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晨霧從山穀底部漫上來時,野豬正用鼻子拱開腐葉層。——像是鈍器陷進濕泥裡。,手指無意識地擦過樹皮皸裂的紋路。,枝椏該向西側傾斜,而不是現在這樣瘦伶伶地戳向灰白的天際。。,木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柱子上釘著本紅紙裁成的日曆。:21。“大寒”兩個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標註節氣。?,斷斷續續燒不起來。,鎮招待所床單上消毒水混著黴味的氣息,然後——。,紙張脆響。。
這個數字在舌尖滾過時帶著鐵鏽似的澀。
二十五天後是除夕,空氣裡卻還聞不到柴火熏臘肉的焦香,隻有霧鑽進窗縫帶來的、帶著腐殖質腥味的涼意。
野豬的哼聲又響起來,這次更近了些。
宋揚走到門檻邊,看見山穀完全被霧吞冇了。
屋頂茅草尖滴下夜露,砸在石階上綻開深色的圓點。
他數了六滴,第七滴懸在草莖末端要落未落時,東邊山脊裂開一道淡青色的光。
十九歲。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還有後來采藥磨出的硬繭,指節在晨光裡泛著年輕人特有的、飽滿的弧度。
這雙手記得怎樣捆紮三七的根鬚,怎樣從岩縫裡完整地撬出石斛,但那些記憶現在像隔著層毛玻璃——清晰,卻碰不到實處。
屋裡傳來窸窣響動。
母親在灶間生火,柴枝折斷的脆響跟著煙一起飄出來。
宋揚深吸一口氣,冷空氣刺得喉頭髮緊。
他該去幫忙添柴,或者該問今天要不要上山看看,但腳底像被門檻釘住了。
霧海開始流動。
雲絮般的白色從穀底翻卷著漫過山腰,吞掉半片杉樹林,隻剩幾棵最高的樹梢露在外麵,像溺水者伸出的手指。
宋揚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後,這片山穀會被開出一條灰白色的水泥路,卡車晝夜不停地運走山石,那時再也聽不見野豬拱土的聲音。
“陽娃子。”
母親在屋裡喚他,聲音被灶膛的火烘得有些啞。
宋揚應了一聲,最後望了一眼霧海深處——那裡傳來啄木鳥叩擊樹乾的篤篤聲,節奏急促,像是某種倒計時。
他縮回踩在石階上的腳。
門檻木料被歲月磨出凹陷的弧度,鞋底蹭過時發出細微的沙響。
1979年1月21日,這個日期像枚生鏽的釘,把他十九歲的身體釘在了這片尚未被水泥覆蓋的山巒之間。
灶火的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麵投出一道顫動的橙黃。
宋揚蹲下身,用手指丈量那道光的寬度——恰好是他後來采藥揹簍的底邊尺寸。
烏鴉又叫了。
這次是在屋頂正上方,翅膀拍開霧氣時帶起潮濕的風。
潮水般的記憶沖垮了堤岸。
前世的碎片紮進顱骨,一幅接一幅,顏色是混著泥漿的暗紅。
那年的雨是從六月開始的。
天穹裂了道口子,水潑下來便再冇停過。
蜀地的山泡軟了,河床脹破了肚皮。
他住的那條山溝,正卡在洪流的咽喉上。
八月某個深夜,後山的脊梁終於塌了。
雨水把泥岩浸成了漿,裹著巨石與斷木俯衝而下。
老屋像紙糊的盒子,眨眼間被碾平、吞冇,連一聲嗚咽都冇來得及發出。
次日正午,人們在廢墟與爛泥的交界處刨出了他。
渾身泥濘,麵板上沾著木屑和腥土。
左腿自大腿根以下扭曲成奇怪的角度,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出來,又被泥漿糊成暗紅顏色。
至於底下還埋著誰,冇人多說。
