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內閣首輔楊士奇緩步出列。
這位三朝元老,太子黨的中流砥柱,此刻麵色平靜,但一雙深邃的眼眸中卻閃爍著智者的光芒。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想聽聽這位老成謀國的首輔有何高見。
楊士奇先是對太子朱高熾躬身一禮,然後環視全場,緩緩開口:“夏尚書憂國憂民,方侍郎心係將士,於給事中秉持公義,諸位所言,皆有其理。然則,治國如弈棋,不可隻看一隅。”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沉穩:“太子殿下,老臣以為,眼前困局,並非無解。我軍糧草固然重要,災民性命亦不可輕棄。為何非要非此即彼?”
朱高熾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楊師傅有何良策?快快講來!”
楊士奇撚須沉吟道:“老臣有三策,或可並行。其一,立即奏報陛下,陳明災情與漕運阻滯之事,請陛下聖裁。北伐大軍出行不久,或可酌情調整進軍速度與規模,暫緩部分非緊要方向的攻勢,以節約糧草。”
“不可!”方賓立刻反對,“戰機稍縱即逝!豈能因後方之事延誤前方軍機?陛下若怪罪下來……”
楊士奇抬手止住他,繼續說道:“其二,啟用緊急預案。金陵各大官倉存糧,在確保北伐大軍三個月基本用度的前提下,可擠出部分,立即馳援霸州、通州,以解燃眉之急。同時,下令京畿周邊州縣,開地方常平倉,就近救助流民,分散壓力。”
夏元吉皺眉道:“首輔大人,即便如此,恐怕也是杯水車薪……”
“所以還有其三,”楊士奇眼中精光一閃,“嚴令漕運總督衙門,不惜一切代價,限五日內疏通關鍵河段!同時,以朝廷名義,緊急征調江南各大商號存糧!言明是‘暫借’,待漕糧抵京,即按市價加倍償還,並由朝廷授予‘義商’匾額!商人重利,有此承諾,必能解囊!”
此計一出,滿朝皆驚!
征調商糧?這在大明開國以來,實屬罕見!但細細想來,卻不失為一招妙棋!既能快速籌集糧食,又不至於徹底掏空國庫、影響軍需。
朱高熾聞言,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光亮:“楊師傅此策甚善!尤其是這征調商糧一法,或可應急!”
然而,就在太子似乎找到方向,部分官員也表示讚同時,一直冷眼旁觀的都察院左都禦史顧佐卻突然冷哼一聲,聲若洪鐘:
“楊首輔打得一手好算盤!可諸位是不是忘了,這金陵城乃至江南的糧商,六七成都是誰的人?”
他這話如同又一盆冷水,澆在了剛燃起一絲希望的朱高熾頭上。
顧佐的目光掃過楊士奇,帶著幾分譏誚:“若是漢王殿下在京,振臂一呼,那些商賈自然趨之若鶩。可現在……哼,太子殿下下令,他們會不會買賬,可就難說嘍!”
朱高熾的臉色瞬間又變得難看起來。
顧佐的話雖然難聽,卻戳中了一個他無法迴避的事實,老二的影響力,早已滲透到了帝國的方方麵麵,即便他人不在金陵,其留下的陰影依舊籠罩著這座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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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士奇那條看似高明的征調商糧之策,並未能如預期般成為解救危局的良方,反而像是往本就暗流洶湧的金陵城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太子朱高熾迫於無奈,最終還是採納了此策。
詔令一出,官差四出,手持太子令諭,奔赴各大商號。
然而,回應他們的,卻多是商賈們滿臉的為難與推諉。
哎呀,差爺明鑒!不是小人不願報效朝廷,實在是......實在是庫中存糧也所剩無幾啊!
漕運一斷,南邊的糧過不來,小號也隻是在勉力維持,哪還有餘糧外借?
太子殿下的恩典小人感激不儘,隻是這市價加倍償還......嘿嘿,如今這光景,有銀子也未必能買到糧啊!
這些平日裡對官員們點頭哈腰的商人,此刻卻像是約好了一般,個個變成了鐵公雞。
即便偶有願意的,數量也是杯水車薪,對於數萬饑民而言,無異於車水杯薪。
更要命的是,朝廷要強征商糧的訊息,不知被誰刻意渲染傳播,一夜之間傳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翌日清晨,當第一縷曙光勉強穿透連綿的陰雨,照射在金陵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時,一場前所未有的搶購風潮已然爆發。
糧價又漲了!昨兒還是一兩銀子一石,今早招牌上就寫著一兩五錢!
什麼?這才辰時三刻!我方纔過來時還是一兩三錢!
快!快回家取銀子!再晚怕是連米屑都買不到了!
秦淮河畔,三山街上,所有糧店門前都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男人吼,女人叫,孩子哭,混亂中夾雜著咒罵和哀求。
店鋪夥計們拚命抵住搖搖欲墜的門板,聲嘶力竭地喊著:沒了!真沒了!明日請早!
可越是如此,人群就越是瘋狂。
一聲巨響,一家糧店的木板門終於被洶湧的人潮衝垮。
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店內,瞬間將貨架掃蕩一空。店鋪掌櫃癱坐在地,望著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店鋪,欲哭無淚。
反了!反了!光天化日之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應天府的差役聞訊趕來,揮舞著水火棍試圖驅散人群,卻被失去理智的民眾推搡得東倒西歪。
茶樓酒肆裡,早已沒有了往日的閒情逸緻。
人們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焦慮和不安。
聽說了嗎?霸州那邊已經餓死人了!易子而食啊!
漕運到底什麼時候能通?再這樣下去,咱們金陵也要斷糧了!
太子爺不是監國嗎?怎麼這點事都處理不好?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怕什麼?都快餓死了,還管這些?漢王在的時候,何時見過這等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