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朱高熾似乎耗儘了所有力氣,肥胖的身軀晃了晃,頹然地向後退了兩步,被內侍連忙扶住。
他閉上眼睛,臉上滿是疲憊、後怕,還有對兒子深深的失望。
一瞬間,無數念頭在朱高熾腦海中飛速閃過。
老三有罪嗎?就憑那些殺手臨死前的一句“三爺”,在盛怒多疑的父皇心中,已然是鐵證如山!
更何況,那些殺手穿的是白軍號褂!這是要把老三往死裡整的毒計!
自己能置身事外嗎?不能!
今日之事,看似是針對太子的一場刺殺,實則是一盤將天家父子四人全部算計進去的死局!
老二救了自己,洗清了他的嫌疑,卻也陷得更深。
老三被栽贓,百口莫辯。
而自己這個太子,若非老二拚死相救,早已成了一縷亡魂!
幕後黑手是誰?
目的何在?
朱高熾此刻沒有頭緒,但他很清楚一點:如果任由老三被父皇以此“鐵證”拿下,輕則廢為庶人,重則……天家頃刻間便要分崩離析,兄弟鬩牆的慘劇將無可避免!
這江山社稷,必將動蕩!
這不僅是為了救朱高燧,更是為了維護父皇心中那脆弱的、對“家和萬事興”的最後期盼,是為了大明江山的穩定!
他必須做些什麼!
立刻!
馬上!
想到這裡,朱高熾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猛地掙脫了內侍的攙扶,肥胖的身軀晃了晃,但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這位以體胖拙笨著稱的太子殿下,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環顧四周,目光鎖定了一匹禁軍將領拴在旁邊木樁上的戰馬。
那馬兒頗為神駿,顯然不是他平日乘坐的溫順駕輦所能比擬。
朱高熾沒有絲毫猶豫,邁著與他體型極不相稱的、略顯滑稽卻又透著一股決絕的步伐,咚咚咚地走到了那匹戰馬旁。
“殿下?!”貼身太監驚呼,想要上前幫忙。
“滾開!”朱高熾低吼一聲,喝退了太監。
他抓住馬鞍,試了試高度,對於他這肥胖的身軀來說,孤身上馬無疑是一項極其艱難的挑戰。
一次,兩次……他笨拙地試圖蹬著馬鐙翻身上馬,卻因為體重和慌亂,幾次都滑了下來,氣喘籲籲,模樣頗為狼狽。
周圍的禁軍士兵和大臣們麵麵相覷,想笑又不敢笑,更多的是不解。
一旁的楊榮甚至想上前扶他一把,卻被朱高熾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終於,在第四次嘗試時,朱高熾爆發出了一聲低吼,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堪堪掛在了馬鞍上,然後拚命一翻身,終於……騎了上去!
他趴在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漲紅,汗水浸透了衣領。
但當他重新坐直身體,拉住韁繩的那一刻,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勢,竟然從這個肥胖的身軀上散發出來!
然後,他猛地一夾馬腹——儘管動作依舊笨拙,用儘生平最大的力氣嘶吼出聲:
“駕!!!”
戰馬吃痛,唏律律一聲長嘶,揚起前蹄,而後猛地竄了出去!
朝著金陵城、皇宮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肥胖的身影在馬上顛簸起伏,顯得異常可笑,卻又帶著一種悲壯的、一往無前的意味!
....................
且說大胖胖朱高熾,拖著那肥碩笨重的身軀,好不容易爬上那匹不甚馴服的戰馬,一路顛簸,氣喘如牛,汗透重衣,卻咬緊了牙關,不敢有片刻停歇。
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必須趕在父皇盛怒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決定之前,趕到皇宮!
西山距離金陵城雖不算極遠,但對於一個平日裡養尊處優、出行必乘轎輦的肥胖太子而言,這段騎馬的路程簡直是煎熬。
大腿內側早已被粗糙的馬鞍磨得火辣辣生疼,冰冷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但他渾然不覺,隻是拚命夾緊馬腹,催促坐騎快行。
腦海中不斷回響著西山堡壘前那血腥的一幕,老二朱高煦渾身浴血擋在他身前的背影,老三朱高燧被禁軍押走時那絕望灰敗的眼神,以及……那六名殺手自儘前喊出的那聲要命的“三爺”!
“陰謀……這是衝著我們兄弟三人來的絕戶計啊!”朱高熾心中冰涼,他雖以仁厚示人,但能在殘酷的皇室鬥爭中穩坐太子之位多年,豈是真正的懵懂蠢笨之輩?
他比誰都清楚,那聲“三爺”看似坐實了老三的罪名,實則漏洞百出,太過刻意!
真正的幕後黑手,其目的絕非僅僅刺殺太子那麼簡單,而是要一舉攪亂朝局,讓天家父子相疑,兄弟相殘!
“駕!駕!”朱高熾不顧形象地嘶吼著,肥胖的身體在馬上起伏,模樣狼狽至極。
路旁的百姓和巡城兵丁見到太子殿下如此模樣狂奔入城,無不驚駭側目,議論紛紛。
當朱高熾終於衝到皇宮午門外,幾乎是滾鞍落馬,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一把推開慌忙上前攙扶的守門將領和內侍,嘶聲道:“快!引本王去見父皇!立刻!馬上!”
然而,當他在太監的引領下,一路跌跌撞撞衝到乾清宮旁的暖閣外時,卻被司禮監大太監黃儼攔了下來。
黃儼麵白無須,臉上帶著慣有的、刻板的恭敬,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謹慎。
他微微躬身,聲音不高:“太子殿下,陛下有旨,龍體勞頓,心緒不寧,此刻誰也不見。請您先回東宮歇息吧。”
朱高熾心頭一沉,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父皇這是真的怒了,而且怒到了極點,連見他這個剛剛死裡逃生的太子都不願見!
“黃公公!”朱高熾努力平複著喘息,胖臉上擠出一絲懇切,“勞煩你再通傳一次!本王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麵見父皇陳情!事關趙王,事關天家聲譽,事關社稷穩定啊!”
黃儼臉上露出為難之色,輕輕搖頭:“殿下,不是老奴不通融。實在是陛下……陛下從西山回來,臉色難看得嚇人,進去就砸了一個最喜愛的青花瓷瓶……皇上的脾氣您是知道的,這時候誰敢去觸黴頭?殿下,您還是先回去吧,等陛下氣消了些,老奴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