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糞還軟，帶著青草味兒，說明馬匹剛走不久，而且喂的是乾草夾雜著搶割的秋冬季殘留的枯草。這個季節，咱們大明境內誰還給馬兒喂這個？隻有長途奔襲、補給跟不上的韃子遊騎才會如此！”
最後，他指著地麵幾處不易察覺的蹄印，“再看這馬蹄鐵留下的印子，邊緣圓鈍，磨損嚴重，跟咱們官製統一、棱角分明的馬蹄鐵完全不同。這夥人，絕對是韃靼斥候，而且……”
“而且什麼？”急性子的吳天寶忍不住追問，他剛才還對王五的判斷將信將疑，此刻已是滿臉佩服。
王五站起身，臉色凝重地掃視了一圈狹窄的山穀：“而且，他們把營地選在這裡，前有緩坡利於觀察，後有峭壁易守難攻，兩側山脊都可埋伏弓手……這他孃的不是臨時歇腳，分明是個精心挑選的偵察前哨點！這說明……”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出那個令人心驚的結論：“這說明，韃子的大股部隊，恐怕離此不遠了！他們在盯梢！”
“嘶——”眾人倒吸一口涼氣。朱瞻基的臉色也變得煞白，他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他孃的！老王頭，你真神了！”朱瞻塙興奮地一拍大腿，“這都能看出來？就憑這點灰和馬糞？”
“廢話！”陳玉堂也激動起來，“這才叫本事！跟著老王頭，咱們肯定能立大功！”
“對啊！”徐景明雖然害怕，但聽到“立大功”三個字，眼睛也亮了，“他們才二三十人，咱們五十個！追上去，抓幾個‘舌頭’回來，皇爺爺和漢王叔肯定重重有賞！”
“對！乾他孃的！”
“不能白跑一趟！”
“讓他們見識見識咱們特彆排的厲害！”
年輕的勳貴子弟們被可能的軍功衝昏了頭腦，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追上那股“弱小”的敵軍。
朱瞻壑的心臟也在狂跳。活捉韃子斥候，獲取敵軍情報……這功勞可比單純砍幾個腦袋大得多！
他看向王五：“老王頭，依你看，我們現在追擊，有幾成把握？”
王五看著這群躍躍欲試的年輕人，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他剛想開口勸阻——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那是利箭劃破空氣的聲音！
“世子小心！”王五大吼一聲，幾乎是在聽到聲音的同一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個虎撲將身旁的朱瞻壑死死按倒在地！
“噗嗤！”
一支帶著倒鉤的狼牙箭，擦著朱瞻壑的頭盔飛過，深深釘入他們剛才站立位置後方的樹乾上，箭尾兀自劇烈震顫！
“敵襲！”
“有埋伏！”
“快趴下！”
經驗豐富的老兵們反應極快，紛紛尋找掩體，同時聲嘶力竭地警告那些還在發愣的勳貴子弟。
“咻咻咻——！”
更多的箭矢如同瓢潑大雨般從兩側的山脊上傾瀉而下！不再是試探性的一箭，而是密集的覆蓋射擊！
“啊！”一名躲閃不及的年輕勳貴大腿中箭，慘叫一聲滾倒在地。
“我的腿！！”
“保護世子！保護太孫！”
慘叫聲、怒吼聲、箭矢入肉的悶響瞬間充斥了整個山穀！
“混蛋！中計了！”朱瞻壑被王五壓在身下，睚眥欲裂。
他此刻才徹底明白，那些篝火和馬糞，根本就是敵人故意留下的誘餌！
他們這支小小的斥候隊，早就被人家盯上了，一步步被引入了這個絕佳的伏擊圈！
朱瞻基也是臉色慘白，在兩名忠心老兵的拚死掩護下，狼狽地躲到一塊巨岩後麵，箭矢“奪奪奪”地釘在岩石上，石屑紛飛。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脅，那股在軍營訓訓練中磨練出的些許鎮定，在真正麵對血腥殺戮時，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穩住！都給我穩住！”王五一邊用身體護住朱瞻壑，一邊聲嘶力竭地指揮，“弓手！尋找掩體，壓製兩側山脊！其他人，刀出鞘，準備近戰！他們人不多，想全殲我們，遲早要衝下來！”
他的判斷沒錯。
一輪箭雨過後，喊殺聲從兩側山坡上響起！
數十名穿著皮襖、手持彎刀弓箭的韃靼騎兵，如同狼群般嚎叫著衝殺下來！
他們果然隻有二三十人，但個個凶悍無比，藉助居高臨下的優勢，速度快得驚人！
“殺——！”朱瞻壑掙脫王五，雙眼通紅地拔出腰刀，“大明萬勝！跟他們拚了！”
到了這個時候，什麼軍功，什麼臉麵，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血腥的白刃戰，瞬間爆發！
吳天寶怒吼著，憑借一身蠻力，揮舞著沉重的斬馬刀，將一個衝到他麵前的韃子連人帶刀劈飛出去，鮮血濺了他一臉，但他此刻渾然不覺，反而更加瘋狂地撲向另一個敵人。
朱瞻塙則要狡猾得多，他身形靈活，不和敵人硬拚，專找機會偷襲，手中的短刃狠辣地抹向敵人的咽喉、腰腹等要害。
陳玉堂和幾個相熟的勳貴子弟背靠背結成一個小圓陣，互相掩護，雖然動作生疏，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們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
而朱瞻基，在最初的慌亂後，也被逼出了血性。
他想起在軍營中學到的搏殺技巧，雖然遠不如朱瞻壑、朱瞻塙嫻熟，但仗著兵器鎧甲的精良，倒也勉強抵擋住了敵人的進攻。
一名韃子揮刀砍來，他下意識地使出“遊龍身法”側身避過，反手一劍刺入對方肋下，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那種黏膩腥鹹的觸感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握緊了劍柄。
王五更是勇不可擋，這個老斥候如同換了個人，手中一柄製式腰刀揮舞得水潑不進，每一刀都直奔敵人要害，轉眼間已有三名韃子倒在他的刀下。
他一邊廝殺，一邊還要分心照看朱瞻壑和朱瞻基，顯得異常彪悍。
然而，韃子的人數雖少，但都是百戰餘生的精銳，而且戰術明確——他們並不急於全殲明軍，而是利用地形優勢，不斷用弓箭騷擾，然後派出小股精銳突襲，試圖將明軍分割包圍，慢慢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