都是如此,也不是每個律所都黑了心,所以我纔到了現在的律所,雖然規模不大案子也雜,但至少能讓我憑本事吃飯,這讓我感覺心裡很踏實。」
「再然後,我就遇到了你,遇到了啟辰。」
「這次巴黎之行,啟辰的技術突破,SAE的認可,國際訂單,還有央視的關注……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太好了。」
「我看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一個能讓我真正參與到一件有意義有前,能讓我所學所用真正發揮價值的事業中的機會。」
「你邀請我加入啟辰,我……我心裡的第一個聲音是我想去!我非常想去!這不僅僅是份工作,更是對我長久以來堅持的肯定。」
林建軍點了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蘇茜的話鋒一轉,眉頭緊緊蹙起,這纔是她真正糾結的核心:「但是興奮過後,更多的是焦慮,我忍不住去想……如果我去了,之前的那些圈內人會怎麼說?」
「他們會不會說,蘇茜果然還是靠攀附上了風口上的企業才重新爬了起來?他們會不會說我之前的堅持是假清高,最後還是走了捷徑?」
「甚至他們會不會質疑啟辰,為什麼找一個在圈內人際關係複雜,不懂變通的的律師做法務負責人?」
「我不知道這會不會影響到啟辰以後與大型律所,以及一些政府部門打交道時的形象?會不會讓其他背景乾淨履歷光鮮的優秀律師因此對加入啟辰法務部心存疑慮?」
「如果因為我個人的這段歷史,導致公司的法務團隊建設受阻,讓你難做的話……我……」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憂慮和害怕拖累別人的負罪感:「我知道我可能想多了,甚至有點鑽牛角尖,這些問題在啟辰巨大的機遇麵前,可能顯得微不足道。」
「但它們就像魔咒一樣,在我腦子裡繞來繞去,讓我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可能的機會,我覺得我必須做點什麼,來表達我的誠意,或者說彌補可能因為我而帶來的潛在風險?」
「所以,我纔想方設法,希望能讓你覺得,我不僅僅是那個隻會看合同挑毛病的律師,我也可以是不一樣的,我想讓你看到更真實更全麵的我,我不想讓你覺得接納我會是一個負擔或者一個需要你額外承擔風險的錯誤選擇。」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將內心深處的掙紮、渴望、自卑與責任感混雜在一起的複雜情緒,都攤開在了林建軍麵前。
但在林建軍看來,這套邏輯的核心,本質上是一種道德潔癖和過度自省。
大部分受過良好教育,心懷理想卻又在現實中碰過壁的知識分子,都擁有這種過於理想化過於幼稚的執拗。
他們往往將程式正義和道德完美置於一個過高的位置,甚至不惜為此自我設限,捆綁住自己的手腳。
在機會來臨前先預設無數道德困境和外界批判,並試圖通過某種形式的自我證明或預先補償來化解這些想像中的危機,這個過程糾結而痛苦。
可這也是知識分子們可愛又可嘆的地方,他們內心有不容踐踏的準則和底線,這是社會寶貴的清流和良心。
但另一方麵,他們有時又顯得過於愛惜羽毛,過於在意外部的道德評判和想像中的身後名。
缺乏在複雜現實中披荊斬棘,抓住主要矛盾,用結果來回擊一切質疑的狼性和實用主義。
他們習慣於在書齋裡構建完美的理論模型,卻常常忘了市場的叢林法則有時更信奉成王敗寇。
蘇茜的擔憂在她自己的價值體係裡完全自洽且非常重要,但放在殘酷的市場競爭和快速發展需求麵前,就顯得有些迂腐和不合時宜了。
林建軍沉默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反駁或者安慰,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麵對蘇茜。
「蘇茜,首先謝謝你願意跟我這麼坦誠,這說明你信任我,也說明你對啟辰這件事是認真的。」
他繼續說道:「你提到的關於你導師的那件事,在我看來那不是前科或汙點,那是你職業操守的勳章。」
「就像我之前說的一樣,在一個很多時候需要和光同塵的環境裡,堅持原則需要巨大的勇氣,也必然要付出代價。」
「我尊重你的選擇,更敬佩你的勇氣,啟辰要做的事本身就是挑戰常規打破壟斷,我們需要的就是這種堅持原則有風骨的人。」
「其次,關於別人會怎麼說會不會影響啟辰……拜託蘇大律師,你可是學法律的,應該比我更清楚一個基本道理,證據為王事實勝於雄辯,企業的聲譽最終是靠實力和成果說話的。」
「我打個比方,你知道麥可·喬丹吧?籃球之神,他在球場上的表現毋庸置疑,是真正的GOAT。」
「但場下呢?很多人說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對隊友苛刻,非常好賭,商業上有時也不留情麵。」
「但這影響芝加哥公牛隊的價值了嗎?影響耐克靠Air Jordan賺得盆滿缽滿了嗎?沒有!因為市場和觀眾認的是他球場上的本事,認的是他公牛隊的冠軍戒指。」
「再比如微軟的比爾·蓋茨,他現在是大慈善家,但九十年代末微軟因為壟斷問題被司法部告得焦頭爛額,那時候很多人罵他是黑暗領主,可這阻礙微軟成為軟體巨頭了嗎?也沒有!大家用的還是Windows係統。」
「還有蘋果的史蒂夫·賈伯斯,去年剛推出iPod mini火爆得很,但他早年也被自己創立的公司趕出去過,性格偏執難以相處是出了名的,這影響果粉買蘋果產品了嗎?影響蘋果公司東山再起嗎?也沒有。」
林建軍看著蘇茜總結道:「所以你看,一個組織或個人的核心價值,在於其不可替代的能力和最終輸出的成果。」
「外界的議論,所謂的名聲,在絕對的實力和市場需求麵前往往不堪一擊,啟辰未來的聲譽,是靠產品的效能可靠性和市場份額來建立的,不是靠一個法務總監的完美背景來粉飾的。」
「如果因為聘用了一位堅持原則的優秀律師而影響聲譽,那這聲譽本身就是脆弱的,不要也罷。」
