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一種對現任監國太子能力的質疑,以及對遠在北伐前線的那位親王的微妙懷念,開始在坊間悄然流傳。
皇城司的密探穿梭於大街小巷,將這些議論一一記錄在案,火速呈報宮內。
然而,麵對洶湧的民情和失控的糧價,太子朱高熾能做的卻極其有限。
開倉平抑?
官倉存糧要保障軍需,不敢輕動。
嚴懲奸商?
幾家被推出來當替罪羊的小糧商被抄家問罪,但對於居高不下的糧價而言,不過是揚湯止沸。
恐慌在繼續發酵。
到了第三日,搶購的範圍已經從糧食蔓延到了鹽、油、布匹等一切生活必需品。金陵城這座往日裡歌舞昇平的帝都,此刻卻彌漫著一股末日將至般的恐慌氣息。
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位於城南那座看似樸素的趙府深處,卻是一派詭異的寧靜。
書房內,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屋外的濕寒。
趙德彰端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今年新上的雨前龍井。
他麵前的書桌上,攤開著幾本賬冊,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近日糧價的波動和巨量的銀錢往來。
老管家趙福躬身站在一旁,低聲彙報著外麵的情況:......老爺,按照您的吩咐,咱們控製的四個大倉隻開了半扇門,每日限量售糧,價格比市價低一成,但還是很快被搶購一空。另外那三家,也都在觀望我們的動靜,不敢大量放糧。現在市麵上流通的,多半是小戶和那些囤積居奇的散戶在拋售,價格完全亂了。
趙德彰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用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城裡情況怎麼樣?
亂,很亂。趙福語氣凝重,搶糧的,鬥毆的,時有發生。應天府和五城兵馬司的人手根本不夠用。小的回來時,還看到一隊東宮的侍衛往戶部衙門方向去了,看樣子太子爺是急壞了。
趙德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當然該急。這把火,看來是燒得夠旺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邊,掀開厚絨窗簾的一角,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下,那座巍峨皇城的輪廓。街道上的喧囂隱約可聞,更襯得書房內的寂靜深沉。
福伯,趙德彰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說,我這算不算是造孽?
趙福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老爺......老爺也是為了趙家的百年基業,為了......王爺的大業。
王爺的大業......趙德彰重複著這幾個字,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像是憧憬,又像是自嘲,是啊,王爺的大業。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你可知道,現在外麵那些為了一鬥米打破頭的人裡,或許就有曾經為我們趙家做過工,運過貨的苦力?或許就有買了我們糧店平價米才能度日的尋常百姓?
趙福不敢接話,他知道老爺需要的並非答案。
趙德彰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起來,笑聲低沉,卻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嗬......千古江山,多少英雄輩出?哪個不是踏著累累白骨登上的巔峰?漢高祖白馬之圍,差點烹了自己老爹;唐太宗玄武門之變,手上沾的是親兄弟的血!跟他們比起來,我趙德彰這點手段,又算得了什麼?
隻要王爺能成事!隻要我趙家能從龍有功,世代富貴!現在死點人......算得了什麼?亂一陣子......又算得了什麼?這金陵城,這大明天下,遲早需要一場雷霆手段來重整乾坤!太子?他擔不起這個責任!隻有王爺!隻有漢王殿下!
他猛地轉過身,臉上再無絲毫彷徨,隻剩下商人算計成敗時的冷酷和決絕:告訴下麵的人,計劃不變!糧價,給我穩在這個高位!既不能讓太子輕易平抑下去,也不能真的徹底崩盤引發不可控的民變!這個度,讓他們給老子把握好了!
是!老爺!趙福躬身領命,快步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
趙德彰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喃喃自語:王爺啊王爺,老趙我可是把全副身家,連帶這金陵城的安穩,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可千萬彆讓老趙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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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的陰雨終於被塞外的狂風所取代。
北伐大軍曆經近月跋涉,終於抵達了帝國北疆的重鎮——宣府。
宣府,京師門戶,九邊之首。
這座矗立在漠南草原邊緣的雄城,城牆高厚,垛口如齒,曆經前元與大明的反複爭奪,磚石上刻滿了戰爭的痕跡。
時值初春,此地卻依舊寒風刺骨,放眼望去,遠處的山巒還覆蓋著未化的積雪,枯黃的草甸在風中起伏,儘顯蒼涼。
城內外軍營連綿,旌旗獵獵,一種大戰將至的肅殺感壓得人喘不過氣。
金陵關於賑災糧草終於撥付的訊息,通過八百裡加急送到了朱棣的禦案前。
然而,信中語焉不詳地提及“漕運初通,糧草籌措維艱”,以及太子“嘔心瀝血,方安撫民心”等語,讓朱棣的眉頭非但沒有舒展,反而鎖得更緊。
他放下軍報,目光投向帳外蒼茫的北方,心中第一次對遠在金陵的長子,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
“嘔心瀝血?”朱棣在心裡冷哼了一聲,“若是老二在京,怕是刀子架在那些奸商脖子上,糧食也早到位了!高熾啊高熾,你的仁厚,用在太平時節是美德,放在這亂世之秋,就是軟弱!”
這種失望他沒有宣之於口,卻像一根刺,悄悄紮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