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底下又是光溜溜的石板坡——到時候,盤根錯節的根鬚哪裡擋得住裹著石頭的泥漿往下衝?,這屋子是保不住的。。,實在是個好住處。,盼著一大家子人永遠在一個屋簷底下,熱熱鬨鬨的。?月亮還缺了又圓呢。,長大了,各自成了家,心就向著自己的小窩了。,幾時見過祖孫三代十幾口人天天一鍋飯、一塊地、一鋪炕?短日子還能笑笑鬨鬨,年月一長,活計誰乾多乾少,碗裡誰稠誰稀,都是刺。,親兄弟也難保不生隙。。,不分到個人頭上,這家也得拆。,反倒省事——無非是房子、農具、牲口、缸裡的存糧、床上的鋪蓋、屋裡的桌椅板凳怎麼劃開。,最纏人的麻煩倒繞過去了。,繞不過兩件事:房子怎麼分,爹孃往後跟誰過。,莫說爹孃,就是大哥大嫂,對這快要守不住的房子也是有感情的,哪能說扔就扔?蓋新房?那是要流汗淌血、掏空家底的事兒。
宋揚盤算的其實很實在:找個更妥當、更平安的地方,起新屋,順便把家分了。
隻是他自己還冇娶親,這時候跳出來說分家,怎麼聽都不像話。
得先跟大哥通個氣,再慢慢合計。
侄女們一天天拔高身子,大哥大嫂夜裡總唸叨著添個男丁的事。
屋子太小,人挨著人,連夫妻間最尋常的動靜都得壓著嗓子、屏著呼吸——牆板太薄,樓上住著兄弟,隔壁睡著爹孃,稍重些的聲響便像石子投進靜水,一圈圈盪開去。
分開過,許多事就簡單了。
可宋軍心裡那口氣還堵著。
得等那口氣散儘了,話才能平心靜氣地攤開說。
眼下最要緊的,是錢。
除了掙錢,冇有第二條路。
村裡人都說宋揚懶。
這一年,他卻總往山裡跑,跟在人後頭認草辨葉。
旁人眼裡,他仍是那個遊手好閒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采藥這行當,不是誰伸伸手就能撈著飯吃的。
這年月,工分纔是硬道理。
工分夠了,鍋裡纔有米,碗裡才見稠。
米倉山的采藥人,多半也摸得透 ** 的脾氣。
值錢的貨——熊的苦膽、鹿的嫩角、麝鹿腹下的香囊、豹子結實的骨架——哪一樣不是從活物身上取下來的?想學真本事,得先把師父供舒坦了。
人心隔肚皮,誰不怕教出個白眼狼,反倒斷了自己往後的生計?
不是骨肉至親,誰肯把看家的能耐往外掏?教一個,山裡就多一張爭食的嘴。
宋揚這一年幾乎冇往家拿過錢。
采著的、獵著的,大半都送到了師父的桌上。
也因著這份實心實意,老頭兒到底鬆了口,指縫裡漏了些真東西給他。
上輩子冇來得及使喚的手藝,這輩子倒成了紮進深山的底氣。
若隻靠著隊裡那點工分,或是往後分到手的幾塊薄田,種些苞穀紅薯,日子怕是隻能緊巴巴地挨著,喘不過氣。
這念頭,上輩子就在心裡生了根。
如今重活一遭,順著它走,也算圓了一樁舊願。
到底是親兄弟。
宋軍平日雖看他不上眼,多數時候也隻是搖搖頭,歎一口長長的氣,罵都懶得罵了。
這些,宋揚心裡明鏡似的。
老話說,打虎要靠親兄弟,上陣還得父子兵。
血終究濃於水。
霜在草葉上凝成白殼,山路被踩出深淺不一的印子。
宋揚把鋤頭換了肩,掌心抵著粗糙的木柄摩擦生熱。
他記得這條路的走向——繞過三處彎道,經過那棵 ** 子鬆樹,再往上走半裡就是茅草坡。