隻記得鏟子碰到硬物時發出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後來他拖著那條廢腿活了四十年。
兩畝薄田,十三隻黑山羊,還有一雙編竹篾的手。
籮筐換鹽,揹簍換油,冬天坐在門檻上搓草繩,一搓就是一整天。
山風從豁口的牆洞鑽進來,膝蓋便疼得像有錐子在鑿。
也不是冇想過成個家。
可這深山坳裡,誰肯把閨女嫁給一個瘸子呢?除非那閨女自己也缺了魂。
想到這兒,胸腔裡那點所謂重生的火苗嗤地就滅了。
隻剩一灘發餿的苦水,在胃裡晃盪。
就在這時,屋前小徑傳來了踩碎冰殼的聲響。
他轉過脖頸。
一個女人正挑著水桶從河灘方向走來。
扁擔壓得彎彎的,桶沿濺出的水珠在晨光裡亮得紮眼。
昨夜霜重,凍酥的土皮在她腳下發出細密的碎裂聲,哢,哢,哢,像某種緩慢的咀嚼。
那是他嫂子。
嫁過來三年,給大哥生了兩個丫頭。
身板厚實,肩膀能扛起半扇磨盤。
可在這山裡,能生兒子纔是真本事。
老人嘴上不說,眼睛卻總往她肚皮上瞟。
大哥喝酒時會突然摔碗,罵灶王爺不長眼。
李嘉怡把水桶擱在門檻邊時,院裡的柿子樹下立著個人影。
她眯眼辨認片刻,才鬆開扁擔直起腰:“宋揚?”
霜氣凝在他髮梢,嗬出的白霧散進晨光裡。
往常這時候,他該裹在被窩裡等母親第三次叫喚才肯動彈。
“起夜。”
宋揚喉間滾出短促的笑音,下頜朝茅房方向偏了偏。
“昨夜的霜能把地皮咬透。”
李嘉怡搓著凍紅的手指,目光掃過他單薄的衣衫,“回屋添件襖子吧。
藥鋪抓一副風寒藥得用半筐雞蛋換。”
他冇應聲,隻看著那對木桶在她肩頭晃悠著挪進堂屋。
潑水入缸的悶響傳來時,他已轉身推開吱呀作響的屋門。
五十年代夯土壘的牆吸飽了潮氣,黴味像蛛網般粘在鼻腔深處。
堂屋 ** 的火塘積著寸厚的灰燼,懸在上方的鐵鼎罐被煙炱裹成漆黑一團——往後十年,這物件會成為窮困的烙印,但此刻它仍在這片山坳裡吞吐著千家萬戶的炊煙。
除了倚牆的長凳、漆皮剝落的方桌和笨重的碗櫥,這屋子再騰不出彆的空地。
宋揚踩著靠左的樓梯上了閣樓。
他冇躺回那張鋪著稻草墊的床,而是挪到北窗邊。
木窗樞澀得發緊,他用了些勁才推開條縫。
天光漏進來,正好照見搭在床架上的靛藍外衫。
他伸手撈過來套上時,袖口蹭落的灰塵在光柱裡打著旋。
院壩裡傳來門軸轉動的 ** 。
王靜雅挽著髮髻走出來,從揹簍裡扯出大把泛黃的豬草。
菜刀剁上砧板的聲響驚起了簷下的麻雀,也引來了豬圈裡焦躁的哼叫。
那聲音短促而規律,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
宋揚的視線始終冇離開窗欞框出的那片天地。
他看見嫂子第四趟挑水回來時,扁擔已壓得肩背微弓。
水缸滿溢的咕咚聲剛落,她又抱了捆柴禾鑽進堂屋。
不多時,青灰色的煙從門洞湧出來,貼著閣樓地板蛇行,帶著鬆脂與濕柴燜燒的嗆味——那是燒洗臉水的訊號。
他又看見母親端起簸箕走向豬圈,兩頭黑豬的哼唧瞬間轉為貪婪的吞嚥。
剁碎的草葉從簸箕邊緣簌簌飄落,像場墨綠色的雪。
晨光爬上窗沿時,他看見嫂子領著兩個小姑娘往屋側林子的方向去,大約是帶孩子解手。
隨後大哥宋軍揉著眼、舒展著肩膀走向茅房。
冇過多久,父親宋建國也踱到了院裡,一邊打著嗬欠,一邊蹲在那棵柿子樹底下,慢慢撚起菸葉捲成一管。
就在這時,彷彿有根針在宋揚顱骨裡輕輕刺了一下——他忽然全明白了。
父親、母親、大哥、嫂子,還有那兩個小侄女,他們都活著,呼吸著,好端端地在這世上。
“隻要避開那場災禍,他們就能一直這樣平安下去,我的腿也不會再廢掉……這難道不是老天爺塞進我手裡的第二次開頭嗎?”
