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個叫淘寶的東西------------------------------------------，兩個人坐在老張餛飩攤的塑料凳子上。，硬幣碼成一小摞一小摞，紙幣捋平了按麵額排好。楊文武坐在對麵，筷子擱在餛飩碗上，冇吃。“今天賣了多少。”他問。“三百二。”“比昨天多還是少。”“比昨天多八十。”，蓋子一扣，啪嗒一聲。抬頭髮現楊文武的餛飩都快涼了，湯麪上凝了一層薄油。“你不吃？”“在想事。”“什麼事。”，手肘壓在塑料桌布上。老張餛飩攤的燈泡晃晃悠悠照在兩個人身上。“我在想——這攤我們還擺多久。”。“你想說什麼。”“上輩子咱們擺攤擺了兩年多，起早貪黑，一個月掙兩千。後來我不擺了去跑建材，你去超市當收銀。日子是好了一點，但也就是好了一點。現在我們重新來過了，還要再走一遍嗎。”，看著他。不是那種“你又發什麼神經”的眼神，是那種“你終於也想到了”的眼神。
“我剛纔數錢的時候也在想這個。”她說。
“你想的什麼。”
“我在想上輩子超市裡那幫小姑娘。小周，還記得嗎？一個月工資八百，能在淘寶上花六百。我當時覺得她敗家，現在想想——不是她敗家，是那個趨勢擺在那。網上賣東西冇有店麵租金，廠裡直接發到買家手裡，價格能比實體店便宜一半。買家都往網上跑了，我們還在夜市裡跟大媽為了五毛錢磨半天嘴皮子。這不是勤快不勤快的問題，是選冇選對路。”
楊文武看著她，有點意外。他以為這個想法得他先提出來，然後費半天口舌說服她。結果她已經在想了。從醒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在想了。
“你什麼時候想到的。”他問。
“醒來以後。回到這個身體裡，第一反應是找你，第二反應就是——這輩子不能再走老路。擺攤可以擺，但隻能是過渡。後麵必須換個賽道。”
“那你想換什麼。”
“淘寶。”劉鳳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冇有停頓。在2024年，“淘寶”這兩個字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2004年，淘寶剛起步，平台免費，商家少，買家在往上麵湧。**去年剛過去，大家都不愛出門逛商場了，網購的習慣就是這波養起來的。現在開店，相當於商場還冇建好就先占了位置。”
楊文武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跟我想到一塊去了。上輩子我跑建材的時候認識一個人叫老餘，2005年開始做淘寶賣五金件，鎖、拉手、合頁這些東西。一開始當副業，後來一個月流水做到十幾萬。我問你怎麼做起來的，他說就是比同行早進去半年。早半年，排名壓都壓不下去。我們現在比老餘還早一年。”
“而且不光知道怎麼做淘寶，”劉鳳接過話，“咱們還知道後麵會有微信、微商、抖音、快手、直播帶貨。每一步什麼時候來，怎麼玩，不需要猜，隻需要等。但第一步得先邁出去。具體怎麼弄，你先說。”
楊文武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服裝。你在服裝店乾過，認識料子，認識做工，知道什麼衣服值什麼價。我負責線上那一攤——拍照、寫描述、當客服。你負責貨——找貨源、談價格、把關品質。”
“分工合理。不過有個現實問題——冇電腦。”
“網咖。先去網咖把店註冊了，樣品用攝像頭拍。等第一筆錢回來就買台二手電腦。”
“那貨源呢？還是找周哥？”
“周哥做的是地攤貨，放網上賣不上價。得找個品質好、價格中等的廠。”
劉鳳腦子裡翻了一下。城東有家雲裳服裝廠，做出口日本的單子，做工好，價格不貴。老闆娘姓陳，她在服裝店打工的時候打過兩次交道。“雲裳服裝廠，”她說，“城東那家。做工比國內品牌還好，但價格不貴。老闆娘姓陳，人實在。”
“後來是不是倒了？”楊文武隱約有點印象。
“對，再過幾年會倒。但現在還在。明天去找她談。”
“你準備怎麼談。”
“上輩子她倒閉以後在超市門口碰見我，跟我說了三件事。第一，貨質量冇問題，但線下渠道打不開，商場進場費太貴。第二，批發商拖款太厲害，資金鍊斷了。第三，她不知道網上能賣衣服，等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劉鳳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這三件事，我可以提前告訴她前麵兩件。不用等她走投無路再來找我，我現在就告訴她——你的貨冇問題，你的問題是渠道和回款。我能幫你解決。”
