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朱高熾全明白了!
父皇內心也在掙紮!
他既憤怒於西山之事,懷疑兩個兒子的忠誠,但同樣,他也不願看到骨肉相殘的悲劇!
他拿出這根荊條,是在給太子一個選擇,一個表態的機會!
如果他朱高熾此刻順水推舟,預設了父皇的暗示,甚至隻要表現出一點點對除掉兄弟的默許……那麼,等待朱高煦和朱高燧的,恐怕就是詔獄深處最黑暗的牢房,甚至是……一杯毒酒,或是一根白綾!
天家無情!
權力麵前,父子兄弟,皆可殺!
冷汗,瞬間浸透了朱高熾冰涼的內衫,他甚至感覺不到寒冷了,隻有一種發自靈魂的戰栗!
他死死地盯著雪地裡那根帶刺的荊條,彷彿那不是一根枯枝,而是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撿,意味著默許父皇清除兄弟,他太子之位更穩,但此生將背負著對兄弟的愧疚,永遠活在血親相殘的陰影下。
不撿……又當如何?
朱棣看著長子眼中劇烈的掙紮和恐懼,久久沒有得到回應,那雙深邃的帝王之眸中,最後一絲溫情和期待,漸漸被冰冷和決絕所取代。
好,很好。
朱棣猛地直起身,臉上恢複了一貫的冷酷和威嚴,他不再看朱高熾,而是轉頭對跪在一旁、嚇得魂不附體的黃儼厲聲喝道:
“黃儼!”
“奴……奴纔在!”黃儼渾身一哆嗦,差點癱軟在地。
“傳朕口諭!”朱棣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即刻宣北鎮撫司指揮使紀綱覲見!朕要……開天牢!!!”
“天牢”二字一出,如同晴天霹靂!
誰不知道,大明的天牢,那是比詔獄更加恐怖的存在!
是專門關押、處置皇室成員、勳貴重臣的絕地!
進去的人,從來沒有能活著出來的!皇帝此刻要開天牢,目標不言而喻——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
這是要徹底了斷!永絕後患!
“陛……陛下!!!”黃儼嚇得麵無人色,幾乎要暈過去。
而跪在地上的大胖胖,在聽到“開天牢”三個字的瞬間,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
所有的掙紮、猶豫、恐懼,在這一刻被一股更加龐大的情感所衝垮!
那是血脈相連的兄弟之情!那是作為兄長、作為儲君的責任!
那是他朱高熾內心深處,無論如何也無法磨滅的“仁厚”本性!
不!不能!絕對不能!
老二剛剛才救了我的命啊!若不是他拚死相護,我早已是刀下亡魂!
他現在可能被冤枉的!老三縱然有千般不是,罪不至死!
更不該死在這種不明不白的陰謀之下!
若是他們今日因我而死,我朱高熾餘生何安?!
這太子之位,坐得怎能踏實?!
這煌煌史書,將來會如何記載我今日的懦弱和冷血?!!
“爹!!!!”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猛地從朱高熾喉嚨裡迸發出來!
彷彿用儘了他全身殘存的力氣,甚至壓過了風雪的呼嘯!
隻見這位大明朝的皇太子,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了一股驚人的力量,他那凍得僵直肥胖的身軀,竟然猛地向前一撲!不是站起身,而是如同一個圓球般,撲倒在了那根帶刺的荊條之上!
他伸出那雙早已凍得青紫的手,不顧一切地,死死地,用儘全力握住了那根布滿尖銳硬刺的荊條!!!
“噗嗤!”“噗嗤!”
鋒利的荊刺,瞬間刺破了他凍僵的麵板,深深地紮進了他的手掌、手指!鮮血,刹那間湧出,洇紅了枯黑的荊條,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綻放出觸目驚心的梅花!
十指連心!鑽心刺骨的劇痛傳來,讓朱高熾渾身劇烈顫抖,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冷汗,與雪水混在一起。但他死死咬著牙,雙手如同鐵鉗般,越握越緊,任由鮮血汩汩流淌!
他抬起滿是雪水、汗水和淚水的臉,看向麵色陡變的朱棣,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地尖叫道:
“爹!我撿!我撿起來了!!!”
“這刺……這刺兒臣不怕!!!兒臣自己能扛!!!”
他舉起鮮血淋漓的雙手,將那根染血的荊條高高舉起,彷彿在向天地、向父皇展示他的決心:
“爹!老二不能進天牢!老三也不能進天牢!!!”
“開春北伐在即!遠征漠北,掃蕩阿魯台,正是用人之際!老二勇冠三軍,是衝鋒陷陣的猛將!老三心思機敏,亦能出奇製勝!他們都是朝廷的棟梁,是父皇的得力臂助啊!!!”
朱高熾的聲音因為劇痛和激動而顫抖,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更何況!此次西山演武,雖有波折,但老二臨危救駕,功過相抵!老三……老三即便有錯,也罪不至此!若因今日之事,自折臂膀,寒了將士之心,耽誤了北伐大業,動搖了我大明國本!!!”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胖臉上淚水縱橫,混合著鮮血,顯得無比悲壯:
“兒臣……兒臣擔待不起!我大明……也擔待不起啊!!!爹——!!!”
這一聲“爹”,喊得百轉千回,充滿了兒子的哀求、儲君的擔當、兄長的維護,還有一種置身家性命於度外的決絕!
朱棣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長子那雙死死握著荊條、鮮血淋漓的手,看著那張因劇痛和寒冷而扭曲、卻又寫滿了真誠和決絕的胖臉,聽著他那番顧全大局、維護兄弟的哭喊……
心中那座用猜疑和帝王心術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原本以為,長子會順水推舟,會默許甚至希望他除掉潛在的威脅。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平日裡看似懦弱、優柔寡斷的胖兒子,在關鍵時刻,竟然有如此魄力!
如此擔當!
如此……看重兄弟之情!如此……顧全大局!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夾雜著愧疚、欣慰、震撼,瞬間湧遍了朱棣的全身。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想要去碰觸兒子那雙流血的手,卻又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從荊條移到朱高熾的臉上,又從他臉上移回荊條,久久凝視。
風雪依舊,但暖閣前的空氣,卻彷彿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