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於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兄弟紛爭,這是一場凶險萬分、關乎生死存亡的帝王心術的考驗!
太子不是在救那兩個弟弟,他是在自救!
更是在保全東宮滿門!
“所……所以……”張氏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殿下您去求情……甚至……甚至不惜……”
“不惜跪雪地,握荊條,弄殘這雙手?”朱高熾接過話頭,“對!我就是要讓老爺子親眼看看!他這個兒子,不是裝的!我是真慫,也是真念著這點兄弟情分!我寧願自己受罪,也不願看到老爹傷心,不願看到朱家再次血流成河!”
他抬起那雙被紗布包裹的、鑽心疼痛的手,喃喃道:“這雙手……換來的不僅是老二老三的命,更是老爺子對我這個太子……最後的一點放心和……愧疚。”
寢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張氏後怕不已的細微抽氣聲。
她看著榻上那個看似虛弱、實則心思深沉如海的丈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天家之人的可怕和無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話都可能萬劫不複。
良久,張氏才艱澀地開口,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殿下……妾身……妾身真是……蠢笨如豬……竟還……還埋怨您……”
她走到床邊,輕輕握住朱高熾沒有受傷的手臂,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懼,而是心疼和懊悔:“您受苦了……妾身隻是……隻是太怕失去您了……”
朱高熾疲憊地閉上眼睛,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算是安慰。
“可是殿下,”張氏忽然又想起什麼,擔憂地問道,“經此一事,漢王和趙王……他們會領您的情嗎?萬一他們日後……”
“日後?”朱高熾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意,“日後的事,日後再說吧。至少眼下,這道坎,咱們算是邁過去了。至於他們領不領情……”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不重要了。隻要老爺子覺得他們該領情,就夠了。人心……是最靠不住的東西,尤其是天家的人心。罷了……我累了……”
他揮了揮那隻沒受傷的手,聲音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走走走,一邊玩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張氏知道夫君需要休息,也不敢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角,擦乾眼淚,一步三回頭地悄悄退出了寢殿。
殿門輕輕合上,將外麵的世界隔絕開來。
朱高熾獨自躺在寬大的床榻上,望著跳動的燭火,眼神空洞。
手上的劇痛一陣陣傳來,提醒著他今日發生的一切。
救弟?
自保?
演戲?
真情?
或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在這深不見底的皇家漩渦中,真實與虛假,親情與算計,早已糾纏不清,融為一體。
他隻知道,他必須這麼做。
為了活著,為了這個看似榮耀實則荊棘遍佈的太子之位,也為了……內心深處,那或許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家和”的一絲渺茫期盼。
“唉……”
一聲悠長而疲憊的歎息,在空曠的寢殿內緩緩消散。
夜色,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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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演武的波瀾,隨著時日推移,表麵上似乎漸漸平息。
太子朱高熾因“傷病”需要靜養,暫時淡出了朝堂視線。
東宮屬官們雖然心下惴惴,但見陛下並未深究演武失利之事,反而多有賞賜慰問太醫,也就暫時按下了不安,隻盼著太子早日康複。
趙王朱高燧則沒那麼好運,雖然逃過了“刺殺儲君”的滔天指控,但“禦前失儀”、“督管屬下不嚴”、“攪亂演武”等罪名是跑不掉的,被勒令在趙王府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外出,等同於變相軟禁。
他那些昔日囂張的爪牙,也一時間偃旗息鼓,不敢妄動。
而漢王朱高煦,則成了這場風波後,唯一一個不僅未受懲處,反而地位愈發凸顯的親王。
這一日,奉天殿內,大朝會。
鎏金柱,琉璃瓦,百官肅立,氣氛卻與往日有些不同。
文官班列首位空空蕩蕩,太子依舊“抱恙”。武將班列前方,漢王朱高煦一身親王蟒袍,身形挺拔如山嶽,站在最前頭,神情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身後,成國公朱能、英國公張輔等一眾勳貴大將,則是個個眼神熱切,隱隱以他為首。
不少官員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朱高煦,心中暗自揣測。
西山之事餘波未平,陛下今日朝會,必有重大事項宣佈。
“陛下駕到——!”宦官尖利的唱喏聲響起。
永樂皇帝朱棣,身著十二章紋袞龍袍,頭戴翼善冠,邁著沉穩的步伐登上禦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群臣山呼跪拜。
“平身。”朱棣的聲音平淡卻充滿力量。
例行政務奏對之後,朱棣沒有如往常般宣佈退朝,而是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武將班列最前方的朱高煦身上。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棣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北伐漠北,掃蕩阿魯台,乃國之大事,不容耽擱。然,統帥之人,關乎數十萬將士性命,關乎國運興衰,不可不慎。”
他頓了頓,繼續道:“西山演武,本為遴選良將。雖中途生變,未儘全功,然諸皇子之勇略、臨機之決斷,朕與諸位愛卿,亦有所目睹。”
這話說得頗有技巧,既承認了演武出了問題,又暗示他心中已有評判。
不少文官,尤其是與東宮親近的官員,心中頓時升起不祥的預感。
果然,朱棣接下來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漢王朱高煦,勇毅果敢,曉暢軍事,屢立戰功。於演武之中,雖非完勝,然臨危救駕,忠勇可嘉,更顯大將風範!”
“故,朕決定——”朱棣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授漢王朱高煦,北伐大將軍印,總攝征虜軍事!開春之後,統率三軍,北征漠北,掃清邊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