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本王不走!”朱高熾猛地打斷黃儼的話,態度異常堅決。
他知道,現在若是退了,等到明天,恐怕什麼都晚了!
父皇盛怒之下,一道旨意下去,老二和老三輕則圈禁,重則……他不敢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理會黃儼,目光堅定地望向那扇緊閉的、象征著至高權力的暖閣殿門。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個讓黃儼和周圍所有太監、侍衛都目瞪口呆的舉動。
隻見這位大明朝的皇太子,未來的皇帝,拖著肥胖沉重的身軀,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麵向暖閣殿門,屈下了雙膝!
“噗通!”
一聲沉悶的聲響,朱高熾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殿外冰涼刺骨的石板上!
“殿下!您這是何苦啊!”黃儼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想要攙扶。
“退下!”朱高熾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儲君威嚴,“本王今日,就跪在這裡等!父皇何時願見本王,本王何時起身!”
黃儼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看著太子那決絕的眼神,他知道,這位平日裡看似溫和的太子爺,今天是鐵了心了。
他歎了口氣,不敢再勸,隻能躬身退到一旁,對一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示意快去稟報陛下。
時值寒冬,雖已是午後,但天色陰沉,北風呼嘯,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皇宮地麵的金磚,更是冰寒徹骨。
朱高熾那肥胖的身子,本就虛弱還畏寒,此刻跪在這冰天雪地裡,不一會兒,臉色就開始發白,嘴唇也漸漸失去了血色,不受控製地微微哆嗦起來。
但他咬緊牙關,腰桿挺得筆直,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卻又迅速被寒風吹冷,凝結成冰涼的汗珠。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寒風愈發凜冽,天空中飄落的雪花也由細碎的沫子變成了鵝毛大雪,很快就將朱高熾的肩頭、帽頂染白。
他跪著的那片地麵,積雪漸漸覆蓋了他的膝蓋。
黃儼和幾個心腹太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幾次想進去再通傳,都被朱高熾用眼神製止了。
他幾次拿著暖手爐和厚裘皮想給太子披上,也被朱高熾推開。
“殿下,您就先用一用吧,這要是凍壞了身子骨,奴才們萬死莫贖啊!”黃儼幾乎要哭出來了。
朱高熾牙關打顫,聲音微弱卻堅定:“拿……拿走!本王……要讓父皇看看……看看他兒子的……決心!”
暖閣內,與外界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炭火燒得極旺,幾個精緻的黃銅暖爐裡,上好的銀霜炭散發出融融暖意,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角落裡,甚至還擺著一個漢王府進貢的、造型奇特的蜂窩煤爐子,爐火正紅,不僅取暖,上麵還坐著一壺熱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更添幾分暖意。
永樂皇帝朱棣,脫去了沉重的朝服盔甲,隻穿著一身寬鬆的明黃色繡金龍紋常袍,斜倚在鋪著柔軟白虎皮的暖榻上。
他手中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參茶,目光卻並未聚焦在茶水上,而是空洞地望著窗欞外越來越大的風雪。
他的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今日西山之事,像一場噩夢,反複在他腦海中上演。
那六個殺手……那聲“三爺”……老三相貌猙獰……老二渾身是血擋在大胖胖身前……大胖胖那驚懼絕望的眼神……
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根根刺,紮在他的心上。
他朱棣,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屍山血海裡爬出來,陰謀詭計中走到今天,自認早已心硬如鐵。
可當這把火真的燒到自己的兒子們身上,尤其是可能涉及骨肉相殘時,他發現自己遠沒有想象中那麼鎮定。
“三爺……”朱棣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喃喃自語。
這一聲“三爺”,如同魔咒,讓他心驚肉跳!
他本就是天性多疑之人,當年建文朝時便是靠著謹小慎微、甚至裝瘋賣傻才躲過削藩的屠刀。
登基之後,這份多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因為“得位不正”的心結而愈演愈烈。
他設立東廠,重用錦衣衛,就是為了監視天下,尤其是監視那些可能威脅他皇位的人,包括……他的兒子們。
老三朱高燧,性子是乖張暴戾了些,行事不計後果,但他真有這個膽子,敢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動用死士刺殺太子嗎?
朱棣在內心深處劃了一個問號。
這太蠢了!蠢到不像老三那種精於算計的性子能乾出來的事。
這更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一個要把老三徹底打入地獄的毒計!
那麼,是誰?
是誰有這麼大的能量,能把手伸進守衛森嚴的西山演武場?能調動如此精銳的死士?能精準地利用老二和老三的矛盾,佈下這般死局?
想著想著,朱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緩緩移向了角落那個靜靜燃燒的蜂窩煤爐子。
蜂窩煤……老二搗鼓出來的玩意兒。
這個念頭一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老二朱高煦……他這段時間的表現,太過耀眼了!耀眼到讓他這個當爹的,都時常感到震驚和……一絲不安。
新鹽法、國債、軍器局、乃至除夕那場驚天動地的煙花……這一樁樁一件件,哪裡還是一個“莽夫”王爺能做到的?這背後需要何等縝密的心思,何等深遠的佈局?
以前他隻當老二開了竅,或是得了高人相助。
但今日,如果……如果那些殺手……是老二...........
“二爺……”
這兩個字,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浮現在朱棣的腦海中!
既然有“三爺”,為什麼不能有“二爺”?!
這個想法讓朱棣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手中的參茶都險些潑灑出來!
難道……這一切的幕後黑手,竟是老二?!
是他自導自演了這出戲?
先假意與老三衝突,引誘太子出兵,再聯手做局重創太子軍,同時派殺手刺殺太子,並嫁禍給老三?
最後他再上演一出“捨身救兄”的戲碼,洗清嫌疑,一舉除掉太子和老三兩個最大的競爭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