這個念頭衝進胸膛的瞬間,一股滾燙的歡喜幾乎要湧出喉嚨。
他先前那點怨懟顯得多麼可笑,這分明是求都求不來的饋贈。
**關於紅薯**
人生軌跡曾被一場災難碾得粉碎。
往昔記憶總在暗處蟄伏,不時紮一下心口。
但現在不同了:家人都在身旁,自己四肢完好,離那個可怕的日子還有一年零八個月。
對宋揚而言,這無疑是命運遞過來的一把鑰匙,能開啟一扇截然不同的門。
他怎麼可能不感到慶幸?雖說前世幾十年都困在縣城裡打轉,但那麼長的光陰裡,耳朵聽來的、眼睛瞥見的,終究積攢下不少山內山外的門道。
靠這些,想讓日子過得穩當些,並不是做不到。
他冇什麼磅礴野心,也不嚮往遙遠的地方,隻盼能用這副健全的身軀把路重新走一遍,帶著一家人慢慢挪向暖和富足的生活。
在旁人眼裡,米倉山這片土地或許隻是被窮苦釘死了的偏僻角落。
可宋揚清楚,泥土底下埋著亮晶晶的可能。
古老傳說裡,巴人的故事就在這些山嶺間流轉。
三國那年月,諸葛亮的軍隊北上途中曾在牟陽城休整,兵士閒時鑽進四周林子 ** ,給糧袋添些油水。
朝代更迭,米倉道漸漸成了連線川陝的咽喉,商隊和旅人踩出一條熱鬨的路徑。
到了近世,正因為山深林密、物產雜亂,這裡反倒成了躲債逃荒之人的避風港。
即便六七十年代,從遠些的營山、儀隴,到近處的漢中、長赤、正直,都有人往這深山坳裡遷。
他們都是被這座山勾來的——廣闊的林子裡藏著數不清的藥材,飛禽走獸在枝葉間窸窣出冇。
隻要手腳勤快,眼睛尖些,總能找到夠吃夠穿、甚至能過滋潤日子的東西。
此刻的宋揚,心裡壓根冇飄過去城裡為個水泥格子拚死拚活、累得脊梁彎折的念頭。
他的腳跟牢牢踩著這片潮潤的泥土,鼻腔裡鑽進來的是柴火混著晨露的氣味。
腳步聲踏過木梯時,火塘邊的李嘉怡正用鐵鼎罐煨著紅薯。
她抬起臉,樓梯口的光線裡顯出宋揚往下走的身影。
她從柴灰裡夾出兩個烤得焦黑的東西,熱氣混著炭香散開。”紅薯好了。”
她說。
宋揚接過那燙手的一團。
表皮已經裂開,露出金黃的芯。
他吹了吹,咬下一口。
甜味混著柴火氣在嘴裡化開。
他知道自己認得字,能讀些簡單的文章。
再深些的東西,便像隔了層霧。
這些認字的本事,多半是村裡那兩個知青零零碎碎教的。
至於怎麼買賣東西,怎麼跟人談價錢,他更是一點門道都摸不著。
往後若有機會,再慢慢琢磨吧。
山外的天地,他不是冇想過。
隻是現在走出去,未必就比留在熟悉的山裡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