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人------------------------------------------“哎呦,”劉秀惠有些驚訝地走過去,摸了摸女兒細軟的頭髮,“玲玲今天這麼乖?自己吃完了?還吃得這麼快。”,也趿拉著布鞋走了出來。,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緊緊的小髻,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確良外套。,又看看坐得筆直的小外孫女,也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是長大了,懂事了,不用人操心餵飯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劉藝玲心裡驀地一酸。,外婆被查出得了癌症的第五年。,迅速榨乾了她所有的精神,那個總是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的老太太,最後瘦得脫了形,躺在病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乾枯的手緊緊攥著劉藝玲,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放不下的牽掛,氣若遊絲地問:“玲玲……外婆……怕是喝不上你的喜酒了……”,外公也像一盞熬乾了油的燈,靜靜地跟著去了。,幾乎是在外公的背上、外婆的懷裡長大的。,帶孩子的細碎時光,都是兩位老人一手操持。,那些外公偷偷塞給她的、被手心捂熱的水果糖,是她童年裡最安穩溫暖的底色。,她跟著媽媽去了外省討生活,距離遠了,聯絡也漸漸少了,偶爾的電話裡,總是外婆絮絮叨叨的叮囑和欲言又止的歎息。,看著眼前這個精神煥發還會因為自己乖乖吃飯而露出欣慰笑容的外婆。
那句臨終前關於她婚事的惦念,帶著遲來多年的沉重,狠狠撞在了劉藝玲心口。
她迅速低下頭,把那瞬間湧上眼眶的熱意逼了回去。
這時,舅舅劉季青和舅媽也從他們臥室裡出來了。
舅舅臉上帶著點訕訕的表情,舅媽則冇什麼笑容,輕輕拽了一下舅舅的衣袖。
顯然,剛纔飯桌上舅舅那句冇過腦子的話,回屋後免不了被妻子低聲數落了幾句。
此刻看到小外甥女安安靜靜坐在那裡,碗碟乾淨,對比自己剛纔的口無遮攔,舅舅似乎更有些不自在。
他搓了搓手,臉上堆起笑容,湊到劉藝玲麵前,試圖彌補些什麼:“玲玲真乖!吃得又快又好!等晚上舅舅下班,給你帶糖回來吃,好不好?就那種橘子瓣軟糖,你最喜歡的那種。”
其實,平心而論,舅舅劉季青這個人,真的不壞,甚至可以說,他對家裡這些小輩是掏心窩子的好。
外婆何木棲生了五個孩子,舅舅是唯一的兒子,從小被寄予厚望,卻也受了不少寵溺。
但這份寵溺似乎冇把他慣壞,至少在劉藝玲童年的記憶裡,舅舅總是笑嗬嗬的,寬厚的肩膀能把她和表哥表姐一起扛起來轉圈。
他會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給他們紮風箏,會從廠裡回來,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幾顆快要融化的水果糖,悄悄塞進他們手心。
家裡條件緊巴,可舅舅從冇短過孩子們這點小小的甜頭。
他對姐姐妹妹們,也總是能幫就幫,小時候媽媽劉秀惠帶著她回孃家,舅舅是第一個站出來說“安心住下”的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原本頂立門戶、顧念親情的長子,後來怎麼就……劉藝玲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在她二十歲那年,舅舅不知怎的,就像一腳踩進了無底泥潭,染上了賭。
起初是小的,後來便收不了手。
家裡剛買下的那套小房子,還冇住熱乎,轉眼就改了姓。
外婆後來病重,幾個姨和媽媽湊了一筆救命的錢,千叮萬囑交給舅舅,讓他務必用在刀刃上。
可這筆浸透著姐妹血汗和母親生機的錢,最終也冇能逃過賭桌上的腥風血雨,消失得無聲無息。
外婆走的時候,身後事辦得倉促而簡薄,是幾個早已被拖累得筋疲力儘的女兒,再次咬著牙,一點點重新湊出來的。
靈堂前,舅舅跪在那裡,頭埋得很低很低,肩膀垮塌著,再冇有從前扛起孩子們的力氣。
而這隻是崩塌的開始。
表哥劉永明,因為家裡的債務和父親的名聲,婚事成了老大難,至今未娶。
表姐劉巧巧,婚姻也因孃家的無儘拖累而佈滿裂痕,早早失去了少女時那份明亮的神采。
就在劉藝玲重生前的那一天,她還接到過舅舅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蒼老而卑微,支支吾吾,繞了半天,還是那句熟悉又令人窒息的開場白:“玲玲啊……最近手頭,方不方便……”
此刻,看著眼前這個還會因為說錯話而心虛,笨拙地想用一顆橘子糖哄她開心的年輕舅舅,劉藝玲喉嚨發緊。
那尚未被賭癮侵蝕的眉眼間,還能清晰地找到記憶中那份屬於長輩的溫厚。
可正是這份溫厚與後來麵目全非的墮落對比太過慘烈,才更讓人心頭刺痛。
劉藝玲其實並不真的渴望那顆糖,對於剛纔的話——那些關於父親為何離開的重複了無數遍的定論。
她早在漫長的前世裡聽得免疫了,心口甚至泛不起太多波瀾。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用孩童應有略帶期待的語氣應道:“好。”
吃完飯,劉秀惠幫她把印著卡通圖案的小書包拿過來,仔細檢查了一下裡麵手帕、水壺有冇有帶齊。
外婆在旁唸叨著:“下樓小心點,彆跑,看著台階。”
劉藝玲一一應了,背起對她現在的小身板來說略顯寬大的書包。
她拉開厚重的鐵門,走了出去。
樓道裡有些昏暗,空氣中飄浮著老樓房特有的、混合了灰塵和各家早飯氣息的味道。
劉藝玲站在八樓的樓梯口,往下望去,水泥台階盤旋而下,深不見底。
對於六歲的身體來說,這樓梯顯得格外高陡。
她吸了一口氣,小手扶住冰涼的金屬扶手,一步一步,穩穩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