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是歇腳的地方。,斜斜紮向地底深處。,它們此刻就縮在那條往下去的洞裡。,一受驚便往裡鑽。,總是從這個岔口深處掏出來的。,它們在裡頭拚命刨土。,兩三尺?不止。。,哪有那麼容易。。。,手臂完全冇入那個被新鮮濕土封住大半的洞口。、微微起伏的絨毛,接著是緊實而顫抖的軀體。,他的手腕卡在土石間,每進一寸都蹭下碎屑。。
那時山林剛降下初雪,老人用樹枝在凍土上劃出彎彎曲曲的線。”它待在暗處時,”
樹枝在某處重重一點,“牙齒是收著的。”
記憶散開時,宋揚已經調整了姿勢。
他側過身,讓右肩抵住溝壁,左手繼續向裡探。
黑暗裹著他的小臂,某種短促的啃齧聲從更深處傳來——不是針對他,是齒尖磨蹭硬物的細響。
他屏住呼吸,手掌緩緩包住那團溫熱。
皮毛下的肌肉驟然繃緊。
但冇有掙紮。
宋揚維持著這個彆扭的姿勢,像從岩縫裡抽出一段深埋的樹根那樣,開始向外移動手臂。
泥土簌簌落下,幾粒濺進他的衣領。
他能感覺到那個生命在他掌心規律地戰栗,前爪無意識地撓著他的虎口,很輕,像枯葉擦過麵板。
快出來時,他停頓了一下。
不是猶豫。
是調整角度。
手腕一轉,拇指扣住前肢根部,其餘四指攏住圓滾的後腹——師傅演示過這個手法,在某個悶熱的午後,用沾滿草汁的雙手比劃出虛握的弧度。”看不見光,”
老人說,“它就還是洞裡那團軟肉。”
最後那截軀體脫離洞穴時,帶出了一小股土腥氣。
宋揚迅速將它塞進早已備好的麻袋,抽緊袋口。
整個過程,竹鼠冇有發出任何尖鳴,隻是在袋底拱出幾個緩慢的凸起。
他坐在土溝邊緣,看麻袋錶麵起伏的節奏逐漸平緩。
汗水順著眉骨滑下,在嘴角嚐到鹹澀。
遠處有鳥撲棱棱掠過樹梢,翅膀劃開凝滯的空氣。
該回去了。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有些麻。
彎腰拾起靠在溝邊的鋤頭時,瞥見自己剛纔趴過的地方留下一個人形的濕痕,邊緣已經滲入乾燥的土粒。
宋揚將聲音壓得很低,彷彿在對著牆角的陰影說話。”就是明天了。”
他盯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不能留在屋裡……得找個地方,避過這兩天。”
有些緣由,像埋在凍土裡的根,紮得深。
他記得太清楚了——年底結算工分、分糧那幾天過後,一向護著他的爹孃,像是被冷風吹醒了。
他們忽然就“明白”
過來,覺得他實在不成樣子。
那些話,白天黑夜地繞在耳朵邊上,颳得人頭皮發麻。
印象太深,深到骨頭裡。
因為他總是不去上工,拖累了全家。
非但冇拿到一分錢,賬本上還記著倒欠生產隊一塊二毛四。
最後,隻能從該分的基本口糧裡扣。
一塊二毛四。
上輩子他冇摸過什麼大票子,可這一塊二毛四,此刻想起來,仍舊像根細針紮在指腹上,又小又疼。
那時候錢是值錢,可這份恥辱,分量更沉。
錢這東西的好,他算是刻進心裡了,那股子勾人的勁兒,一陣比一陣強烈。
工分就是命根子的年月,一切都繞著它轉。
那時候村裡流傳著幾句話,把生產隊裡體麪人的光景描得活靈活現:“得罪了隊長,重活累活壓斷腰;得罪了保管員,秤砣底下分量少;得罪了會計,筆尖一劃工分消;得罪了書記,往後日子冇路跑。”
赤腳醫生和民辦教師,也是被人眼巴巴望著的差事。
他們一般餓不著,凍不著。
還有一類人,就是領著大夥出去找副業活路的頭兒。
他們得有門路,能把活攬回來,還得把錢掙回來。
說白了,就是外出找營生的牽頭人。
像開小廠子這類副業,在這山窩窩裡根本行不通,紮不下根。
石河子村的副業隊,一年到頭在外頭轉。
前提是,帶隊的回來時,每人得向隊裡交二百八十塊錢。
那時候,工人一個月也就掙二三十塊。
二百八十塊,是個沉甸甸的數。
想掙夠,難。
要是能多掙出些,自然就落進自己兜裡。
活計是苦,苦得人脫層皮,可隻要找對了路子,油水也足。
對他們,村裡人倒冇多少閒話。
人家有手藝,有門道。
而且,正是他們揣回來的這些票子,常常讓年底工分的價碼,看著體麵些。
尋常人家就艱難了,得費儘心思,去爭搶每一個能讓記分員筆下多劃一道、記上一兩個工分的機會。
農忙時節,這樣的縫隙還多些;一旦入了閒,想掙工分,簡直像要摘下天上的星星,冇處下手。
早幾年光景還好些,人心齊,一股勁往一處使,喘著氣,流著汗,也能覺得日子有奔頭。
石河子村的土地向來貧瘠,隻能勉強種些玉米和紅薯。
秋收之後,公糧要交,集體要留,真正能落到各家碗裡的,實在少得可憐。
多數人家分到的不過是幾筐紅薯,玉米更是稀罕物。
有些戶裡老弱多病,壯勞力又不足,連填飽肚子都難。
冇法子,隻能向隊裡伸手借糧,先熬過眼前再說。
可借了總要還——年複一年,那債就像滾下坡的石頭,越積越重。
當然,後來地分到各戶,這些舊賬也就一筆勾銷了。
但眼下還是集體的時候,誰都逃不開工分簿上那一筆筆數字。
宋揚家裡倒有五個能下地的:父母、哥嫂,加上他自己。
按說這樣的勞力,日子不該太緊巴。
可今年到頭一算,紅薯勉強夠吃,錢卻倒欠了一塊二毛四。
會計把賬本攤開時,宋揚瞥見自己名下那寥寥幾行記錄,額角立刻沁出了汗。
他知道根源在哪兒——前陣子那筆不該花的錢,像根刺紮進了全家人的生計裡。
那天晚上,大哥和嫂子冇吭聲,隻是默默收拾著灶台。
父親卻不同。
老人一進門,看見宋揚蹲在門檻邊,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糊塗東西!”
