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走吧。”**米倉山脈躺在天地間,像一道沉甸甸的脊梁。,也隔開了南邊的暖濕和北邊的乾冷。,林子裡的活物和水裡的生靈都多得叫人眼花。,遊著尋常的魚,也藏著幾樣稀罕貨色。,這些滑溜溜的東西就成了碗裡難得的油腥。。,閒了兩人也常蹲在田溝邊,一個掏泥鰍洞,一個堵黃鱔窩,弄得滿手泥漿卻樂嗬嗬的。,這麼愛水的人,竟是個半點不通水性的。,是他爹死活不讓。,說來倒有意思。,在石河子乃至整個桃源鎮都是出了名的。,能閉氣潛出老遠,岸上的人得數上好一陣才見他從另一頭冒出頭來。。,村裡來了個眼睛看不見的算命先生,被西頭仇家請去給孩子批八字。
王飛當時正在附近玩,聽見動靜就湊過去瞧。
那先生耳朵靈,像是覺察到多了個人,忽然側過頭說:“就像邊上這孩子,命裡犯水煞,這輩子離水越遠越好。”
說的人或許冇走心,聽的人卻當了真。
當晚,仇家老伯就踏著月色來了王家。
王飛他爹聽完,臉色在油燈下陰晴不定。
從那以後,王飛的腳再冇能沾過河水。
他爹盯得死緊,那條“不準近水”
的家規,成了釘在牆上的鐵律。
老一輩人心裡總揣著些敬畏——有些事,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防。
“屋裡怕黑影,外頭怕深潭。”
他爹總這麼敲打他,粗糙的手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小子記牢了,見著水就繞道走。
敢把腳伸進去,回來就敲斷你的腿。”
王飛這輩子都冇學會遊泳。
水邊的人總說他太謹慎——腳尖離河岸還有三步遠就停下,蹲下身時膝蓋從不沾濕泥。
父親是能橫渡長江的漢子,卻養出個連池塘都不敢下的兒子。
村裡人笑過,可父親每次隻是把煙桿在鞋底磕兩下:“怕水好,怕水的人活得長。”
家裡兩個姐姐出嫁後,母親更是把他盯得緊。
夏天孩子們光著膀子往河裡紮猛子,王飛隻被允許在洗衣石那片淺灘站著。
水剛漫過腰,他就覺得有看不見的手在拽腳踝。
後來他索性不碰水了,隻遠遠看著。
看久了,發現水底有影子遊弋,脊背劃過粼光的樣子像道銀色的裂縫。
他開始釣魚。
這天傍晚陳安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竹鼠在鋤柄末端晃盪。
王飛提著魚竿跟在後頭,兩人拐上坡時驚起一群麻雀。
老屋立在半山腰,瓦縫裡長著狗尾巴草。
陳安把鋤頭架在豬圈矮牆上,竹鼠掛上柱子鏽釘。
王飛的漁具靠在那棵柿子樹下。
樹很老了。
樹皮皸裂成龜背紋,主乾要兩人張開手臂才圍得住。
王飛仰頭看枝椏間漏下的天光——那些紅點子在暮色裡漸漸暈開,像宣紙上滴開的硃砂。
“聽見冇?”
他用肘碰碰陳安,“老陽雀在頂梢叫呢。”
風過時,高處傳來細碎的啄食聲。
熟透的柿子軟塌塌掛在梢頭,鳥喙刺破果皮時會有蜜汁滴下來。
陳安也抬頭看:“明天去砍根黃荊條,做個彈弓。”
“現在先弄竹鼠。”
王飛搓搓手,“刀呢?”
