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言道:北伐在即,朝廷需棟梁,大明需臂助……漢王、趙王,雖有差池,然罪不至此,懇請陛下……以國事為重。”
黃儼說完,再次低下頭,不再言語。
牢房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高燧臉上的譏諷和不屑瞬間凝固,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風雪……長跪三個時辰……帶刺荊條……血肉之軀……捨命泣血……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形成的畫麵衝擊力,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這他媽……就大胖胖那身子骨,在風雪裡跪三個時辰?!
朱高燧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天靈蓋,整個人都懵了。他太瞭解自己那個大哥了——養尊處優,體胖畏寒,平日裡多走幾步路都喘,夏天怕熱要冰塊,冬天怕冷裹成球。讓他在平常日子裡跪一個時辰都夠嗆,更何況是在今天這種能把人凍成冰棍的鬼天氣裡,一跪就是三個時辰?!
還他媽握著帶刺的荊條?!!大胖胖那身細皮嫩肉……
朱高燧腦子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朱高熾那雙養尊處優、白白胖胖的手,緊緊攥著滿是硬刺的荊條,鮮血直流,滴在雪地上的畫麵……他猛地打了個寒顫。
不對!
這他娘肯定是苦肉計!
老大你可真他嗎陰啊!
為了害我和二哥,演到這種地步!
而一旁的朱高煦,在聽完黃儼的話後,如同木雕般僵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煩躁、疑慮、憤怒……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間褪去,隻剩下一種極致的震動和難以置信!
風雪……長跪……荊條刺手……血肉之軀……捨命泣血……
這些詞語,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比朱高燧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他親眼見過大胖胖怕冷的樣子,記得小時候在北平,稍微刮點風下點雪,大胖胖就縮在屋裡不肯出來,炭火盆要燒得旺旺的。
榮封太子之後更是錦衣玉食,何曾受過這等苦楚?
三個時辰!那是實打實的三個時辰!不是在溫暖的宮殿裡,是在冰天雪地的戶外!朱棣的狗脾氣他更清楚,盛怒之下,絕對不會輕易心軟!
大胖胖……他真的就那麼一直跪著?
為了他們兩個“不省心”、甚至可能威脅到他地位的弟弟?
緊握荊條……十指連心!那該有多疼?!
朱高煦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拳頭,彷彿能感受到那股鑽心的刺痛。
他想起在西山堡壘前,大胖胖被殺手嚇得麵色慘白、渾身發抖的模樣,那樣一個怕死的人,卻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後,轉身就為了救他們,跑去承受那痛苦的漫長折磨?!
不是為了名聲,不是為了政治作秀……黃儼轉述的那句“北伐在即,朝廷需棟梁,大明需臂助……罪不至此,以國事為重”,像一道暖流,又像一根尖刺,狠狠紮進了朱高煦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一直以為,皇家無親情,兄弟如寇仇。
穿越之前,他一度以為大胖胖仁厚無疑是裝的,也因為潛意識裡覺得,若是老大上台,未必能容得下他和老三。
可今天……大胖胖用這近乎自殘的方式,狠狠抽了他一記耳光!
這他媽哪裡是那個隻知道躲在文官後麵、優柔寡斷的太子?
這分明是一個寧願自己血肉模糊,也要護住兄弟、顧全大局的兄長!
媽的……朱高熾……你這大胖胖……真他孃的……能處!
朱高煦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但這罵聲裡,卻沒了往日的輕視和算計,隻剩下一種沉甸甸的、火辣辣的觸動!
“二哥……”朱高燧看著朱高煦的背影,有些不安地喚了一聲。
朱高煦沒有回頭,隻是用力抹了把臉,再轉過來時,臉上已經恢複了慣有的冷硬,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不同以往的東西。
他看向黃儼:
“黃公公,太子殿下……如今怎麼樣了?”
黃儼連忙躬身回答:“回漢王殿下,太醫已經瞧過了,說是寒氣入體,雙手傷勢不輕,需好生將養一段時日。陛下已命人送太子殿下回東宮了。”
朱高煦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又道:“替本王……謝過太子殿下。”
這句話,他說得異常鄭重。
黃儼應了一聲“是”,側身讓開道路:“二位殿下,請吧,牢獄之地,非久留之所。”
朱高煦不再多言,邁步向外走去。朱高燧也趕緊跟上,此刻的他,心情複雜,早已沒了剛才的憤懣,隻剩下一種莫名的沉重和一絲……後怕?
走出陰暗潮濕的詔獄,重見天日已是傍晚時分,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朱高煦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胸中彷彿有一團火在燃燒。
他抬頭望向皇宮的方向。
老大……這份情,我朱高煦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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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太子寢殿。
朱高熾半倚在鋪著厚厚錦被的床榻上,臉色蒼白如紙,不見絲毫血色,嘴唇也是一片灰白。
而一雙本就胖乎乎的手,此刻被厚厚的白色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如同兩個碩大的饅頭,隱約還能看到紗布邊緣滲出的點點嫣紅。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眼皮耷拉著,與平日那個雖肥胖卻總帶著幾分溫和笑意的太子判若兩人。
太子妃張氏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早已哭成了淚人。
她本就是溫婉柔弱的性子,今日先是驚聞太子在西山遇刺,險些喪命,緊接著又得知太子為救兩個“冤家”弟弟,竟在風雪中長跪三個時辰,雙手被荊條刺得血肉模糊,這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那顆本就懸著的心徹底碎了。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從她紅腫的眼眶中滾落,打濕了胸前的衣襟。
她手裡攥著一方絲帕,卻根本顧不上擦拭,隻是不住地抽噎著,看著榻上虛弱不堪的夫君,心疼得無以複加。
“嗚……殿下……您這又是何苦……何苦啊……”張氏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充滿了不解和委屈,“您看看您這手……太醫說……說若是再晚上片刻,寒氣侵入心脈,……怕是……怕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