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朱棣長長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口氣歎得悠遠而沉重,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著朱高熾,“生在這天家……”朱棣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朱高熾心上,“手上……不想沾血……難啊。”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風雪,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喃喃道:“好兒子……真是朕的……好兒子……”
“黃儼!”
“奴……奴纔在!”黃儼一個激靈。
“傳朕旨意!”朱棣的聲音斬釘截鐵,“通知禁軍統領和刑部,即刻釋放漢王、趙王!令他們各自回府,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外出!西山演武之事,容後再議!”
“再派人,去告訴老二和老三……”朱棣的目光再次落在朱高熾那鮮血淋漓的手上,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就說是他們的太子大哥!今日在這風雪之中,舍了命……才保全了他們二人的平安!讓他們……好自為之!”
“奴才……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辦!”黃儼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起身,招呼著小太監,飛快地跑去傳令了。
朱棣這纔再次低頭,看著依舊跪在雪地裡、雙手緊握荊條、渾身顫抖的長子,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心疼。
“還跪著做什麼?”他的聲音緩和了許多,“真想凍死在這嗎?滾起來!傳太醫!!”
說完,朱棣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回了溫暖的暖閣。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麵的風雪,也彷彿隔絕了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父子交鋒。
雪地裡,朱高熾直到父皇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才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雙手一鬆,那根染血的荊條“啪嗒”掉在雪地上。
他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感受著那鑽心的疼痛,又看著父皇離去的方向,臉上露出一抹似哭似笑的複雜神情。
最終,他眼前一黑,肥胖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向後轟然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之中。
意識消失前最後一個念頭是:老二,老三,大哥……隻能為你們做這麼多了……剩下的路……你們……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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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深處,趙王朱高燧的牢房倒是頗為“優待”。
雖說是牢房,但顯然打過招呼,沒讓他去體驗那些令人聞風喪膽的水牢、鐵籠子。
一間還算乾淨的單間,有床鋪,有桌椅,甚至角落裡還放了個炭盆,裡麵燃著幾塊劣質煤,散發著嗆人的煙味和微弱的熱量。
朱高燧可沒心思計較環境好壞。他像一頭煩躁的困獸,在狹小的牢房裡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低聲咒罵著。
“媽了個巴子的!操他姥姥的!!到底是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王八蛋想害老子?!”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牆上,震得牆灰簌簌落下,手背瞬間紅腫起來,但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是!老子承認!老子是看老大那個位置不順眼,是琢磨著怎麼讓他趕緊給二哥騰地方!可老子他孃的還沒活夠呢!!”朱高燧對著空無一人的牢房低吼,彷彿在向某個看不見的敵人辯解,“在演武場上,老爺子眼皮子底下,動用死士刺殺當朝太子?!我他孃的得蠢到什麼地步才能乾出這種自掘墳墓的蠢事?!”
他停下腳步,雙手抓著亂糟糟的頭發,強迫自己冷靜分析:“可偏偏……這招又他孃的毒啊!真毒!不管是不是老子乾的,那六個混蛋臨死前喊的那聲‘三爺’,就像是一泡稀屎,結結實實糊老子臉上了!洗都洗不掉!老爺子那邊……怕是已經給老子記上一筆了!”
一想到父皇那雙冰冷審視、充滿猜忌的眼睛,朱高燧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天家無情,他比誰都清楚。一旦被父皇認定有威脅,哪怕是親兒子,下場也絕不會好到哪裡去。
“到底是誰?”朱高燧眉頭擰成了疙瘩,腦子裡飛速閃過一個個可能的敵人,“老大那邊的?楊士奇那幾個老狐狸?想借刀殺人,除掉我這個支援二哥的刺頭?不對……他們沒這麼大的膽子,也沒這個能力調動那種級彆的死士……”
“難道是……二哥那邊的?韋達?”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朱高燧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又猛地搖頭,“不可能!韋達對二哥忠心耿耿,他搞這一出,除了把二哥也拖下水,有啥好處?除非……”
他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這牢房的陰冷更甚。
就在他心煩意亂、疑神疑鬼之際,“吱呀”一聲,牢房那扇沉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麵開啟了。
朱高燧猛地抬頭,以為是紀綱來提審,或者更糟……但當看清來人時,他緊繃的神經先是一鬆,隨即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二哥!!!”
朱高燧如同見了親爹孃,一個箭步就衝了過去,滿臉的委屈和激動,“二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救我的!這幫狗日的,竟敢把老子關在這鬼地方!二哥你快跟老爺子說說,這絕對是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去拉朱高煦的胳膊,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預想中的安慰和承諾,而是一記結結實實、力道十足的窩心腳!
“滾你孃的蛋!”
朱高煦沒好氣地一腳踹在朱高燧的屁股上,直接把他踹得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
朱高燧被這一腳踹得徹底懵了,捂著生疼的屁股,瞪圓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和委屈。他完全沒料到,自己盼星星盼月亮等來的救星,見麵第一件事竟然是給自己一腳!
“二哥!”朱高燧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又驚又怒,“你……你這是乾啥啊?!我在這兒擔驚受怕,還指望著你來救我呢!你倒好,上來就踹我?!你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