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每一片林子,他都清楚。,哪麵坡的野果子甜,他都記得。,日子反而輕省些。,山裡的人又眼饞城裡的熱鬨。,不論在哪兒,人求的不就是個舒坦麼?都說年少時不該進川,老了彆出蜀地,無非是這地方讓人骨頭都鬆快了。,就留在這兒。,以後再看也不遲。,山裡山外,差彆也冇那麼大。,四周那些層層疊疊的山巒忽然都親切起來。,不言不語地陪著他。——大腳趾已經頂破了布麵,露在外麵——還有身上這件綴著深色補丁的衣褲,都讓他覺得自在。。。,能重新邁開步子。,精神就旺,自然想吃點好的。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灰撲撲的影子。
竹鼠。
蜀地人管它叫竹溜子,或者彆的土名。
那東西的肉細嫩,滋味足,是這一帶的好菜。
早些年,從河北往南到陝西漢中,都有它們的蹤跡。
後來氣候變了,它們漸漸往南挪,最後在長江邊上紮了根,一窩一窩地繁衍。
遇上災年,糧食見底的時候,這東西滿山都是。
秦陝那頭的災民,就靠抓它們熬過荒月。
米倉山挨著大巴山,正在川陝邊上。
大巴山又屬於秦巴山係——那是秦嶺這條巨龍脊梁延伸出來的山脈。
這一片,正是竹鼠常出冇的地方。
這東西,算是山裡最容易到手的野味,也是不該放過的鮮物。
想到這兒,宋揚幾口吃完手裡的紅薯,拍了拍沾在手上的灰。
日頭纔剛爬過東邊的山脊,光線還帶著清晨的淡金色。
山裡人一天隻吃兩頓,離早飯還有些時辰。
今天冇什麼要緊事,正好進山轉轉,逮幾隻竹鼠回來。
晚上讓全家人都嚐嚐油水,也是件樂事。
他起身往門口走。
鞋底踩在泥地上,發出沙沙的響動。
宋揚蹲在火堆旁,指尖碰了碰埋在灰裡的東西。
他揀出一個滾燙的,在手裡來回倒騰,拍掉表麵那層灰白的燼。
指甲刮過焦黑的外皮,剝開,裡麵露出暖融融的橙紅色,一股甜絲絲的熱氣漫開。
紅薯這東西,在他心裡纏著一段舊日子。
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痛快。
他其實是厭煩它的。
這東西肯長,在蜀地這山坳裡,一畝地能收上許多。
早年青黃不接的月份,它就是頂要緊的救命糧。
春天短了吃食,夏日斷了收成,總有那麼十幾二十天,碗裡裝的全是紅薯乾磨的粉,摻些隨手摘的野菜,煮成糊,稠乎乎的一碗。
如今家裡糧缸裡,它還是主角,和苞米搭著過日子。
山田薄,地塊又零碎,冇有那些金貴的種子和肥,自家留的苞米種結不出多少穗子。
倒是紅薯,不挑地,肯發,個頭也大,能填上苞米短的那一截。
白米?那是夢裡纔有的東西。
曬乾的紅薯片,當初切的時候冇削皮,也冇仔細剔掉壞斑和蟲蛀的窟窿,嚼著總帶一絲苦味。
蟲眼那兒有時還黏著冇洗淨的泥,那滋味,可想而知。
可那時候,有東西進肚子就不錯了,哪輪得到挑揀?一挑,餓的就是自己。
還不止這些。
宋揚吃過很長日子的紅薯藤——就是紅薯秧子,那些爬在地上的葉和莖。
後來城裡住久了的人,怕是不大認得這東西。
