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後的每一天都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平淡得有些失真。
她強迫自己沉浸在堆積如山的卷宗和複雜的法律條文中,試圖用理性的邏輯去填補大腦中那些空白的斷層。
可記憶就像是一塊破碎的鏡子,無論她如何小心翼翼地拚湊,總有一些棱角是尖銳且無法癒合的。
在偶爾的某個瞬間——比如坐在工位上往紙簍裏扔紙團,或者在法庭上習慣性地摩挲無名指指根時——腦海中會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
有時是自己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擁入懷抱;有時是一聲低沉無奈的歎息,帶著某種讓她心顫的寵溺。
但每當她想要抓住這些尾巴時,畫麵就會像煙霧一樣消散。
不過,離開了那間充滿消毒水味和傅禮珩影子的病房,喬木槿的心情確實輕鬆了許多。
至於傅禮珩……
那個曾經在她病床前衣不解帶、甚至為了她失控揪住醫生領子的男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電話,沒有微信,甚至連一束象征性的慰問花束都再沒有出現。
彷彿那場轟轟烈烈的守候隻是一場幻覺,又彷彿他從未在她的生命裏存在過。
這種詭異的平靜,在一個工作日的午後被徹底打破。
這天,喬木槿剛結束了一場棘手的合同糾紛案。雖然贏了官司,但對方的刁難讓她耗費了大量心神。她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推開法院厚重的大門。
初秋的陽光有些刺眼,帶著幾分蕭瑟的暖意。
喬木槿下意識地抬手擋在額前,就在這光影交錯的一瞬間,一個身影毫無預兆地闖入了她的視線。
那人站在法院門口的石階下,並沒有靠在車邊,而是孑然一身地立在風中,側臉的輪廓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清風朗月。
喬木槿的腳步猛地頓住,心髒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那張臉,她在那些斷斷續續的夢境碎片裏見過幾次。夢裏,這個男人總是氣質幹淨,看她的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是裴江。
大腦還沒來得及下達指令,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喬木槿幾乎是本能地快步走下台階,朝他走去。
裴江似乎正在等人,目光原本望著遠處的車流,神情有些漫不經心。察覺到有人靠近,他緩緩轉過頭。
四目相對。
風似乎都靜止了。
喬木槿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酸澀與激動。她調動起律師在談判桌上最常用的那種既得體又帶有試探性的微笑,語氣輕快地打破了沉默:
“嗨,裴江,我們是不是好久不見了。”
這句話進可攻退可守,既像是老朋友的寒暄,又像是曖昧物件的撒嬌,足以試探出對方的反應。
然而,預想中的溫情脈脈並沒有出現。
裴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那雙好看的眸子裏瞬間寫滿了錯愕,神色甚至顯得有些混亂。
他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目光緊緊地鎖在喬木槿臉上,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防備。
喬木槿也在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著麵前這個男人。
現實中的他比夢裏更加衣冠楚楚,隻是此刻,他盯著她的眼睛,目光銳利得彷彿要穿透她的靈魂,似乎在判斷她是不是在戲耍他,或者在玩什麽惡作劇。
空氣彷彿凝固了整整五秒。
周圍是車水馬龍的喧囂,而兩人之間卻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片刻後,裴江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動。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克製,聽不出喜怒:
“好久不見。”
隻有這四個字。冷淡,疏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喬木槿心裏咯噔一下。
什麽也沒套出來。
看著裴江那副深沉莫測的樣子,喬木槿意識到,如果繼續這樣彎彎繞繞地打啞謎,恐怕隻會讓他更加警惕。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坦誠或許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於是,喬木槿站在熙攘的街頭,無視周圍行色匆匆的路人,深呼吸了一口,直視著裴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好吧,不瞞你說,我最近記憶出了些問題。”
裴江的瞳孔微微收縮,原本冷淡的神色出現了一絲裂痕。
“我記得自己認識你,但其他一概想不起來了。”喬木槿的聲音平靜而坦誠,帶著一絲無奈,“我有很多事情想知道,希望能從你這得到一些答案。如果可以的話,能先告訴我,我們是什麽關係嗎?”
說完,她靜靜地等待著審判。
裴江顯然被這番話震住了。
他看著喬木槿,試圖從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或者哪怕是一點點玩笑的意味。
但他沒有找到。
那裏隻有純粹的疑惑,和一絲對他本能的信賴。
良久,裴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他站在陰影裏,深沉地歎息了一口,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塵埃落定的無奈,又像是壓抑了許久的自嘲。
他重新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她,薄唇輕啟,緩緩吐出一句讓喬木槿意想不到的話:
“我是你的追求者,被你拒絕了。”
喬木槿愣住了。
被……拒絕了?
她看著麵前這個無論從外貌還是氣質都堪稱完美的男人,腦海中那個溫柔的夢境與眼前這個冷淡的現實重疊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巨大的割裂感。
“為什麽?”喬木槿下意識地追問,聲音有些發緊,“我為什麽會拒絕你?”
裴江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澀的弧度。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瞬間包圍了喬木槿,讓她莫名有些排斥這突然拉近的距離。
“木槿,有些東西忘了,也許是好事。”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她,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喬木槿還沒想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傅禮珩”三個字。
他怎麽會主動給自己打電話?難道是終於下定決心要和自己坦白?
她抬起頭,發現裴江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手機螢幕上。
那雙原本還帶著一絲溫情的眸子,在看到“傅禮珩”名字的瞬間,驟然結冰,化作了無盡的深淵。
“接吧。”裴江後退一步,恢複了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個歎息的男人從未存在過,“你的未婚夫在找你。”
喬木槿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白。
她看著裴江轉身離去的背影,決絕而孤寂,似乎與傅禮珩有著很大的過節。
突然,他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留給她一個看不出情緒的側臉。
“我必須提醒你,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裴江的聲音隨風飄來,帶著一絲殘忍的清醒,“他能讓我家公司一夜破產,也能讓沈氏老總死於意外。如果哪天他不愛你了,記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一瞬間,喬木槿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傅禮珩……殺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