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你這雙手.................更...更是....”
她說不下去了,又是一陣壓抑的慟哭。一想到夫君那雙曾經溫厚、為她描眉簪花的手,可能落下殘疾,她就痛徹心扉。
朱高熾被她哭得心煩意亂,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有氣無力地斥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我……我還沒死呢!!”
他本想說得威嚴些,奈何氣息虛弱,這話說出來,倒更像是無奈的呻吟。
然而,這句話卻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張氏積壓的恐懼、擔憂和一絲被忽視的怨氣。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瞪著朱高熾,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罕見的激動和質問:
“是!您是沒死!可您也差點去了半條命!!”張氏猛地用手背抹了把眼淚,豁出去似的說道,“妾身就是不明白!殿下!您拚死拚活救他們做什麼?!還拖著這重傷的身子去給那兩個……那兩個冤家求情!!”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帶著顫音:“這滿金陵城,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販夫走卒,誰不知道您那兩位好弟弟是什麼樣的貨色?!漢王跋扈,趙王陰險,他們哪一個不是盯著您身下這個位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恨不得您立刻……立刻……”
“蹬腿”二字她終究沒敢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殿下您是太子!是大明朝的儲君!”張氏的聲音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悲憤,“他們犯了事,惹怒了陛下,被關進詔獄,那是他們咎由自取!您不去落井下石,已經是念在兄弟情分,仁至義儘了!您為何……為何還要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去替他們開脫?!您讓朝臣們怎麼看?讓天下人怎麼看?!他們會覺得您這個太子懦弱!可欺!!”
張氏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將她心中長久以來對漢王、趙王的忌憚和不滿,以及對太子安危的極度擔憂,全都傾瀉了出來。在她看來,太子此舉簡直是愚蠢至極,非但不能換來感激,反而會助長那兩人的氣焰,削弱太子自身的威信。
朱高熾閉著眼睛,默默聽著妻子的哭訴和質問,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睡著了一般。
直到張氏說完,氣息急促地瞪著他,他才緩緩睜開眼,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無奈。
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一種冷靜:
“婦人之見……你……你懂什麼……”
張氏被他這輕飄飄的一句“婦人之見”噎得一怔,隨即更加委屈:“妾身是不懂!妾身隻知道殿下您的安危比什麼都重要!妾身隻知道那兩個人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白眼狼?”朱高熾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到極致的弧度,目光投向殿頂華麗的藻井,彷彿在看更深遠的東西,“你以為……老爺子今天……真的隻是想治老二和老三的罪嗎?”
張氏愣住了:“陛下……陛下盛怒之下,將他們都關進了詔獄,難道還不是……”
“盛怒?”朱高熾打斷她,聲音帶著一絲譏誚,“老爺子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人,他的怒火,要是真想讓誰死,會隻是暫時關在詔獄的‘雅間’裡?會給我這個太子……跪在雪地裡‘求情’的機會?”
這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張氏瞬間僵住!
她雖然不涉朝政,但生於官宦之家,又位居東宮多年,絕非毫無見識的蠢婦。
太子這番話,點醒了她!
是啊!永樂皇帝是什麼人?那是殺伐決斷、乾綱獨斷的雄主!他若真認定漢王、趙王罪不可赦,一道旨意下去,哪還會有什麼轉圜的餘地?還需要太子去求情?
朱高熾看著妻子變幻不定的臉色,知道她聽進去了一些,便繼續說道,聲音低沉而嚴肅:
“老爺子最擔心的是什麼?他最擔心的,不是老二老三有多跋扈,多能折騰……他最擔心的,是我這個太子……我這個以‘仁厚’著稱的太子……這份‘仁厚’,是不是裝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張氏:“我們這一家子,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你忘了?是‘靖難’!是造反!是侄兒逼叔叔,叔叔反過來奪了侄兒的江山!”
“老爺子自己就是‘篡逆’上位,他心裡這根刺,一輩子都拔不掉!所以他比誰都怕!怕他的兒子們也學他,怕將來也上演一出骨肉相殘的慘劇!”
“所以,他才會容忍老二在軍中坐大,容忍老三在背後搞小動作!他是在平衡!他是在觀望!他想看看,他這個看似仁弱的太子長子,到底有沒有容人之量!到底能不能在他百年之後,穩住局麵,善待兄弟!”
“如果……”朱高熾的聲音陡然轉冷,“如果在這個時候,老二老三剛一出事,我這個做大哥的,就急不可耐地跳出去落井下石,恨不得把他們踩進泥裡永世不得翻身……你猜,老爺子會怎麼想?”
張氏聽得渾身發冷,下意識地介麵:“陛下會覺得……您之前的仁厚……都是裝的……您其實……刻薄寡恩……容不下兄弟……”
“沒錯!”朱高熾重重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老爺子會想:‘好啊,朱高熾,朕還沒死呢,你就急著鏟除異己了?你這副仁厚的麵具下麵,藏著的是一顆比朕還冷還狠的心啊!今天你能對弟弟們下死手,明天你是不是就該盼著朕早點駕崩了?!’”
這誅心之論,嚇得張氏臉色煞白,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驚恐!
“到那個時候,”朱高熾的語氣變得異常平靜,卻更令人膽寒,“你看著吧。今天老二老三下了天牢,明天你猜怎麼著?咱們東宮……離塌陷也就不遠了。老爺子有的是辦法,‘病逝’、‘暴斃’……隨便安個名頭,咱一家子……就得跟著一起去閻王爺那兒報道了!”
“嘶——”張氏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如同被冰水澆透,從頭頂涼到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