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長城以北五十裡。
這片連綿的山脈如一條蟄伏的黑色巨龍，橫亙在漠南草原的儘頭。
山如其名，險峻異常，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亦是中原王朝與北方遊牧民族的天然分界線。
大明立國五十餘載，狼山見證了無數次血腥的拉鋸戰。
洪武年間，太祖皇帝朱元璋遣大將徐達北伐，在此地大破北元殘部，繳獲戰馬萬匹；永樂初年，朱棣親征瓦剌，亦曾在此設伏，斬殺敵軍三萬餘。
據《大明會典》記載，狼山一線設有關隘七座，烽燧三十餘處，最盛時駐軍達五萬之眾。
然自永樂八年瓦剌馬哈木敗退後，狼山防務漸弛。
如今北伐大軍方至宣府，此地尚在明軍控製範圍的邊緣地帶，卻已透著幾分危險的荒涼。
呼呼呼......寒風吹過光禿禿的山脊，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如同刀割。
朱瞻壑勒住戰馬，眯著眼睛打量著前方綿延的山巒。這位漢王世子如今已是斥候隊的小旗官，身後跟著二十名精選的年輕勳貴，以及三十名經驗豐富的老兵。
壑哥，咱們這都追了兩天了，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朱瞻塙抹了把臉上的雪水，凍得嘴唇發紫，要不...要不咱們回去吧？
朱瞻壑沒有立即回答，隻是緊緊攥著韁繩，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作為這支斥候隊的指揮官，他肩上的擔子比誰都重。
老斥候王五驅馬靠近，壓低聲音道：世子，不能再往前了。再走就是韃子的地界，萬一碰上遊騎................
王五這番話絕非危言聳聽。
這位老兵在宣府戍邊十餘載，親身經曆的大小戰鬥不下百次，對韃子的作戰方式瞭如指掌。
他勸阻繼續深入的理由有三：
其一，地理形勢險惡。狼山以北的地形逐漸從丘陵過渡到開闊草原，看似一馬平川，實則暗藏殺機。韃子騎兵最擅利用草原上的溝壑、沙丘設伏，往往等明軍發現時已陷入重圍。史載永樂三年，一名千戶率領三百精騎追擊小股敵軍，就是在類似地形遭到兩千韃子伏擊，最終全軍覆沒。
其二，補給線已到極限。斥候隊每人隻攜帶了五日的乾糧和箭矢，若繼續深入，一旦遭遇敵軍糾纏，很可能因補給斷絕而陷入絕境。王五清楚地記得，七年前的冬天，一支五十人的斥候隊就是因為貪功冒進，在草原上迷失方向，最後活活凍餓而死者達三十七人之多。
其三，情報傳遞困難。此刻他們距宣府大營已有兩日馬程，烽火訊號難以傳遞，信鴿在寒風中極易迷失。一旦遭遇大批敵軍，連求援的機會都沒有。這正是兵法所雲孤軍深入，兵家大忌。
怕什麼！吳天寶粗聲粗氣地打斷，咱們五十號人，還怕幾個韃子？
你懂個屁！王五瞪了他一眼，韃子遊騎來去如風，最擅埋伏。要是中了圈套，咱們一個都彆想活著回去！
朱瞻基這時也驅馬過來，雖然凍得臉色發青，卻依舊保持著太孫的威儀：這位老兵說得在理。我們已經探查到此，回營複命也不算失職。
朱瞻壑心中掙紮。追了這麼久一無所獲，確實不甘心。
可就這樣灰溜溜回去，豈不是辜負了皇爺爺和父王的期望？
這可是他們這些勳貴子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北伐行動！
再往前探查五裡。
朱瞻壑最終下定決心，若仍無發現，即刻回營。
不可！王五急道，世子，前方山穀地形複雜，極易設伏！
怕死就彆當兵！朱瞻塙不屑地撇嘴，要回去你們回去，老子跟壑哥繼續往前！
陳玉堂也附和道：就是！咱們好不容易爭取到這個機會，總不能空手而歸吧？
一旁的徐景明雖然凍得直哆嗦，卻也壯著膽子說：世子，咱們...咱們可是特彆排的！不能給漢王殿下丟臉啊！
這番話說到了朱瞻壑心坎上。
他想起父王在校場上說的那番話，大明的勳貴子弟，不是孬種！
都閉嘴！朱瞻壑厲聲喝道，王老哥經驗豐富，他的意見必須重視。
朱瞻壑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便由遠及近。
隻見一名負責在前方探路的年輕斥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山坡，臉色煞白，氣喘籲籲。
“世子！前方……前方山穀裡發現情況！”斥候喘著粗氣，指著來的方向，“有……有熄滅不久的篝火，還有新鮮的馬糞！看痕跡，人不多，頂天二三十騎！”
“什麼？！”朱瞻壑精神一振，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確認是韃子的痕跡？”
“走！去看看！”朱瞻壑不再猶豫，一夾馬腹，率先朝著斥候所指的山穀衝去。一眾勳貴子弟也興奮起來，紛紛跟上，彷彿已經看到了唾手可得的軍功。隻有王五眉頭緊鎖，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頭縈繞，但他也隻能硬著頭皮跟上。
山穀並不深，但地形頗為崎嶇。眾人下馬，小心翼翼地向內摸索。很快，在一片背風的岩石後，發現了斥候所說的痕跡：幾堆用沙土掩埋、但仍有餘溫的灰燼，周圍散落著一些啃乾淨的羊骨頭。不遠處，還有一堆尚顯濕潤的馬糞。
朱瞻基蹲下身，用樹枝撥了撥灰燼，又看了看那些骨頭，疑惑道：“這……這能看出是韃子？或許是山中獵戶……”
“絕對不是獵戶！”王五打斷了他，聲音低沉而肯定。
他走到灰燼旁，用腳輕輕踢開表層的浮土，露出下麵獨特的燃燒結構——炭火呈圓形環繞，中心架空。
“看這埋鍋造飯的法子，是蒙古人慣用的‘烏蘭伊德格’（紅灶），咱們漢人獵戶不這麼乾。”
他又走到馬糞堆旁，不顧汙穢，直接用手指撚起一小塊，放在鼻尖聞了聞，甚至還用指甲掐了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