陳安進屋的腳步聲在空房子裡盪出迴音。
出來時遞過一把菜刀,刃口泛著青白的光。
王飛用拇指颳了刮,搖頭,徑直走向柴房簷下的磨刀石。
木槽裡積著昨夜的雨水。
他把刀身平貼上去,前推時肩胛骨聳起又落下。
石麵與鐵摩擦的聲音短促而乾燥,像某種昆蟲在啃噬樹皮。
磨幾下就撩點水,看鐵屑混著泥漿從石槽邊緣溢位來。
陳安已經在灶間生火了。
劈柴裂開的脆響混著竹鼠在釘子上晃動的窸窣。
王飛繼續磨著,刀刃漸漸映出柿子樹扭曲的倒影。
那些紅點子在刀麵上跳動,彷彿隨時會滾落下來。
陳安的手指在門框上方摸索,觸到金屬的冰涼。
鑰匙轉動時鎖舌彈開的聲響驚起了屋簷下的麻雀。
他推開堂屋厚重的木門,轉身走向柴房。
鬆針乾燥的氣味混著木屑的粉塵鑽進鼻腔,他抱起一捆劈好的柴,順手從牆角抓起一把褐色鬆毛。
柴垛已經堆得齊腰高。
父親和兄長從山裡揹回這些木頭需要翻過兩道山梁,扁擔壓進肩肉的深痕他見過許多次。
山道像蛇一樣纏繞著陡坡,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喘息。
火塘裡的灰燼還留著餘溫。
陳安撥開表層灰白,露出底下暗紅的炭星。
火柴劃亮的瞬間,鬆毛蜷曲成橘色的光團,木柴架上去不久就爆出細碎的劈啪聲。
他提起鐵罐走向水缸,揭開蓋子時動作頓住了——兩個暗紅色的塊莖靜靜躺在罐底,表皮還沾著灶灰。
那是中午飯桌上特意留下的。
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脹開。
他嘴角彎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取出紅薯,往罐裡舀進大半罐清水。
鐵鉤將罐子懸上火堆時,水珠沿著罐壁滑落,在火焰上方蒸騰成白汽。
竹鼠的皮毛若是完整剝下,鞣製後能做成衣領的鑲邊。
早年供銷社的收購站還收這些,後來政策變了,山裡的竹鼠才漸漸多起來。
再過些年頭,會有人專門建起養殖場,那時皮毛又成了緊俏貨。
還有唇邊那幾根硬須,收集夠分量能製成毛筆——聽說後來有人出高價收,可一隻竹鼠嘴上才長幾根?要攢夠一公斤得攢到什麼時候。
至於那對黃澄澄的門牙,藥鋪的抽屜裡會給它們留位置。
最好吃的其實是那層皮。
剝了皮的鼠肉寡淡得像嚼木屑,非得連著皮下那層膠質一起燉煮,滋味才厚實起來。
但這些零碎物件攢起來太費工夫。
陳安搖搖頭,把念頭甩開。
鐵罐裡的水開始冒出細密氣泡時,他拿起紅薯走到屋外空場。
王飛正蹲在地上,手裡提著隻灰褐色的活物。”蛋子哥,墊墊肚子?”
“你吃吧。”
王飛頭也冇抬,“看你那臉色就知道晌午冇扒拉幾口。
我肚裡還裝著饃呢,留著空檔等晚上吃肉。”
地上已經躺著三隻不再動彈的竹鼠,血滲進泥土變成深褐色。
王飛手裡那隻剛捱了一刀,四條短腿在空中胡亂蹬劃,喉嚨裡擠出斷續的、類似嬰兒啼哭的怪聲。
陳安不再勸。
他撕開紅薯焦硬的外皮,熱氣裹著甜香撲在臉上。
不是烤出來的那種蜜甜,是澱粉在口腔裡慢慢化開的、帶著土腥氣的甘味。
兩個紅薯下肚,胃裡有了踏實的分量。
回到屋裡,他又往火堆添了兩根柴。
火焰舔舐罐底的聲音變得急促,水麵翻滾起大朵白花。
木盆接滿開水後,他兌進半瓢涼水,手指試了試溫度。
重新打滿的罐子掛回火上,他端著盆走出去。
空場 ** ,兩人將竹鼠浸進熱水,用火鉗翻動著。
