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這批寶貝,他頂著太子黨“勞民傷財”的攻訐,硬是從內帑和漢王府私庫裡掏空了家底,又威逼利誘讓趙德彰等商賈“捐助”了大筆銀錢。
連月來,軍器局的爐火日夜不息,工匠們幾乎是拿命在拚,才終於在北伐大軍開拔後,趕製出了這足以改變戰場格局的殺器!
“神機營瘋了?”朱高燧眨巴著眼,一臉不解,“柳升那老小子平日裡最是穩重,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此時,一位身著舊袍、麵容沉靜的老將出列,正是安平侯李遠。
他雖沉默寡言,但目光銳利如鷹,躬身沉聲道:“陛下!神機營乃我軍中堅,火器之利關乎此戰勝敗!柳升絕非孟浪之人,將士們如此失態,恐非尋常喧嘩。末將曾數次巡哨漠北,深知軍心異動,必有其因。為防萬一,需立刻前往檢視!”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久經沙場帶來的分量,讓帳內眾人頓時收起了幾分訝異,多了幾分凝重。
朱棣麵色凝重,李遠的話說到了他心坎上。
神機營的重要性他比誰都清楚。
自永樂八年他組建神機營以來,這支專司火器的精銳便是大明對抗蒙古鐵騎的王牌。
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神機營出了大亂子,軍中士氣必然受挫,這場北伐也就不用打了!
“走!去看看!”朱棣大手一揮,當即起身,率先朝帳外走去。
朱高煦、朱高燧、金忠等文武重臣連忙緊隨其後。
朱瞻基和朱瞻壑對視一眼,雖傷勢未愈,但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下,也強撐著跟了上去。
一行人匆匆趕往神機營駐地。
越靠近,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便越是清晰。
空氣中彷彿彌漫著一股狂熱的氣息。
待到得神機營駐地轅門外,眼前的景象更是讓朱棣等人目瞪口呆!
隻見平日裡軍紀森嚴、肅穆無聲的神機營大寨,此刻竟如同開了鍋的沸水!
成千上萬的神機營將士,無論是軍官還是士兵,此刻哪裡還有半分大明精銳的模樣?
他們如同搶到糖果的孩童,又像是驟然掘到金山的礦工,個個激動得滿臉通紅,手舞足蹈!
有人抱著剛領到手的、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事,又哭又笑,狀若瘋魔;有人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撫摸著裡麵黝黑鋥亮的鐵管,眼神癡迷得如同在看絕世美人;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對著南方金陵城的方向砰砰磕頭,口中念念有詞:“漢王殿下恩典!天佑大明!”
而更讓朱棣眼角抽搐的是,他在人群中赫然看到了神機營主將、安遠侯柳升!
這位素以沉穩老練著稱的沙場老將,此刻竟也全然不顧形象!
他獨自一人站在一輛卸了一半的糧草車頂上,懷裡死死抱著一根模樣怪異、前端帶著鐵叉的“長棍”,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發出一陣陣近乎癲狂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我柳升有生之年,竟能得此神兵!阿魯台!你的騎兵再來試試!看老子不把你們轟成碎渣!哈哈哈!”
柳升笑得渾身亂顫,眼淚鼻涕都笑了出來,那模樣,簡直比範進中舉還要瘋癲三分!
他周圍的親兵想上前勸阻,又不敢,隻能焦急地圍著車駕打轉。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老將成國公朱能看得須發戟張,氣得渾身發抖。他乃靖難勳貴之首,最重軍紀,眼見同為國公的柳升竟如此失態,帶動全軍嘩亂,不由得怒火中燒!
“柳升!你個老匹夫!給我滾下來!”朱能一聲雷霆怒吼,聲震四野,竟暫時壓過了全場的喧嘩!
柳升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震得一怔,笑聲戛然而止,茫然低頭望去。
朱能可不跟他客氣,幾個箭步衝到車下,也不顧自己年邁,肥胖的身軀異常靈活地攀上糧車,劈手就去奪柳升懷裡的“掏火棍”,同時另一隻手高高揚起——
“啪!啪!啪!”
結結實實三個大耳刮子,清脆響亮地扇在了柳升那張因激動而潮紅的臉上!
這三巴掌力道十足,直接把柳升給打懵了,也把周圍狂熱的神機營將士給打醒了!
原本喧鬨如菜市場的營地,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輛糧草車上的兩位國公身上。
柳升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眨了眨眼,總算從極度興奮的癲狂狀態中回過神來。
正要怒火爆錘打他之人,然定睛一看,車下不知何時已站滿了人——皇帝陛下、漢王、趙王、安平侯李遠……一雙雙眼睛正神色各異地盯著他!
“陛……陛下!”柳升嚇得魂飛魄散,連同懷裡的“寶貝”一起,咕咚一聲從車頂上滾落下來,也顧不上疼痛,連忙匍匐在地,“臣……臣柳升叩見陛下!臣……臣方纔一時忘形,禦前失儀,罪該萬死!”
他這一跪,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周圍數千神機營將士如夢初醒,嘩啦啦跪倒一片,山呼萬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剛才還狂熱無比的營地,此刻鴉雀無聲,隻剩下北風呼嘯而過,捲起幾片枯草。
朱棣看著跪了滿地的將士,又看了看柳升懷裡即便摔倒也死死抱住不放的那根“鐵棍”,心中驚疑不定。他強壓著怒氣,冷冷道:“柳升,你給朕起來!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爾等身為大明精銳,為何如此喧嘩失態,成何體統?!”
柳升戰戰兢兢地爬起來,臉上還帶著清晰的五指印,但一提到懷中之物,那雙眼睛立刻又迸發出駭人的精光,激動得語無倫次:“陛下!陛下容稟!非是臣等失儀,實……實是漢王殿下所賜這批新式鳥銃,乃……乃曠古爍今之神器!臣……臣一時情難自禁啊!”
“鳥銃?”朱棣一愣,目光再次投向那根“鐵棍”。
他自然認得鳥銃,軍中也裝備了不少,前些日子老二似乎還對其進行了改良,這玩意雖然比弓箭射程遠、破甲能力強,但裝填緩慢、易炸膛、雨天難以擊發,缺陷甚多,隻能作為輔助兵器。
何至於讓柳升這等老將失態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