楊文武看著她。這輩子她說話的時候底氣跟以前不一樣了。上輩子說什麼想法，總要加一句“你覺得呢”或者“我就是隨便說說”。今天從頭到尾都冇加。
“那你明天去談。我負責給你當司機。”
“光當司機不夠。談成了你得把貨扛回網咖拍照。”
“扛就扛。”
劉鳳把月餅盒端起來掂了掂，硬幣嘩啦啦響。“走吧。明天一早先去網咖註冊店鋪，然後直接去找陳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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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兩個人去網咖註冊了淘寶店鋪。店名叫“文武服飾”，劉鳳起的。楊文武在鍵盤上敲店鋪介紹，劉鳳在旁邊盯著大屁股顯示器，偶爾伸手在螢幕上指一下：“這個描述寫得太亂了——這裡加個麵料成分，這裡加個洗滌說明。”楊文武問你怎麼知道買家在意這些，劉鳳說上輩子超市裡那幫小姑娘退貨的理由，一半是因為實物跟描述不符，另一半是洗了一水就縮了。“你把麵料成分寫清楚，退換貨政策寫明白，買家看了心裡踏實。”
註冊完店鋪，兩個人騎車直奔城東。
雲裳服裝廠的鐵門不大，裡頭一棟三層車間樓，外牆白瓷磚已經泛黃。門衛大爺端著搪瓷茶缸子打量他們一眼：“找誰？”
“找陳姐，”劉鳳說，“談合作。”
大爺朝樓上喊了一聲。過了兩分鐘，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從樓梯上走下來，捲髮，素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裡夾著一支圓珠筆。她看見劉鳳的時候愣了一下，顯然在翻記憶庫——這張臉在哪兒見過。
“陳姐，我是劉鳳。之前在時尚服飾店打工的時候去您這兒拿過兩次貨，您還跟我說過這批貨是出口日本退回來的，做工比國內嚴十倍。我一直記得這句話。”
“小劉！”陳姐臉上的遲疑一下子綻開了，伸手拉開鐵門，“快進來快進來。這位是？”
“我男朋友，楊文武。我們倆想一起做點生意。”
陳姐把他們領進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車間旁邊一個小隔間，堆著樣品冊和出貨單，窗台上養了一盆快枯死的綠蘿。她拿兩個一次性杯子倒了水，往椅背上一靠。
“你們想拿多少貨。”
“先拿小批量試賣，”劉鳳說，“但我們不是擺攤賣，是在網上開店。”
陳姐的表情頓了一下。“網上開店——靠譜嗎？”
“靠譜。去年**，大家都不愛出門，買東西的習慣已經往網上跑了。現在淘寶開店免費，您做的出口日本的貨，質量比國內品牌還好，放在網上是降維打擊。”
“我倒是想過做國內。但商場進不去，批發商又拖款。你說的這個網店我不懂，我連電腦都看不利索。”
“您不用上網。您隻負責供貨，線上運營我們來做——拍照、上架、客服、發貨，全是我們的事。”
陳姐端起茶杯又放下。“小劉，你說得挺好聽。但我眼下一堆庫存壓著，要是再白忙一場……”
劉鳳把手裡那個檔案夾開啟，推到她麵前。“陳姐，您看看這個。如果接下來三個月您遇到這三個問題——第一，線下渠道回款週期越來越長；第二，商場進場費太高進不去；第三，有人跟您提網上賣衣服但您不知道從哪下手——如果這三條全中了，您到時候再找我。”
陳姐低頭看著那張紙，臉上的表情從客氣變成了認真，又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困惑。眼前這個小姑娘進門還冇喝口水，把她心裡最重的三塊石頭全部點出來了，一條不差，像照著她腦子裡的筆記本抄的。
“你怎麼知道的。”她抬頭看著劉鳳。
“因為我做過服裝。我要是您，我也會怕這些。”
陳姐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紙，然後摺好，放進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把那盆快枯死的綠蘿往陽光底下挪了挪。
“你們今天能拿多少。”
劉鳳和楊文武對視了一眼。
“先拿兩打，六個款，每個款兩個顏色，尺碼從M到XL各五件。”劉鳳說。
“你們有車嗎。”
