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軍與蘇茜並肩邁出酒店旋轉門。
陽光傾瀉而下,蘇茜那件真絲襯衫反射出柔和的光暈。
兩人之間維持著約莫一個半手掌寬度的距離,這個距離恰好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卻又不會輕易發生肢體觸碰。
他們沒有言語,默契的避開了喧囂的主幹道,拐入旁邊一條名為鸛鳥巷的狹窄街道。
街道的路麵由小塊青石板鋪就,歲月和鞋底將打磨的很潤。
兩側是五六層高度的奧斯曼建築,米黃色石牆底部爬滿了鬱鬱蔥蔥的常春藤。
一戶底層人家的雕花木窗半開著,白色蕾絲窗簾被微風輕輕拂動,窗台上擺著一盆盛放的天竺葵紅得惹眼。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郵差,正慢吞吞地將信件塞進一戶人家的黃銅信箱,信箱上的銘牌已有些模糊。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片看了他們一眼,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樸素的微笑。
蘇茜微微頷首回禮,林建軍也報以同樣的微笑。 【記住本站域名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
腳步聲在兩側高牆間產生輕微的迴響,交織在一起又很快在巷子裡隨風飄散。
「這條巷子好像把外麵的聲音都過濾掉了。」
林建軍的聲音不高,彷彿怕驚擾了這份寂靜。
「嗯,」蘇茜應道。
目光掠過牆角一隻正在打盹的虎斑貓:「巴黎有很多這樣的地方,藏在熱鬧的背後,需要自己耐心去找。」
她的視線從貓身上移開,落在前方一家小小的古董店櫥窗裡。
那裡麵陳列著一隻蒙塵的航海望遠鏡,一把洛可可風格的銀質咖啡勺。
還有幾張褪色的明信片,上麵是半個世紀前的巴黎街景。
她的目光在那隻望遠鏡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想像著它曾望見過的遠方。
走出巷口之後,塞納河就展現在眼前,灰綠色的河水在午前陽光下緩緩流淌。
蘇茜很明顯早就規劃好了路線,沒有去遊客聚集的碼頭,而是引領著林建軍踏上了一座名為米拉波的行人橋。
這座橋遠不如鄰近的藝術橋那麼有名,鐵藝欄杆上雕刻著繁複的葡萄藤圖案。
橋麵是厚重的木板,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咚咚聲。
橋上人很少,隻有一個穿著破舊牛仔褲的年輕人靠在欄杆上吹薩克斯風,旋律是那首經典的《秋葉》,悠揚中帶著些惆悵。
另有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婦人,坐在自帶的小摺疊凳上,麵前支著畫架,畫板上是河對岸建築群的灰色剪影。
林建軍和蘇茜停在老婦人身後不遠處的欄杆邊,望著河水流向遠方。
老婦人忽然開口:「通常來這裡的人,不是迷路的遊客,就是……想找個地方讓腦子裡的聲音安靜下來的人。」
她用畫筆的末端,指了指畫板右下角兩個被她用炭筆勾勒出並肩而立的背影。
「偶爾也會有像影子一樣,既分不開又融不進去的同伴。」
蘇茜的目光順著那乾枯的手指,落在畫板上那兩個麵目模糊的背影上。
河水反射的光線在她眼中閃爍,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林建軍介麵道:「這裡的視野,確實比那些明信片上的角度特別。」
一陣河風掠過,吹亂了蘇茜鬢角的幾縷髮絲,她抬手去攏。
林建軍的身體向她的方向側移了半步,高大的身影恰好擋住了那股來風。
離開米拉波橋,他們沿著左岸的河堤漫步。
堤岸上種著高大的梧桐樹,新葉初綻,投下斑駁的光影。
長椅上零星坐著看書的人,也有些隻是單純的在坐著發呆。
他們經過一個名叫聖女貞德的小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早已乾涸的噴泉池,池邊圍著一圈生鐵燈柱。
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坐在噴泉邊緣,分享著一個長長的法棍麵包和一瓶礦泉水。
旁邊放著的便攜CD機裡傳出的是電台司令樂隊的《Creep》,主唱湯姆·約克那脆弱而神經質的嗓音,在廣場上那古舊的氛圍中四處擴散。
一群肥碩的鴿子在廣場的石板地上踱步,咕咕的叫著。
蘇茜在一張被樹蔭半遮住的長椅一端坐下,輕輕舒了口氣。
林建軍在另一端坐下,兩人之間依舊空著約一個人的位置。
一個約莫五六歲蹬著溜冰鞋的小女孩,笨拙的從他們麵前滑過,重心不穩驚呼著朝林建軍的方向歪倒。
