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幼兒園------------------------------------------，一步一步數著台階往下走。，對六歲的小短腿來說，是一段不短的距離。她走得慢，手緊緊抓著冰涼的鐵扶手，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帶迴響。。，開著一扇刷著天藍色油漆的鐵門，門上用稚拙的字型寫著“紅星幼兒園”，旁邊還畫著星星和花朵的圖案。，裡麵傳來孩子們清脆卻嘈雜的喧鬨聲，混合著一種特有蠟筆和橡皮泥的味道。、笑容和藹的年輕老師看到了她，蹲下身：“劉藝玲來啦？今天是自己下來的呀，真棒！”，很親切。，認出這是她的班主任，李老師。，小聲說：“李老師早上好。”，邁過那道對她來說有點高的門檻，走進了幼兒園。，但色彩明亮。牆壁上畫著向日葵和大象滑梯，掛著孩子們歪歪扭扭的圖畫。、兒童餐點以及某種蠟筆和橡皮泥特有的氣味。——孩子的哭鬨、嬉笑、玩具碰撞聲，還有老師提高音調的安撫或指令。，關於這些幼兒園同學的麵孔和名字，早已在三十多年的時光裡模糊成一片斑斕卻無法辨認的色塊。，放下書包，冇有像其他孩子那樣立刻投入玩耍，而是用一雙過於沉靜的眼睛，仔細地觀察著四周。
那個紮著兩個高高羊角辮、哭聲格外響亮、正拉著老師衣角不肯放開媽媽手的小女孩……記憶的深潭裡似乎泛起一點微光。
對了，好像是叫……王朵朵？
家裡開小賣部的，總是有吃不完的零食分給大家。
那個虎頭虎腦正在地上推著小坦克橫衝直撞的男孩，是趙小虎吧？
印象裡他後來好像當了體育老師，還是教練？
坐在角落小桌前，不聲不響擺弄著一盒彩色串珠的女孩，文文靜靜的，是叫……李靜？
後來聽說考上了很好的大學。
劉藝玲不動聲色地，將眼前一張張鮮活稚嫩的小臉，與自己記憶深處那些褪色的印象小心比對。
有些對得上，有些依舊模糊。
上午有繪畫課。
長髮飄飄的楊老師給每個孩子發了一張白紙和一盒十二色的蠟筆。
“今天大家就畫‘我的家’好不好？想畫什麼就畫什麼。” 老師溫柔的聲音在活動室裡迴盪。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討論開來。劉藝玲握著對她小手來說有些粗的蠟筆，看著麵前的白紙，有些恍惚。家？哪個家？是三十八歲那個裝修整潔卻常常隻有她和兒子的家，還是樓上那個擁擠嘈雜的八樓出租屋，亦或是更久遠之前，那個有爸爸的、早已破碎模糊的家？
劉藝玲定了定神，決定就從此刻畫起。
她用紅色的蠟筆，先畫了一個不規則的方形，那是樓房。
然後在中間偏上的位置，畫了幾個小小的窗戶。
在其中一個窗戶裡，劉藝玲仔細地畫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個高一點的（媽媽），一個頭髮挽髻的（外婆），一個站著看起來有點嚴肅的（外公），還有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小身影（自己）。
想了想，又在旁邊添了兩個更小的人影（表哥表姐），和一個笑得咧開嘴的男人（舅舅）。
畫得很幼稚，比例完全失調，但她把那個八樓的窗戶塗得格外鮮亮。
畫到一半，旁邊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你畫了好多小人呀。”
劉藝玲轉頭，看到一個剪著齊耳短髮、臉頰有點皴的小女孩正好奇地探過頭來。
是李靜。
“嗯。”劉藝玲輕輕應了一聲，冇有多說。
李靜也冇再問，繼續埋頭畫自己紙上那朵巨大顏色塗到線外麵的花。
教室另一頭，有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已經畫完了，舉著畫滿黑色扭曲線條的紙大喊：“我畫的是打仗！砰砰砰！”
引來幾個男孩的附和和模仿的槍聲，被老師溫和地提醒：“我們畫的是家哦，要安靜一點，彆打擾其他小朋友。”
劉藝玲垂下眼，繼續塗抹。
她用綠色的蠟筆在樓房下麵畫了幾棵勉強能看出形狀的樹，用黃色點了幾個小點表示陽光。
畫麵上，那個八樓的視窗，擠擠挨挨，色彩雜亂，卻有一種笨拙的熱鬨。
課間休息，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湧向院子裡的滑梯和鞦韆。
劉藝玲冇有去搶，隻是站在廊簷下，看著。
陽光很好，照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閃閃發亮。
王朵朵跑過來拉她：“玲玲，我們去玩過家家吧！我當媽媽，你當寶寶！”
劉藝玲看著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我有點累，想站一會兒。”
王朵朵困惑地眨眨眼，跑開了。
整個上午，她都在這種細微的觀察和疏離的參與中度過。
聽著孩子們毫無心機的笑語，看著他們為一點小事爭吵又和好，那些早已遠去的、屬於孩童世界的單純規則，一點點重新浮現。
而她，這個擁有著三十八歲靈魂的“孩子”，正小心翼翼試圖將自己重新融入童年。
午飯是簡單的肉末蒸蛋、炒白菜和軟米飯，味道平平，但孩子們大多吃得津津有味。
劉藝玲慢吞吞地吃完自己那份，把碗勺放到指定的盆裡，又跟著小朋友們排隊去漱口。
溫熱的水流過齒間，帶著幼兒園統一牙膏那股淡淡的草莓香精味。
午休室在教室隔壁，是一個相對安靜的大房間，拉著淺藍色的窗簾，光線柔和。
房間裡整齊地排列著小小的雙層木床，漆成嫩黃色，邊角都做了圓潤處理。
空氣裡飄著陽光曬過被褥的、暖烘烘的味道。
劉藝玲記得自己的床位，床位在上鋪，靠近窗戶。
床架是淡藍色的，爬梯的橫杆裹著柔軟的彩色泡沫，防止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