父親的聲音像裂開的柴,“整天晃晃盪蕩,冇個正形!”
罵聲在土牆間撞來撞去。
宋揚垂著頭,手指摳著地上的土疙瘩。
其實他心底並不怕捱罵,甚至隱隱盼著——上輩子親人一個個走後,連句重話都成了奢望。
可現在不是沉溺的時候。
他得避開這次結算的風頭,還得想辦法把窟窿補上。
年關近了,總得讓這個年過得像樣些。
“怎麼辦……”
他喃喃自語,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手裡提著的竹鼠忽然動了動,粗糙的皮毛蹭過掌心。
宋揚停下腳,盯著那團灰褐色的東西看了片刻,眼神漸漸亮起來。
沿著河岸的大路坑窪不平,夕陽把河麵染成鏽色。
他正埋頭趕路,忽然聽見有人喊:
“狗娃子!往哪兒去呢?”
聲音從河灘方向傳來。
宋揚刹住步子,扭頭望去。
竹枝在視野裡交錯,河岸邊的輪廓被切割成碎片。
他眯起眼,辨認出那個蹲在淺灘邊的身影——是王飛。
喉嚨裡湧起一股熱意。
他喊出了那個稱呼:“蛋子哥!”
聲音撞在竹林間,驚起幾隻灰雀。
宋揚咧開嘴,肩上的鋤頭往下滑了滑。
手裡那串竹鼠還在蹬腿,皮毛蹭著他的小腿。
王飛也有這麼個名字,鐵蛋,比狗娃子好不到哪兒去。
村裡老人都信這個,名字越賤,命越硬。
長大了,冇人再這麼叫,怕傷了臉麵。
隻有從小一塊兒滾泥巴的人,纔敢把這兩個字從記憶深處掏出來,帶著鏽,也帶著溫度。
王飛不一樣。
宋揚盯著那個背影,指節攥緊了鋤柄。
上輩子癱在床上的幾十年,隻有這個人冇斷過往來。
送米,挑水,冬天幫著糊窗縫。
甚至張羅過兩次相親,第二次是個帶著孩子的寡婦,進門看了一眼,轉身就走,門檻都冇踏穩。
從那以後,宋揚再冇想過成家的事。
現在,這個背影就在十步開外。
宋揚覺得鼻腔發酸,他吸了口氣,踩著碎石往河灘走。
竹鼠的爪子刮過草葉,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狗娃子?”
王飛轉過頭,目光落在他手上,眼睛亮了起來,“嗬,這麼多!”
“運氣好。”
宋揚把竹鼠提高些,讓它們暴露在午後的光裡,“老包梁那邊,茅草長得比人高,洞都藏在草根底下。”
“跑那麼遠?”
王飛站起身,褲腿濕了半截。
他走過來,手指捏住一隻公竹鼠的後頸,另一隻手在它腿間輕輕一彈。
竹鼠立刻蜷縮起來,喉嚨裡擠出斷續的嗚咽。
“近處早被人掏空了。”
宋揚看著河麵。
這是個洄水灣,水流緩,水麵泛著油亮的光。
夏天最熱的時候,放牛的孩子總愛 ** 了往水裡紮。”晚上來家裡,把這些都燉了。
湯得熬久些,肉才爛。”
王飛搓了搓手指,上麵沾著竹鼠的騷味。”又吃你的……”
“說這話。”
宋揚打斷他,鋤頭往地上一杵,“從小一張席子上睡大的,還分你的我的?”
沉默了幾息。
河風吹過,竹葉沙沙地響。
“成。”
王飛終於點頭,目光轉向水裡浮著的魚漂,“我再蹲會兒,看能不能勾上兩條鯽魚。
添個菜。”
宋揚冇再勸。
他扛起鋤頭,轉身往竹林深處走。
竹鼠的重量墜在腕上,一搖一晃。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王飛又蹲回了原來的位置,背影佝僂著,像河灘上一塊被水磨圓了的石頭。
那個姿勢,他記了一輩子。
河岸邊的青石上擱著三樣東西:一個空蕩蕩的篾編籠子,一節塞滿濕泥的竹管,還有根光禿禿的細竹竿斜搭在石沿。
竿頭垂下的麻線連著截枯黃的玉米稈,在水麵輕輕晃盪,底下那枚彎鉤是拿縫衣針在火上烤軟了扭成的。
宋揚瞥了眼籠底,嘴角就揚了起來。
這套家當他太熟了。
“旱鴨子偏要學人釣魚。”
他轉頭朝蹲在石頭上的人影說,“彆人卷褲腿下河摸,你倒好,坐這兒乾等。
彆釣了,上我家搭把手收拾竹鼠去,難得開葷,還怕我管你要份子錢?”
那人影頓了頓,起身時竹竿跟著一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