竹鼠偏愛那兒的土質,前世放羊時他見過不少塌陷的洞窟。
霧氣從林間升騰,裹住遠處山的輪廓。
霜化的聲音細碎,像有什麼在草叢間簌簌爬動。
他嗬出口白氣,看它撞進霧裡散開。
手指關節泛紅,僵硬得握不緊。
得趕在日頭完全出來前到坡上,霜未化儘時洞 ** 的痕跡最清晰。
血緣是斬不斷的藤蔓。
他想起母親淩晨灶台邊的背影,鍋沿磕碰的輕響。
兄弟的鼾聲還隔著土牆傳來。
這一世不能再摔斷腿,不能再躺床上聽屋簷滴水數日子。
恩仇要分明,但眼下最緊要的是讓晚飯桌上多碗肉。
茅草坡到了。
枯黃的草莖高過膝蓋,穗子稀疏掛著幾縷絨毛。
他蹲下身,撥開草根檢視泥土——濕潤的顆粒間有細小的爪痕,新鮮。
順著痕跡往坡背陰處挪了十幾步,果然看見碗口大的洞口,周圍散落著啃剩的竹根碎屑。
他卸下鋤頭,將刃口貼地麵 ** 洞口側方三寸處。
不能直搗,竹鼠洞道曲折,得從側麵截斷退路。
手掌壓住鋤柄往下按,土塊崩裂的悶響驚起草叢裡的山雀。
撲棱翅膀的聲音遠去後,他聽見洞深處傳來窸窣抓撓。
日頭終於刺破霧氣,草尖上的霜化成水珠滾進領口。
脖頸一涼,他反而笑了。
茅草這東西,田埂上到處都是。
鋤頭下去,莖稈斷了,根還牢牢紮在土裡。
曬乾的根鬚隻要沾著點濕氣,又能冒出芽來——除不儘,也除不煩。
地下的根莖還蓄著水分,對竹鼠來說正是好食料。
人其實也能吃。
新挖出來的茅根,模樣像極了魚腥草,擱進嘴裡嚼,滲出些微甜味。
山裡的孩子都愛這個,大人乾活時碰見了,拍掉泥就往嘴裡送,咂摸那點稀薄的甜。
它也算一味藥。
鼻血止不住時,熬水喝下去便見效;也有人拿來煲湯。
赤腳醫生的藥匣子裡總備著些,隻因太尋常,賣不上價錢。
茅草初生的穗子,裹著層茸毛,摘下來也能嚐出甜。
雖說這草惱人,卻連著許多舊日記憶。
**五**
山坡上的茅草長得瘋,一眼望不到邊。
宋揚記得這一帶常有竹鼠蹤跡,如今細找,該能尋著洞穴——或許不止一處。
就怕早有人來翻過。
若真如此,隻得換個地方。
總得親自趟一遍才知究竟。
他扛起鋤頭,貓腰鑽進齊肩高的草浪裡。
鋤柄左右橫掃,壓倒一片茅草,騰出空隙來。
目光便貼著 ** 的地皮,一寸寸搜過去。
竹鼠晝伏夜出,這時候多半窩在洞底。
動靜再大,也不怕驚跑它們。
茅草簌簌響個不停。
不多時,眼前出現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堆。
那是竹鼠掏洞時推出的浮土,底下便是入口。
宋揚蹲下身,指尖撚了撚土粒——還濕著,帶著新翻的潮氣。
洞裡有活物。
若是土堆乾裂了,或是覆滿落葉青苔,那便是空巢。
判斷有無竹鼠,另有個法子:看洞口周遭可散落著咬斷的竹節、草莖。
若有這般痕跡,裡頭定然住著傢夥。
竹鼠不光在洞裡啃根,夜裡也常溜出去,拖回整截的竹子枝條,藏進深處慢慢享用。
山裡人都曉得這些門道。
土堆的輪廓在午後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表層的泥土還帶著濕氣,邊緣處幾叢低矮灌木的根莖被啃得露出了白茬。
地上散落著許多顆粒,顏色從深褐到暗綠都有,形狀像是被誰隨手撒下的藥丸。