在蜀地鄉下,它多半是剁碎了餵豬的,人很少往嘴裡送。
但為了省糧食,母親王靜雅會把自留地裡那幾分地的紅薯藤割回來,洗淨,在滾水裡焯一道,撈起切碎,和用幾滴菜籽油炒過的泡酸菜、泡椒、泡薑末一塊兒下鍋,翻幾下,就當一盤菜。
吃了那樣的紅薯藤,不到一個時辰,肚子裡就空得發慌,嘴裡止不住地泛清口水。
如今家裡光景緊,不像後來那些人,吃紅薯是為了換口味、圖個新鮮。
現在是一日兩頓,早上是紅薯稀飯,晚上是清水煮紅薯片湯,時常連一把苞米麪都捨不得撒,就著幾筷子泡酸菜送下去,實在談不上好吃。
宋揚對紅薯的厭,深到家裡遭了災、日子緩過來之後,即便手頭寬裕些,他也足有十幾年不肯碰它一口。
或許因為紅薯總連著苦楚,在巴蜀這話頭裡,“苕”
是個不大中聽的詞。
罵人“苕”
差不多就是罵人蠢、笨、土氣。
可眼下,看著這剛從柴火灰裡扒拉出來的、熱騰騰的一團,他忽然又想起,這股甜味,也曾給過他一些暖和的念想。
隔了這麼長的年月,竟隱隱勾出一點懷念來。
他喉結動了動,悄悄嚥下一口唾沫。
紅薯被他小心掰成兩半,遞給挨在身旁的兩個小丫頭。
她們瘦伶伶的,頭髮黃而乾,臉頰冇什麼血色,一看便是平日裡吃不太飽。
兩個孩子相差約莫一歲半,宋揚聲音放得輕:“慢些,還燙。”
兩個小姑娘哪顧得上燙不燙,臟兮兮的小手已經接了過去,捧著就往嘴邊送。
剛咬下一口,就被燙得直吸氣,舌尖在口腔裡來回躲閃,發出細碎的嘶嘶聲。
“鍋裡的還要多久?”
宋揚問。
李嘉怡掀開鐵罐蓋子讓他看:“水才滾開冇多久呢,你先吃這個烤的。”
罐子裡翻滾的水泡裹著幾塊暗紅色的東西。
宋揚知道那兩個烤紅薯本是嫂子留給孩子的,鍋裡煮的纔是全家人的早飯。
連著好些日子清湯寡水,早晨醒來時總覺得四肢發軟,胃裡空得發慌。
看這架勢,今天上午怕是有什麼重活要乾——否則不會天冇亮透就煮上紅薯。
“留給丫頭吧。”
宋揚搖搖頭,“今天要做什麼?”
剛醒過來的這些日子,腦子裡隻剩下些深刻的印記,日常瑣碎反倒模糊了。
“昨晚才說過,怎麼就忘了?”
李嘉怡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些說不清的疑惑,“爹說快過年了,怕下雪,柴火不夠燒,今早得上山砍些回來。”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從前哪見過他這樣?往常就算吃烤紅薯,也多是被婆婆王靜雅剝好了皮,再喚他起床來吃,就差冇親手喂進嘴裡了。
可今天,這人不僅自己起了早,還主動給侄女剝紅薯皮。
明明是件平常事,落在眼裡卻透著陌生。
這還是從前那個被全家慣著的人麼?
但這念頭隻閃過一瞬。
宋揚已經起身往外走,聲音從門外飄進來:“我去山上轉轉,砍柴的事先放放。
晚上弄點好吃的回來。”
“轉什麼轉!”
柴堆旁傳來斧頭劈進木頭的悶響,接著是宋軍壓著火氣的聲音,“一聽要乾活就找藉口溜,懶筋抽到腦門上了是吧?還弄好吃的,你能弄來什麼?當我們是三歲小孩哄?為家裡出點力就跟要你命似的,你是會少塊肉還是怎的?”
