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王朱高燧則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他倒要看看，二哥這次又能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言論來。
在眾人心思各異的注視下，朱高煦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立刻回答關於後勤和偵察的具體問題，而是環視全場，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問題：
“父皇，諸位大人。在討論具體如何打之前，我想先請教諸位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他頓了頓，確保每個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然後清晰而緩慢地問道：
“我們大明，此番耗費巨資，勞師動眾，北伐漠北，其目的，究竟是什麼？”
“……”
暖閣內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落針可聞。
北伐的目的是什麼？
這……這算什麼問題？！這還用問嗎？！
幾乎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錯愕和荒謬。皇上連年揮師北伐，勒緊了褲腰帶，不惜動用舉國之力，也要一次次地深入不毛之地，去揍韃靼、打瓦剌，是為了什麼？
這難道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嗎？！
短暫的死寂後，暖閣內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不少人都覺得漢王是不是喝酒喝多了，或者在紫金山練兵把腦子練傻了。
兵部尚書金忠性子最直，他皺著眉頭，有些不悅地開口道：“漢王殿下何出此問？北伐之目的，自然是為了肅清漠北，剿滅反複無常的阿魯台等蠻酋，揚我大明國威，保北疆百姓安寧，為後世子孫打出一個太平盛世！”
他這話說出了絕大多數武將和一部分務實文官的心聲，引來一片附和之聲。
“金大人所言極是！”成國公朱能洪聲道，“蠻夷畏威而不懷德，唯有刀劍方能教他們懂得規矩！北伐就是為了打得他們不敢南顧！”
“正是此理！”安陸侯吳成也附和道，“殿下您可是妥妥的主戰派，皇上指哪兒您打哪兒，這個問題……不應該是您最清楚的嗎？”
連戶部尚書夏元吉也撚著胡須道：“殿下，雖說國庫為此耗費巨大，但若能換來邊境長治久安，這錢糧花得也值！北伐目的，自是安邦定國。”
眾人的回答大同小異，核心意思無非是：打服敵人，保障安全，彰顯國威。
然而，麵對這些看似天經地義的回答，朱高煦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種混合著失望和憐憫的神情。
“不對。”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諸位大人所說的，是北伐的原因，是發動戰爭的理由，是希望達成的美好願望。但，這不是戰爭的目的。”
“原因？理由？願望？這不是目的？”金忠被繞暈了，語氣有些急躁，“殿下，這有何區彆？保境安民，揚我國威，不就是我們打仗的目的嗎？”
“區彆很大。”朱高煦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掃過一張張或疑惑、或不滿、或深思的臉，“保境安民，是我們希望戰爭帶來的結果。但如何實現這個結果？是把蒙古人全部殺光嗎？顯然不可能。是把他們趕得越遠越好嗎？草原無邊無際，我們能永遠追下去嗎？”
他連續的發問，讓一些原本覺得問題很簡單的人開始皺眉思索。
朱高煦繼續說道：“戰爭，從來就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不是為了打仗而打仗。”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將在場所有飽讀詩書或久經沙場的人都震得心神搖曳的話：
“戰爭，隻是一種手段罷了！”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是實現政治目的的終極手段！”
“轟——！”
這句話，如同重磅炸彈，在乾清宮東暖閣內轟然炸響！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實現政治目的的手段？”
在場的都是大明帝國最頂層的精英，或許很多人從未如此清晰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但當朱高煦用如此直白、如此深刻的語言將其表述出來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觸及本質的震撼！
是啊！細想之下，自古至今，哪一場戰爭背後沒有深刻的政治動因？
攻城略地是為了奪取資源和控製權，剿滅敵國是為了消除威脅，甚至王朝更替本身，就是政治矛盾不可調和的最終爆發形式！
打瓦剌馬哈木是為了什麼？
表麵原因是馬哈木桀驁不馴，侵擾邊塞。
但更深層的政治目的是：阻止瓦剌勢力統一蒙古西部，形成一個強大到足以挑戰明朝的草原帝國。
朱棣的戰略很清楚，維持蒙古高原的分裂狀態最符合大明利益。
所以當馬哈木有坐大的苗頭時，必須予以雷霆打擊，這就是典型的“通過軍事手段實現政治目標”。
現在轉頭要打韃靼阿魯台又是為了什麼？
同樣，表麵原因是阿魯台陽奉陰違，寇邊劫掠。
但核心政治目的依舊是：防止阿魯台效仿馬哈木，整合韃靼各部，成為新的草原霸主。
朱棣絕不能容忍草原上出現第二個“成吉思汗”的雛形。
打阿魯台，不是為了佔領那片不毛之地，而是要通過軍事勝利，強行將草原的政治格局扳回有利於明朝的“均勢”狀態。
朱棣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目光灼灼地看向朱高煦：“老二，既然你已點明此番北伐的政治目的，在於‘重塑漠北格局，建立有利秩序’，而非單純殺戮。那麼，對於實現此目的的具體方略，尤其是如何解決糧草轉運與敵蹤探尋這兩大難題，你可有計較？”
這一刻，再無人敢小覷這位漢王爺的信口開河。連楊士奇、夏元吉這樣的老成謀國之臣，也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凝神靜聽。
朱高煦心中早有腹稿，他知道，展現真正戰略眼光的時刻到了。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展現了他慣有的“套路”，伸出了三根手指，朗聲道：
“父皇，諸位大人。既明晰了目的，方略便可依此製定。對於此次北伐，兒臣有上、中、下三策，可供父皇與諸位斟酌！”
又是三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