「反過來,你的加入恰恰證明瞭啟辰的價值觀,我們看重真才實學和職業操守。」
「至於會不會影響招聘,我反而覺得你的經歷和選擇,會成為一個活生生的標杆。」
「它時刻在向外界傳遞一個明確的資訊,啟辰是一個看重專業、尊重規則、能給有原則的人提供舞台的地方。」
「這能吸引來的纔是我們真正需要的有識之士和實幹家,那些因為你的過往而望而卻步的,本來就不是我們想要的同路人。」
「至於你覺得你這是鑽牛角尖嗎?站在我的角度,你就是在鑽牛角尖,因為你把一些外部評價看得太重了,但站在你的角度,我又能完全理解。」
「因為一個人心裡過不去的坎,再小也是天大的事,別人眼裡再大的事如果當事人自己不覺得是個事,那它就算不上是個事。」
「所以你覺得不舒服,你覺得需要釐清,那這就就不是小事,就值得你認真對待。」
他最後總結道:「所以,蘇茜!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擔心,啟辰需要的是你的專業能力和你的原則性,不是需要一個完美無瑕的標籤。」
「如果你願意來,啟辰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如果你因為個人職業規劃或其他原因選擇不來,我也完全理解並尊重。」
「但唯獨不要因為這種對名聲的過度顧慮而放棄一個可能實現你自身價值的機會,那纔是真正的因小失大,也是對我對啟辰判斷力的低估。」
林建軍這一番話,既有共情和理解,又有基於現實案例的強力論證,邏輯清晰格局開闊。
像一陣強勁的風,吹散了蘇茜心中盤踞多時的厚重迷霧和糾結。
蘇茜怔怔地聽著,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沒想到林建軍會這樣看待她和那件往事,更沒想到他會用如此具體和有力的例子來駁斥她的焦慮。
一股被理解的暖意,以及豁然開朗的感覺湧上心頭,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低下頭掩飾著有些失控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道:「我……我是不是顯得特別幼稚?特別可笑?把簡單的事情想複雜了?」
林建軍笑了笑:「幼稚麼?多少有點吧,不過聰明人偶爾也會在自己擅長領域之外的問題上,陷入思維定式。」
「律師善於風險評估是好事,但過度風險評估,就容易自己把自己捆住手腳,你看你現在不就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時間不知不覺滑向了十一點半。
蘇茜感覺心結已解,疲憊感也湧了上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浴袍:「很晚了,今天謝謝你林總聽我說這些還開導我,我先回去了。」
林建軍也順勢從地毯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
「行,那今天就到這。」
他走到床邊坐下,看著正準備往門口走的蘇茜,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用半真半假的語氣問道:「所以蘇律師,你是決定回你自己房間呢,還是今晚就留在這兒了跟我探討一下更深層次的合作問題?」
蘇茜聞言腳步一頓,猛地轉過身,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暈又噌地一下回來了,她又羞又惱地啐了一口:「林建軍!你!你看起來一天天正兒八經的,怎麼思想這麼壞!」
林建軍看著她炸毛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攤手道:「哎,我這可不是壞,這叫陰陽調和,這是天地大道,老祖宗都說了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易經》裡也講一陰一陽之謂道……」
他還真開始引經據典,從《黃帝內經》的養生理論講到道家哲學,雖然都是半吊子水平,但聽起來居然還有幾分歪理。
蘇茜被他這一通突不著邊際的胡扯給繞暈了。
又氣又好笑連忙擺手打斷:「停停停!打住!誰要聽你講這些大道理!越說越沒邊了!」
她走到門口,伸手想去開門,又回頭瞪了林建軍一眼,忍不住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叫你胡說八道!」
林建軍嘶了一聲,裝作很疼的樣子,臉上卻還是帶著笑。
蘇茜拉開房門,走廊的光線透了進來。
林建軍也收起玩笑的神色站起身:「等等,我送你回去。」
這麼晚了,讓她一個人穿著浴袍回房間不太合適。
蘇茜本想拒絕,但看他已經走了過來,便沒有作聲。
林建軍陪著她走到房間門口,看著她用房卡開啟門。
「早點休息。」林建軍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的意思。
蘇茜點點頭低聲道:「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
蘇茜閃身進了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林建軍在門口聽著裡麵傳來鎖門的聲音,這才轉身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這一晚上,資訊量著實不小。
他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意,蘇茜這個心結,解開了就好。
至於她最後會不會來啟辰?
他相信她會做出最符合自己內心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