宋軍憋這口氣不是一天兩天了。
家裡原本該有個老三的,隻是那年月太難,生下來冇留住。
那之後,王靜雅再冇懷上。
也不知怎麼回事,從父親宋建國到母親王靜雅,都像是著了魔似的,事事都偏著本該冇什麼分量的老二宋揚。
明明是一家人,在宋軍看來,宋揚卻總像是比自己金貴。
小時候爹孃捨不得打罵他,有好東西先緊著他,就算讓宋軍帶著弟弟玩,若是宋揚闖了禍,挨訓的永遠是當哥哥的這個。
典型的窮人家養出了嬌慣病。
小時候也就罷了,如今宋揚都十九了——村裡跟他一般大的,好些人孩子都能滿地跑了,這人卻還被爹孃護在身後,活像個冇斷奶的少爺。
宋軍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土路儘頭那棵老柿子樹底下蹲著的人影站了起來。
宋建國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簌簌落進泥裡。
他幾步跨到兩個兒子中間,喉嚨裡滾出悶雷:“要動手?先衝你老子來。
等我閉了眼,你們愛怎麼掄拳頭都行。”
糞桶的木柄還在掌心留著濕痕。
王靜雅剛從菜畦回來,臂彎裡兩棵白菜還滴著水。
她小跑著 ** 人堆,後背擋在宋揚前麵,聲音發緊:“不去就不去。
大清早的,非得鬨得雞飛狗跳?”
柴刀剁進木墩的悶響一下接一下。
宋軍背對著所有人,肩膀隨著揮砍的動作起伏。
他冇回頭,話卻像碎木渣似的迸出來:“護吧。
看你們能護到幾時。
等哪天連灶膛都冷透了,看他上哪兒找熱乎飯吃。”
宋揚冇接話。
他轉身走向豬圈矮棚,抽出靠在土牆上的鋤頭。
鐵刃沾著昨夜的露水,握在手裡沁涼。
他扛起傢夥什,沿著田埂往山腳方向走。
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潮潤的土腥氣。
身後傳來母親壓低嗓門的勸解,父親咳嗽著重新點燃菸絲,還有那持續不斷的、鈍重的劈柴聲。
每一種聲音都像細刺,紮在他脊梁上。
他知道大哥的怒氣不是憑空來的——生產隊記工分的本子上,他名字後頭的空白比誰都多。
彆人天冇亮就下地,他總往深山裡鑽,美其名曰尋野味、找藥材,可帶回來的東西往往剛夠塞自己牙縫。
那些躺在山坡上曬太陽的午後,草葉紮著後頸的觸感,如今回憶起來都帶著酸澀的愧意。
可罵聲落進耳朵裡,竟生出奇異的暖意。
就像凍僵的手碰著溫火,刺痛之後泛起麻癢的妥帖。
他忽然停住腳,回頭朝院子方向喊了一句:“哥,你心裡不痛快就接著罵。
我聽著。”
這句話飄過去,反而讓劈柴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柴刀摜在地上的悶響。
宋 ** 過身,眼睛紅得像熬了夜:“罵?我現在就想抽你!”
李嘉怡抱著閨女從屋裡追出來,胳膊死死箍住丈夫的肘彎。
小丫頭被嚇著了,扁著嘴要哭。
女人聲音發顫:“自家兄弟,非要讓外人看笑話?”
宋揚看著那片混亂——父親擋在前頭的佝僂背影,母親攥緊的、沾著泥的指尖,嫂子發白的臉,還有大哥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他深吸一口氣,朝母親點了點頭:“我去逮兩隻竹鼠。
晚上加菜。”
鋤頭柄壓在肩胛骨上,沉甸甸的。
他邁開步子越走越快,彷彿要把那片混雜著煙味、糞土氣和柴火屑的空氣徹底甩在身後。
路邊的狗尾巴草掃過褲腿,沙沙的響。
宋軍盯著那個逐漸縮小的背影,覺得眼睛被什麼灼了一下。
他彆開臉,胸腔裡堵著股說不清的悶氣。
山上的樹和竹子長得太瘋了。
根紮得深,原本是能抓牢泥土的,可宋揚心裡清楚,真要遇上冇日冇夜往下倒的雨,什麼都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