他蹲下身,用手指撚起一粒看了看,又輕輕鬆開。
顆粒太小了,落在腐葉上幾乎冇有聲響。
洞裡的傢夥應該還冇長成,現在動手太早。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這片茅草坡,繼續往深處走去。
第二個土堆出現在一片背陰處。
規模比先前那個大得多,新鮮的泥土堆得像座小墳,周圍佈滿爪印,深淺交錯,能看出是兩雙不同的足跡留下的。
糞便的顆粒也大了不少,捏在指間能感覺到分量。
通常這種痕跡意味著洞裡住著一對,公的和母的,它們很少分開。
這些動物繁衍得很快,一年到頭都能在洞裡發現幼崽,有時候一窩三四隻擠在一起。
隻有那些剛剛 ** 的小傢夥纔會獨自挖個淺洞暫住。
根據這些痕跡判斷,現在洞裡那兩隻,每隻拎起來至少得有三斤重。
再看那些糞便,冇有幼崽的痕跡——正是下手的好時候。
就算真有小的,隻要不是還在 ** 、已經能自己啃草根的程度,也不必擔心它們活不下去。
“就這兒了。”
他嘴角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鋤頭揮下去,泥土被扒開,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通道。
洞口很寬,手指伸進去探了探,冇多遠就碰到分岔,還帶出幾截新鮮的草根和木屑,是昨夜吃剩的。
這片山坡長滿了茅草,根係細密,鋤頭下去容易斷。
若是在竹林裡,那些盤根錯節的竹根會更難對付。
捉這些傢夥,通常有三種法子。
秋冬時節,它們的洞挖得深,人工去掏既費時又費力。
一般隻要確定洞裡有活物,扒開洞口堆上捕籠就行,還得檢查周圍有冇有彆的出口,有就用石塊堵死。
然後等著,等夜裡它們出來活動時自己鑽進籠子。
或者下夾子。
隻是這地方夜裡冷,地下的草根夠它們吃飽,有時候一連幾天都不出洞,也常見。
這法子需要耐心等。
他不想等,所以不用。
另一個法子,是熏。
竹節筒子一頭封死,另一頭敞著口。
稻殼塞進敞口那端,封死的那頭插上細竹管。
火苗舔著稻殼的時候,整個筒子被推進土洞。
竹管露在洞外,泥巴糊嚴了縫隙。
人湊近竹管往裡吹氣,煙就順著筒子灌進深處。
那股煙鑽進土裡,能把裡頭的東西逼出來。
可他也清楚,這法子十次裡有三次不管用——不是被熏得冇了動靜,就是得重新掄起鋤頭往下刨。
那些東西機靈得很,一有風吹草動就往最深處鑽,爪子扒拉著土石封住來路,叫人白費力氣。
還有種法子是用水灌。
洞腔滿了,裡頭的東西自然待不住。
但這兒是半山腰,溝底早乾了,哪來的水?就算有,也得源源不斷地灌,斷不得——土是活的,水滲得快,稍一停歇就前功儘棄。
所以他隻帶了鋤頭。
累是累,可穩妥。
鋤刃劈開茅草根莖,沿著那道隱蔽的軌跡往下掘。
表土鬆軟,底下空著,進展倒快。
不過五六分鐘光景,斜向上的通道已經掘出五六步遠,眼前忽然開闊——乾草墊成的窩,散著碎竹屑的氣息。
剛纔挖的是它們覓食的路徑。
竹根、嫩筍、草莖,都是在這附近被咬斷拖進來的。
通道枝枝杈杈,有些能延伸出十幾步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