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市------------------------------------------，劉鳳走在他旁邊。，走路十五分鐘，騎車五分鐘。平時他都是騎車帶她，今天兩個人都冇提上車的事。好像默契地覺得，這段路應該走一走。。是話太多了，不知道從哪句開始，乾脆先走兩步。，梧桐樹影子拉得老長，把他們兩個也拉得老長。影子疊在一起的時候，劉鳳往旁邊讓了半步，影子分開了。過了一會兒又疊上了，她冇再讓。“你覺不覺得怪。”劉鳳忽然開口。“什麼怪。”“這個身體。走路的時候輕飄飄的，膝蓋不響，腰不酸，上樓一步能跨兩個台階。我剛纔從三樓跑下來的時候差點刹不住，感覺自己跟個炮彈似的。”“那是你年輕時候底子好。”“不是底子的問題。是在那個身體裡待太久了，”她頓了頓，“在那個四十歲的身體裡。早上起來先歎口氣，下床膝蓋哢噠一聲，洗臉的時候看鏡子，看到一張越來越像你媽的臉。”“你像我媽乾嘛。”“口誤。想說的是像你丈母孃。但你丈母孃就是我親媽，所以我到底像誰。”“你像你自己。二十歲的，四十歲的，都是你。”。楊文武推著車看著前麵，好像剛纔那句話不是他說的，是從路邊音像店裡飄出來的歌詞。“你年輕時候嘴冇這麼會說話。”她說。“那你剛纔還說我嘴笨。”
“我說的是你以前嘴笨。現在不笨了。”
“多活了二十年，豬也該學會幾句人話了。”
“那你承認你是豬。”
“我是在打比方。”
“打比方把自己打進去的，你是頭一個。”
楊文武張了張嘴，發現這個坑是自己挖的。他說“豬也該學會幾句人話”，主語雖然泛指，但邏輯上確實把自己套進去了。跟劉鳳說話就是這樣——你不能留任何語法漏洞。她能精準地找到每一個主謂賓的缺口，然後把整個句子翻過來拍在你臉上。
“行。”他說。
“認輸了？”
“認了。上輩子輸十八年，這輩子繼續。”
“上輩子你冇輸，”劉鳳說這話的時候冇看他，看著前麵的路，“上輩子咱倆平手。你嘴笨，我脾氣大，誰也占不著誰的便宜。”
“你脾氣不大。”
“你說這話虧心不虧心。”
“我是說——你脾氣是後來才大的。”
劉鳳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短到楊文武差點冇注意到。但她下一腳踩下去的時候，鞋底在地上拖了一小段，發出“嚓”的一聲。
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二十歲的劉鳳脾氣不大。二十歲的劉鳳會跟夜市上砍價的大媽笑嘻嘻地周旋五分鐘，最後把人說走了還沖人家背影喊“阿姨下次再來啊”。脾氣是後來才大的。是孩子半夜發燒他加班不回來的時候，是過年回他老家他媽甩臉子他裝冇看見的時候，是她說“我有點累”他說“誰不累”的時候。是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你說得對，”劉鳳說，“是後來才大的。”
“我的錯。”
劉鳳轉頭看他。楊文武的表情冇有變，還是在看前麵的路。但他剛纔說了“我的錯”。不是“你的脾氣是你自己慣的”，不是“我又冇惹你”，不是“你想多了”。是“我的錯”。上輩子他從來冇說過這三個字，至少冇說得這麼快、這麼乾脆、這麼不設防。
她冇接這個話，但她走路的時候離楊文武近了小半步。從影子上看，兩個人已經並排了。
“到前麵路口往右拐。”她說。
“我記得。”
“你上回忘了。騎到前麵那個批發部門口纔想起來走錯了，還嘴硬說你是故意繞路。”
“那是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的事現在就不算數了？”
“算數。我說我記得，不是說我不會忘。我是說——你說的那件事，我也記得。批發部門口有個賣煙的老頭，你管他叫大爺，他以為你是我妹。”
“對。後來你說‘她是我媳婦’，老頭愣了半天，說‘你媳婦看著比你小一輪’。”
“我當時怎麼說來著。”
“你說‘我長得著急’。”
兩個人同時笑了。聲音不大，在梧桐樹的影子裡被風吹散了。這是他們重逢之後第一次同時笑——不是電話裡那個帶著鼻音的短笑，也不是見麵時那個紅著眼眶的笑，就是很普通的、覺得一件事好笑的、兩個人一起笑。
“老頭後來怎麼樣了。”楊文武問。
“後來批發部拆了。不知道他去哪了。”
“嗯。”
“你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因為上輩子冇問過。過了就過了。現在想起來，覺得應該問一下。”
劉鳳冇說話。她低頭走了幾步路，涼鞋踩在一片乾梧桐葉上，哢嚓一聲。
“楊文武。”
“嗯。”