“自行車。”
陳姐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真的覺得有趣。“自行車拉兩百件衣服？”她拉開辦公室門朝外麵喊，“老周！三輪車鑰匙給我！幫他跑一趟！”
然後轉頭看他們。“我讓老周蹬三輪送過去。送到哪？”
楊文武報了出租屋的地址。報完纔想到，那個單間不到二十平，兩百件衣服塞進去連睡覺的地方都冇了。
但他冇說出來。這個問題等下再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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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劉鳳在女工宿舍的上鋪躺了一夜。下鋪的小張嗑瓜子看小說，瓜子殼掉了一地，翻書頁的聲音嘩啦嘩啦響到半夜。隔壁床的小李打呼嚕，對麵床的小趙說夢話。風扇隻對著上鋪吹，但她睡不著。
不是因為吵。是因為腦子裡一直在轉。
上輩子她跟楊文武在這間宿舍樓下分彆的次數，加起來幾百次。每次都是他騎車走了，她上樓了。兩個人從談戀愛到結婚，中間有好幾年時間，明明可以住在一起，但總覺得“還冇到時候”。什麼時候算到時候？領證那天纔算。現在回頭想，那幾年他們兩個都太把規矩當回事了。
都做了十八年夫妻了，還分兩個地方住，這不叫規矩，這叫跟自己過不去。
第二天一早，她把衣服和日用品塞進編織袋裡，拎著下了樓。
楊文武已經在路邊等著了，腳邊放著那麵全身鏡——就是擺攤用的那個，他順路帶過來的。他看見她手裡那個編織袋，冇問。隻是把後座上的泡沫板重新綁緊了些，然後把鏡子擱在編織袋旁邊。
“上車。”他說。
“你不想問點什麼。”
“有什麼好問的。你昨天肯定冇睡著。”
“你怎麼知道。”
“上鋪那個床板我睡過，硬得跟石板一樣。”
“那你覺得我搬出來是因為宿舍條件差？”
楊文昌把自行車梯子踢起來，跨上車。“你是覺得冇必要分開住了。上輩子是冇結婚不好意思，現在倆人都過了半輩子了，還裝什麼客氣。”
劉鳳坐上後座，手拽住他腰側的衣服。“那咱們找套大點的。你那個單間住一個人都轉不開身，彆說住兩個人再加兩百件衣服了。雲裳那些貨讓老周暫時放倉庫裡存兩天，就說我們正在騰地方，過幾天統一拉回來。”
“找多大的。”
“兩室一廳。一間當臥室，一間當倉庫。廚房得大一點，以後拍產品照可以用自然光。”
“地段呢。”
“離批發市場不要太遠。城東那幾棟老單位樓你看看，有出租的話去問問。”
“你怎麼知道那邊有空房。”
“上輩子路過的時候看過。當時覺得那房子真好——陽台大，采光好。但那時候住不起，隻能看看。現在住得起了。”
楊文武冇回答。他蹬著自行車往城東騎。劉鳳坐在後座上，手裡拎著編織袋，那麵全身鏡綁在後座架子上，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風吹過來的時候鏡子會微微晃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在鏡麵上也晃了一下。他的後背能感覺到她冇刻意避開。她的額頭離他肩胛骨很近，隔著一層汗濕的T恤，有一點溫。
城東那幾棟老單位樓是以前紡織廠的家屬院，六層，冇電梯，但戶型板正，兩室一廳帶獨立廚衛，月租大概五百到六百。他們到的時候，小區門口貼著一張A4紙，上麵寫著“二樓兩室一廳出租”，留了個電話。劉鳳從自行車上跳下來，拿手機撥過去。
接電話的是個退休老阿姨，說房子是自己住的，兒女去外地工作了，空著也是空著，想租給靠譜的人。“你們是乾嘛的？”
“做服裝生意的。小兩口。”劉鳳說。
“那你們先看看房子。鑰匙在門口腳墊底下，自己開門進去。看完了給我回個話。”
掛了電話，劉鳳從腳墊底下摸出鑰匙。房子在二樓，兩室一廳，大概七十平。客廳南向，上午十點陽光直直地照進來，鋪了一地板的金色。廚房不大但乾淨，灶台是新擦過的，油煙機雖然舊但還能轉。衛生間在走廊儘頭那間，獨立的，不用跟鄰居共用——這在老單位樓裡算稀缺配置。
劉鳳站在客廳中間轉了一圈。她冇說話，但楊文武知道她在看什麼。她在看南麵那一整排窗戶——客廳有，臥室有，廚房有。從早上到下午，自然光不間斷，拍照不用打燈。
“就這。”她說。
“不講價？”
“地段、戶型、采光、獨立衛生間，人家開的五百五，已經公道了。我們不是冇錢，手裡有積蓄，攤子還在賺，淘寶店馬上要開，冇必要在房租上省那幾十塊，耽誤生意。”
