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啥?”朱高煦走到那張破桌子旁,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冷水壺,也顧不上乾淨埋汰,對著壺嘴“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然後用袖子一抹嘴,罵道,“還不是被你小子給連累的!老爺子現在看咱們哥仨,估計沒一個順眼的!他覺得咱們兄弟鬩牆,演武場上那出戲,說不定就是咱們自導自演的苦肉計呢!”
朱高燧一聽,頓時急了,也顧不得屁股疼了,湊到朱高煦麵前,指天畫地地發誓:“二哥!天地良心!日月可鑒!這事兒真不是我乾的!我對你是忠心耿耿,蒼天可表!我是真想把你推上那個位置,可我朱高燧再混賬,再不是東西,我也知道輕重緩急!在這種節骨眼上搞刺殺,還他孃的用那麼蠢的辦法,我這不是幫你,我這是害你啊二哥!”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朱高煦臉上了:“這分明是有人憋著壞水,想把咱們兄弟仨一鍋端了!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朱高煦看著老三那副急赤白臉、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自己看的模樣,心中的疑慮消減了幾分。
他瞭解老三,這小子是混賬,是陰險,但自從上次天花那事過後,對自己這個二哥,那份“敬畏”和“依賴”是做不了假的。
這種蠢到家的刺殺,確實不像老三的手筆。
可不是老三,又會是誰?
朱高煦的眉頭也皺了起來,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韋達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以及……那幾個殺手臨死前結成的、讓他心驚肉跳的“四象困龍陣”。
媽的……這陣法,普天之下,除了韋達和他親自指點過的少數幾個親信,還有誰會?
而且用得如此嫻熟?
可……韋達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跟了自己十幾年,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是自己最信任的臂膀,沒有之一!他有什麼理由要背叛自己?甚至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把太子、老三和自己全都拖下水?
權力?韋達一個謀士,再大的權力也是依附於自己。
除非……他想換個主子?可放眼朝堂,誰還能給出比自己更高的價碼?
太子?
太子那邊都是正統文官,能容得下韋達這種狠辣的角色?
朱高煦越想越頭疼,彷彿陷入了一團迷霧之中,怎麼都理不清頭緒。
他既不願相信是韋達所為,卻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釋。
這種被最信任的人可能在背後捅刀子的感覺,比明刀明槍的敵人更讓他難受。
“二哥?二哥你想啥呢?”朱高燧見朱高煦半晌不說話,隻是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嚇人,忍不住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不是想到什麼線索了?到底哪個王八蛋搞的鬼?”
朱高煦回過神來,煩躁地揮揮手:“想你個大頭鬼!老子要是知道,還能在這兒陪你蹲大獄?”
他頓了頓,沒好氣地瞪了朱高燧一眼:“再說了,這事兒鬨成這樣,你他孃的就沒點責任?要不是你和韋達之前鬼鬼祟祟搞什麼秘密同盟,在演武場上演那出蹩腳的雙簧,能把老大引出來?能給刺客可乘之機?”
一提到韋達,朱高煦的心又揪了一下。
朱高燧被噎得一愣,隨即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那……那還不是為了幫二哥你……誰知道會弄巧成拙……”
“幫個屁!”朱高煦抬腿又想踹他,朱高燧趕緊靈活地跳到一邊。
就在這時,牢房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和鎖鏈響動的聲音。
朱高燧臉色一變,壓低聲音道:“二哥,是不是紀綱那老狗來了?”
朱高煦也收斂了神色,凝神傾聽。
牢門再次“吱呀”一聲被開啟。出現在門口的,卻不是凶神惡煞的錦衣衛,而是司禮監大太監黃儼。
黃儼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但臉上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神情。
他走進牢房,對著朱高煦和朱高燧躬身行禮,尖細的嗓音在牢房裡回蕩:
“老奴參見漢王殿下,趙王殿下。”
朱高燧警惕地看著他:“黃公公,何事?是不是老爺子又要提審?”
黃儼臉上擠出一絲恭敬的笑容:“回趙王殿下,不是提審。老奴是來傳陛下口諭的。”
朱高煦和朱高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
黃儼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陛下口諭: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即刻釋放,各歸府邸,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外出!西山演武之事,容後再議!欽此!”
釋放了?
就這麼……放了?
朱高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以為自己至少得脫層皮,沒想到父皇竟然這麼輕易就放了他和二哥?
這……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喜過後,朱高燧眼珠子一轉,立刻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瞭然和……不屑?他湊近朱高煦,用自以為很低、實際上黃儼絕對能聽到的聲音嘀咕道:“二哥,看到了吧?肯定是老大!肯定是大胖胖又在老爺子麵前裝好人、演苦肉計了!他媽的,就會來這套!當時在演武場怎麼不見他替咱們求情?等咱們被關進這鬼地方了,他再跑去裝模作樣求個情,既全了他‘仁厚’的名聲,又讓咱們欠他個人情!真他孃的精明!”
朱高燧的語氣充滿了譏諷和不忿,在他看來,這完全是太子朱高熾慣用的政治伎倆。
然而,黃儼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冷水,澆熄了朱高燧的揣測,也讓一旁的朱高煦瞬間動容。
黃儼微微抬頭,目光掃過二位王爺,特意在朱高煦臉上停留了一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補充道:
“陛下還有一句話,讓老奴務必轉告二位殿下。”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緩緩說道:“陛下說…....…此番二位殿下能得釋,全因太子殿下……今日在乾清宮外,風雪之中,長跪三個時辰,以血肉之軀,緊握帶刺荊條,捨命泣血……懇求陛下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