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案之上,堆積如山的奏章幾乎要將這位以“仁厚”著稱的太子壓垮。
然而,真正讓他頭疼欲裂的,並非這些繁雜的日常政務,而是擺在最上方那幾封用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字字泣血的災情奏報!
“霸州水患,淹沒田舍無算,饑民數萬,亟待賑濟!”
“通州告急,流民彙聚城下,恐生變故!”
“漕運阻滯,糧船困於淮安,歸期難料!”
短短數行字,如同千斤重錘,狠狠砸在朱高熾的心上。
他兩天前就已收到第一封災情急報,當時便驚出一身冷汗。
北伐大軍剛剛開拔,十萬將士的糧草供應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國庫中能動用的存糧,十成已有八成劃撥給了兵部,以確保前線無虞。
他本想著立刻從僅存的庫存和各地常平倉調糧應急,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作為帝國生命線的漕運又出了問題!
春雨連綿?
反寒結冰?
河道淤塞?
這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時機未免太巧了些!
更要命的是,漢王朱高煦離京前,已將金陵防務和部分機要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如今這突如其來的爛攤子,彷彿就是專門留給他這位“仁厚”太子的考題。
做好了,是理所應當;做不好,便是無能,正好印證了朝野上下對他“缺乏魄力”、“難堪大任”的私下議論。
“諸卿……”朱高熾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些,“霸州、通州災情,以及漕運阻滯之事,想必諸位都已知曉。事態緊急,關乎數萬百姓生死,關乎京畿穩定。今日朝會,務必要議出個應對章程來。”
他話音未落,戶部尚書夏元吉便迫不及待地出列,這位以“摳門”和務實著稱的老臣,此刻頂著一張窩瓜臉,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憂急:
“太子殿下!老臣方纔核驗了太倉與各地常平倉存糧數目。去歲北伐已耗糧甚巨,今歲開春又遇此天災,存糧著實……著實捉襟見肘啊!若要大規模賑濟霸州、通州災民,恐……恐會影響北伐大軍的後續補給!”
夏元吉的話像一塊冰,砸在不少官員的心頭。
北伐是當今陛下欽定的頭等大事,誰也不敢擔上影響前線的罪名。
兵部侍郎方賓聞言,更是尖聲反駁:“夏部堂此言差矣!軍國大事,豈容兒戲?北伐大軍遠征漠北,深入不毛之地,全賴後方糧草維係!若因賑災而致使前線斷糧,動搖軍心,導致戰事失利,這責任誰擔待得起?!莫不是要讓我大明十萬兒郎餓著肚子與韃靼鐵騎搏殺不成?”
他一邊說,一邊目光似有似無地瞟向太子,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擠兌:“漢王殿下臨行前,對此事最為關切,再三叮囑兵部,糧草一事,絕不可有半分延誤!如今殿下剛走不久,難道就要……”
這話裡的意味再明顯不過,直指太子若處理不當,便是違背了漢王的“囑托”,更是對前線將士的不負責任。
“方侍郎!”
夏元吉氣得鬍子直抖,“災民亦是陛下子民!豈能坐視其凍餓而死?一旦民變蜂起,衝擊州府,震動京畿,難道就不是動搖國本?!屆時前線將士就算糧草充足,又豈能安心作戰?”
“民變?”
方賓冷笑一聲,“區區饑民,自有地方衛所彈壓!難道還能翻了天不成?倒是前線若敗,韃靼鐵騎長驅直入,那纔是真正的滅頂之災!夏部堂莫非是老糊塗了,連這點輕重都分不清?”
“你……你……”夏元吉被這番強詞奪理氣得臉色發白,一時語塞。
工部尚書吳中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但話裡話外也是憂心忡忡:“太子殿下,二位大人且莫動氣。當務之急,是設法疏通漕運。臣已派人緊急勘察,若能儘快打通河道,使漕糧北上,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吳尚書說得輕巧!”都察院巡按於謙突然出列,這位素有“鐵嘴”之稱的言官,向來以敢於直諫聞名,他毫不客氣地指出,“漕運疏通非一日之功!春季河水泛濫,河道淤塞嚴重,即便日夜搶修,恐怕也得旬日之久!霸州、通州的災民能等得了十天半個月嗎?屆時餓殍遍野,易子而食,釀成滔天大禍,誰來負責?”
他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吳中,又掃過方賓:“究竟是前線那‘可能’出現的糧草延誤重要,還是眼前這‘已經’發生的數萬百姓生死重要?!諸位大人飽讀聖賢書,‘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道理,難道都忘到腦後了嗎?”
於謙這番話擲地有聲,引來了不少清流文官的附和。
“於給事中所言極是!豈能因遠慮而廢近憂?”
“太子殿下以仁德著稱,萬萬不可見死不救啊!”
“當以安撫災民為第一要務!”
一時間,奉天殿內如同炸開了鍋,支援賑災的“民本派”與強調軍需的“軍國派”爭論不休,唾沫橫飛,誰也說服不了誰。
文官們引經據典,互相攻訐;勳貴武將們大多冷眼旁觀,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對局勢的擔憂。
端坐於上的朱高熾,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一顆心如同放在火上烤。
他何嘗不想立刻開倉放糧,救濟災民?這是他身為儲君,也是他本性使然。
可方賓的話雖不中聽,卻點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北伐不能有失!父皇禦駕親征,二弟、三弟、兒子都在軍中,萬一因為後方糧草不濟導致戰敗……那個後果,他朱高熾承擔不起!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監國?
這就是監國!
看似手握大權,實則處處掣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不禁想起老二朱高煦監國時的“逍遙自在”,那家夥似乎總能以強硬手段壓下一切異議,快刀斬亂麻。
可他能嗎?
他不是朱高煦,他做不到那般“霸道”。
就在朝堂爭論陷入僵局,朱高熾進退維穀之際,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諸位,可否容老夫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