皮毛在熱水中逐漸鬆弛,手指揪住一撮輕輕一扯——能順利拔下就是燙好了。
王飛接過燙好的竹鼠,趁熱飛快搓揉,大把灰毛簌簌脫落。
水溫是關鍵。
太燙會燙破皮,太涼又拔不乾淨。
掌握好這個分寸,剩下的事就簡單得像褪去一件舊衣裳。
柴火舔舐著鐵鍋底部,油麪泛起細密的氣泡。
宋揚將醃好的肉塊傾入熱油,刺啦一聲,金褐色的液體猛地炸開,濺上灶台邊緣。
王飛向後縮了縮肩膀,看著那些在鍋中翻滾的肉塊逐漸蜷縮、變色,表皮泛起酥脆的紋理。
六隻處理乾淨的竹鼠堆在陶盆裡,像座暗金色的小山。
先前燒去細絨、刮淨表皮的步驟讓它們褪去了土腥氣,此刻在油光浸潤下,肉質顯得緊實而飽滿。
宋揚握緊鍋鏟,不斷翻動,讓每一塊都均勻裹上熱油。
香氣開始彌散——不是調料的味道,是肉類本身在高溫下迸發的、帶著些許野性的焦香。
“油放得太多了。”
王飛盯著鍋裡不斷減少的香油,聲音壓得很低,“娘回來要問的。”
“問就問。”
宋揚冇停手,鏟尖刮過鍋底,帶起一陣更密集的爆響。
他喜歡聽這個聲音,像某種隱秘的慶祝。
重生後第一次與家人圍坐吃飯,他想讓這頓飯留下印記,哪怕是用這種略顯奢侈的方式。
捱罵也好,皺眉也罷,總比客氣的沉默要好。
肉塊邊緣開始泛起焦糖色。
他撒入薑片,鹽粒落在熱油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冇有更多調料了,隻有醬油沿著鍋邊淋下,深色液體迅速被高溫吞噬,化作一縷帶著醬香的蒸汽。
王飛不再說話,轉身去洗那隻厚重的鐵鼎罐。
水聲嘩嘩,與鍋中的油爆聲交織。
窗外天色漸暗,竹林輪廓模糊成一片深灰。
宋揚將炸至金黃的肉塊撈起,瀝在竹編的漏勺裡。
油珠順著縫隙滴落,在陶盆底積成薄薄一層。
“古人說‘天上斑鳩,地上竹鼠’。”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漸濃的暮色裡顯得平靜,“我倒覺得,是因為它們活在竹根底下,吃的是最乾淨的東西。”
肉塊在漏勺裡微微顫動,熱氣蒸騰。
他捏起一塊吹了吹,遞過去。
王飛猶豫了一下,接過,咬下去時發出清脆的哢嚓聲——外皮酥脆,內裡卻還軟嫩,滾燙的肉汁瞬間溢滿口腔。
兩人都冇再說話,隻是安靜地分食了那一塊。
鐵鍋重新燒熱,宋揚將剩下的肉全部倒回,快速翻炒。
這一次,焦香裡混入了醬香,更厚,更沉。
他剷起一勺,對著火光看了看:肉質緊實,紋理分明,確實像縮小版的豬肉,卻多了一絲山野的韌勁。
鼎罐裡的水開了。
他將炒好的肉塊全部轉移進去,褐色的湯汁迅速漫過表麵。
蓋上木蓋,悶燉的咕嘟聲取代了爆炒的激烈。
王飛蹲到灶口,添了兩根柴,火焰躍起,映亮他半邊臉龐。
“夠吃嗎?”
他問。
“六隻呢。”
宋揚擦了擦手,望向門外漸濃的夜色,“等他們回來,應該正好。”
香氣從木蓋邊緣溢位,混著柴火煙味,填滿了整個灶間。
宋揚走到門口,深深吸了口氣——那是混合了油脂、肉質與竹林清氣的氣味,厚重,卻又不失鮮活。
他想起前世那些獨自吃飯的夜晚,塑料餐盒,速食的味道,空調單調的嗡鳴。
而現在,鐵鍋是燙的,油星會濺到手背,柴火劈啪作響,還有一個人蹲在灶前,小心地控製著火候。
他轉身回屋,開始擺放碗筷。
五副,整整齊齊。
陶碗邊緣有細微的磕痕,竹筷被磨得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