林建軍反應極快的伸出手,穩穩地虛扶住小女孩的肩膀,助她重新找到平衡。
小女孩的母親從遠處快步走來,連聲道謝,語氣中帶著歉意和感激。
這個小插曲讓蘇茜的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也隨著這個微笑流動了起來。
蘇茜看著那群分享麵包的年輕人,像是在感嘆:「這個廣場平時多是附近索邦大學的學生,還有些不願待在家裡的老人,大家都沒什麼目的性,就是在這裡待著。」
林建軍嗯了一聲,目光投向廣場對麵那座有著彩色玻璃窗的的小教堂:「比起跟著旅行團的小旗子,像趕羊一樣從一個景點衝到另一個景點,這裡明顯要更像是在度假。」
下午兩點多,蘇茜帶著林建軍鑽進了一條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巷子。
巷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頭招牌,上麵用花體字寫著Le Repos du Voyageur(旅人憩息處)。
推開沉重的木門,門楣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餐館內部光線昏暗,隻有寥寥五六張鋪著紅白格子棉質桌布的桌子。
燉肉的濃鬱香氣、葡萄酒味兒、還有蒜香味兒撲麵而來。
牆壁是粗糙的石灰麵,掛著一幅色彩暗淡的巴黎舊地圖,還有幾張黑白人像照片。
店主是個身材壯碩圍著白色圍裙的光頭男人,正用洪亮的嗓音和吧檯邊一位熟客討論著昨晚的足球賽。
看到新客人到來,店主熱情地招呼,介紹今日特選是勃艮第紅酒燉牛肉。
鄰桌坐著一對老夫婦,他們正分享著一盤巨大的蔬菜沙拉。
他們吃的很慢,偶爾低聲交談一兩句,更多的時候隻是安靜地用餐,眼神交匯時,流淌著歷經歲月沉澱的默契。
老太太注意到蘇茜在端詳牆壁上那張卓別林在《摩登時代》裡的劇照,她抬起眼向蘇茜投來一個溫和的微笑。
燉牛肉確實美味,肉質酥爛醬汁濃鬱。
他們吃著簡單的食物,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
關於巴黎春天與寧州梅雨季節的不同。
關於大學時代聽過的搖滾樂隊。
關於對未來的某種模糊憧憬。
唯獨避開了啟辰,避開了法律合同這些詞彙。
時間在這裡彷彿被拉長了,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中照在兩人身上。
用過餐後,他們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進入了一個位於瑪萊區腹地的小庭院。
庭院被幾棟老建築環繞,中央有一口廢棄的石井,井上沿爬滿了青苔。
角落裡一個街頭藝人正在表演水晶球舞,透明的水晶球在他手背和手臂上緩緩滾動。
圍觀的人不多,都靜默地看著。
藝人的眼神空洞,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林建軍和蘇茜也停下了腳步站在人群外圍,水晶球的光澤和藝人超然物外的神態,與周圍古老斑駁的牆壁營造出一種抽離現實的夢幻感。
他們沒有交談,隻是靜靜地看著,直到表演結束藝人鞠躬零星掌聲響起時,他們才隨著散去的人流離開。
那共同陷入的靜默,像一層薄紗籠罩在兩人之間。
陽光西斜時他們登上了蒙馬特高地,蘇茜領著林建軍避開了聖心大教堂前喧鬧的台階和廣場。
蘇茜帶著林建軍繞到教堂後方一處僻靜的觀景平台,這裡視野極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巴黎。
密密麻麻的灰色屋頂在斜陽下泛著微光,遠處艾菲爾鐵塔矗立在城市的天際線上。
這裡的風比下麵大了許多,吹得人衣袂翻飛。
平台邊緣的欄杆旁隻有寥寥數人,一對情侶緊緊依偎著,男孩從後麵環抱著女孩,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兩人都沉默地望著遠方。
另一個獨自旅行的年輕女孩,正架著三腳架給自己拍照。
林建軍和蘇茜走到欄杆前,找了個稍微避風的位置站定。
夕陽的光線將蘇茜的側臉輪廓映照的有些失真,她微微眯著眼長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表情看起來很是寧靜。
林建軍雙手插在褲袋目光遠眺,似乎在看那些鱗次櫛比的屋頂,又似乎什麼都沒看,感受著風的力度和陽光的溫度。
他們之間依舊保持著距離,但兩人投射在身後地麵上的影子,卻被夕陽無限拉長。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他們在一家招牌僅有一盞昏黃燈泡的貓頭鷹咖啡館吃了晚餐。