“你說我們上輩子——算了，等會兒再說。夜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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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在一片老居民區中間，是一條斷頭路，兩端各立了一個鐵架子，上麵掛著“便民夜市”四個紅字，鐵鏽從螺絲眼往外滲，把“夜”字右下角那一捺染成了棕色。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人在支攤子了。賣小飾品的胖姐正往摺疊桌上鋪絨布，看見他們遠遠就喊：“小楊！小劉！你們昨天幾點收的？我八點過來你們都不在了！”
“昨天生意不好，提前收了！”劉鳳喊回去。
“昨天週三嘛，正常！今天週五，人多！”
“所以今天多帶了貨！”
楊文武把自行車推到他們的攤位位置——從入口數第十二個，靠左邊，對麵是賣炸串的老陳。這塊位置一個月八十塊管理費，是他們對比了三個夜市之後選下來的，人流量不是最大的，但離居民樓近，熟客多。
他把車梯子踢下來，開始往下卸貨。編織袋開啟，T恤和牛仔褲按顏色分類擺到摺疊桌上。這個動作他做了幾百次——不對，上輩子做了幾百次，這輩子還冇開始。但他的身體記得。手伸進編織袋裡掏衣服的時候，不需要想先拿哪件後拿哪件，自己就知道。
劉鳳在旁邊支起一麵全身鏡，就是從批發市場買的那種便宜貨，鋁合金框，鏡麵上有一道劃痕。她拿抹布擦了擦，又擦，擦到那道劃痕都快被她擦冇了。
“彆擦了，擦不掉。”楊文武說。
“我知道擦不掉。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這道劃痕。上輩子也有，一模一樣。剛纔我把它從宿舍櫃子裡拿出來的時候，看到這道劃痕，我就知道——不是夢。連劃痕的角度都一樣。”
她把抹布放到一邊，把鏡子靠穩。
“以前我嫌這鏡子照人顯胖。”她說。
“那是鏡子的毛病，不是你胖。”
“你現在這個話接得太快了，冇有誠意。”
“那你讓我怎麼說。”
“你說——‘你本來就不胖’。”
“你本來就不胖。”
“晚了。我教你的，不算。”
楊文武把最後一摞牛仔褲碼好，轉過身來看著她。“劉鳳，上輩子有些話我該說冇說的——你先彆打岔——我想補。不是一次性補，是一天補一點。今天先補第一句：你本來就不胖。二十歲不胖，四十歲也不胖。你隻是覺得鏡子裡那個自己不好看，但那是鏡子的毛病。鏡子冇把你照好。我負責換個鏡子。”
劉鳳拿著抹布站在原地。風吹過來，吹動了摺疊桌上T恤的下襬。她看著楊文武，嘴角動了一下，又抿回去。
“你跟誰學的。”她說。
“冇跟誰學。”
“那你怎麼突然開竅了。”
“不是開竅。是方向盤往左打的那一下，”他說，“那一瞬間我以為我要把你撞死了。”
這話說出來，兩個人都安靜了。夜市那頭有人在喊“羊肉串羊肉串新疆羊肉串”，喇叭聲順著斷頭路滾過來，到了他們攤位前麵就散了。
“換個話題。”劉鳳說。
“好。”
“胖姐剛纔說今天人多，”她把抹布掛在摺疊桌腿的鉤子上，恢複了她那個攤主的語氣，“我們打個賭，今天晚上能賣多少件。”
“二十件。”
“少了。週五至少二十五。”
“那賭什麼。”
“輸的人請吃餛飩。”
“還是老張家那家？”
“對。三塊一碗，加辣子。”
“行。”
楊文武從口袋裡摸出零錢盒子——就是個月餅鐵盒，裡麵裝著找零的毛票和硬幣。他把盒子放在摺疊桌右角，啪嗒一聲響。
這個聲音他聽到了。上輩子每個傍晚，零錢盒擱在桌上的聲音。那時候他嫌這個聲音太輕，輕到聽不出分量。現在他聽到了。不知道是因為耳朵變年輕了，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胖姐在對麵衝他們喊：“擺好了冇？差不多該上人了！”
劉鳳把最後一件T恤的袖子抻平，站到攤位前麵。楊文武站在她旁邊，左邊。兩個人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和上輩子擺攤時一模一樣。
“哎。”劉鳳說。
“嗯。”
“歡迎回來。”
楊文武愣了一下。
“你剛纔說什麼。”
“我說歡迎回來，”她看著他，眼睛不紅，嘴角帶著一點彎，“回到2004年。回到這條街。回到這個攤位。”
“你也是。”他說。
“我早就回來了。”
“什麼時候。”
“你騎車到我們宿舍樓下的時候。我看見你穿著那條大褲衩，滿頭汗，捏著那個破車鈴——那時候就回來了。”
“那你當時不說。”
“我當時在驗貨。”
“驗完了？”
“驗完了。合格。”
夕陽從斷頭路儘頭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摺疊桌上，疊在一起捱得很近。楊文武看見攤位上那排白色T恤，最左麵是劉鳳用馬克筆寫的價格牌：純棉T恤，15元/件。
他認得這個字跡。這個“15”的寫法，是先彎一個小彎，再往下走一豎。後來超市裡也是這樣，8.9、12.5、特價——永遠是先彎後豎，跟二十年前冇有區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