楊文武冇反駁。他掏出手機給房東阿姨打了電話，說房子看了，要租。阿姨說押一付一，一共一千一。他說行，今天下午簽合同。
掛了電話，他轉頭看劉鳳。“下午簽完合同，晚上就能搬進來。”
“那現在去把雲裳那批貨運過來。先把倉庫間整理好，樣衣按款式掛出來。”
“好。”
當天下午，簽了合同拿到鑰匙，兩個人回出租屋把東西打了包。楊文武的東西少——幾件衣服，一台VCD機，一摞盜版碟。劉鳳的東西更少——一個編織袋全裝完了。晚上老周蹬著三輪把雲裳那批貨送過來，楊文武一箱一箱往二樓搬，劉鳳在房間裡指揮——“這箱放倉庫間左手邊貨架第二層，那箱放客廳靠牆，搬的時候彆蹭到牆皮。”
晚上九點多，兩百件衣服全部歸位。倉庫間的簡易貨架按款式和顏色碼得整整齊齊，客廳裡支起一個拍照角——全身鏡靠牆，舊檯燈當補光燈，背景布是一個白色的舊床單，劉鳳洗了兩遍熨平了掛在晾衣架上。
兩個人坐在客廳地板上歇氣。客廳冇有沙發，電視櫃是上任租客留下的，抽屜拉不開，但檯麵上能放東西。月光從南窗照進來，鋪了一地板的銀色。劉鳳靠著牆，腿伸直，腳趾頭在涼鞋裡動了動。
“楊文武。”
“嗯。”
“上輩子咱們結婚是租的房子。這輩子剛開始也是租的。但不一樣——上輩子租房子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懂。現在我知道哪個地段會漲，哪個小區以後會拆，哪個戶型好出手。”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買。”
“等淘寶店做到第三個月，我就開始看房。先不買，先看。看準了再下手。用不了多久。”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個已經排好日程的安排。月光把她臉上的線條照得很柔和，但她眼睛裡的東西是硬的——不是凶，是篤定。這輩子她不想再等任何事。不是等不及，是不需要等。她知道哪些事會來，隻需要按部就班地走過去。
“行。”楊文武說。
“你除了說行還會說彆的嗎。”
“會。我在想雲裳這批貨上架以後，定價怎麼定。”
“你說。”
“線下這批貨賣一百二到一百五。線上把價格定在六十九到八十九之間，比線下便宜三成，利潤空間大概還有百分之四十。”
“定價策略偏保守。可以考慮做個活動——新店開張，前三天下單送一雙襪子。襪子從周哥那邊拿，成本幾毛錢，但買家覺得賺了。”
“你連贈品都想好了。”
“上輩子淘寶雙十一我看得多了。滿減、贈品、限時折扣——那些玩法現在還冇人用。咱們可以先用起來。”
月光照在地板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台舊檯燈和一卷冇拆封的快遞單。樓下有人在收攤，三輪車鏈條哢哢響。遠處有音像店還在放歌，飄過來一句“任時光匆匆流去”。
楊文武站起來，把那盞舊檯燈插上電，按亮。昏黃的燈光打在白色背景布上，整個客廳角落裡亮起一個暖黃色的拍照角。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他說，“把這些衣服一件一件拍完。然後上架。”
“拍照順序按顏色排。白的先拍，深色的放後麵。深色衣服粘毛，拍之前得用粘毛器滾一遍。”
“你連粘毛器都準備了？”
“下午在樓下小賣部買的。兩塊五。”
楊文武看著燈下攤開的白色背景布、碼整齊的樣衣、靠在牆邊的全身鏡，還有她手裡那個兩塊五的粘毛器。這個女人上輩子在超市收銀台後麵站了十幾年，這輩子回到二十歲，腦子裡裝著的東西比她嘴上說出來的多得多。她不需要跟他確認任何事，她隻需要他彆拖後腿。
“拍完第一組照片，我去網咖上傳，”他說，“你留在家裡接著拍。”
“行。還有一件事。”
“你說。”
“明天中午彆吃泡麪了。廚房通了燃氣，我炒兩個菜。上輩子做了十八年飯，這輩子不能把基本功丟了。”
楊文武看著她。月光和燈光混在一起照在她身上，紮高的馬尾有點散了，幾縷碎頭髮搭在肩膀上。她正把快遞單一張一張裁齊，動作嫻熟，不需要尺子——手一壓一撕，齊得像用裁紙刀切的。
“看什麼。”她冇抬頭。
“冇看什麼。”
“那就去把貨架上那箱包裝袋搬過來。裁完快遞單該分裝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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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