咖啡館裡空間狹小,木頭桌椅被磨的很光滑,牆上貼著泛黃的電影海報和不知名樂隊的演出傳單。
燈光昏暗僅夠照亮桌麵,角落裡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男人獨自坐在陰影裡,麵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紅酒,手指在鋪著白色桌布的桌麵上敲打著複雜的節奏。
另一桌是三個年輕人,似乎在激烈地爭論著某個哲學命題,聲音壓得很低但情緒激動。
而靠近門口的一對中年男女,則各自安靜地看著書,男人讀的是一本厚厚的精裝書,女人看的是一本詩集,他們麵前的咖啡杯早已空了但誰也沒有提出離開。
隻是偶爾女人會從書中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夜色,而男人則會在這個時候恰好也抬起眼,兩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短暫相遇,然後又各自低下頭去。
回酒店的地鐵車廂裡人很少,空曠而安靜。
蘇茜似乎累了,靠著冰涼的玻璃車窗。
林建軍坐在她旁邊,一天的畫麵在他腦海中無聲地閃過。
老郵差的微笑,薩克斯風手的惆悵,老婦人畫板上模糊的背影,餐館裡默契的老夫婦,水晶球的光澤,夕陽下的影子,咖啡館裡那對看書的男女……
這些碎片形成了難以言說的氛圍,將他與身旁這個看似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人包裹其中。
晚上九點多他們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電梯平穩上升,狹小的空間裡隻有兩人的呼吸聲。
電梯門像一麵模糊的鏡子,映出他們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
蘇茜盯著跳動的紅色樓層數字,林建軍則看著門上那兩個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影像。
走廊裡舖著厚厚的深藍色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寂靜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暖黃色的壁燈將光線柔和的灑下,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走到蘇茜的房間門口停下腳步,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那張薄薄的房卡。
林建軍也在她身旁半步遠的地方停下,看著她的側影,她微微低著頭,頸部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而優美。
一天之中那些精心的引導,那些偶然又似必然的瞬間,那些來自陌生人的目光和話語,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在此刻匯聚在一起。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蘇茜,今天……走了不少路,看了不少風景,謝謝你的嚮導,真的是很特別的一天。」
他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用溫和的語氣問道:「隻是,我總覺得……今天的你和之前在展館裡或者討論合同時的那個蘇律師,有些微妙的差別,是巴黎的空氣太鬆弛,還是說我錯過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蘇茜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抬頭看他,彷彿門上的木質紋路突然變得無比吸引人。
時間一秒一秒的流逝,走廊裡變的更加寂靜。
終於她有了動作,她緩緩將後背輕輕靠在了房間門旁貼著桌布的牆壁上。
牆壁的支撐似乎讓她鬆了口氣,她依然沒有看林建軍,而是微微仰起頭看著走廊天花板上那盞散發著柔和光暈的磨砂玻璃燈罩。
燈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映出兩個明亮的光點,那光點深處似乎有什麼情緒在緩緩流轉。
她隻是那樣靠著,像一個需要依靠牆壁才能站穩的人。
沉默將他的問題連同她自己,一起包裹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