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了這一點,就能明白朱棣為何在剛剛經曆一場大戰後,又要迫不及待地發動新一輪北伐。
這並非窮兵黷武,而是維護北疆長治久安的必要手段,是一場精心算計、主動出擊的預防性戰爭。
而朱高煦也明白,老爺子這是要在自己有生之年,用雷霆手段,為大明打出一個相對安全的北部邊界來。
“諸位愛卿,”朱棣的目光掃過暖閣內的重臣,“此番北征阿魯台,與以往不同。阿魯台狡詐,行蹤飄忽,其主力盤踞之處,探馬回報不一。且大軍深入漠北,千裡饋糧,實非易事。諸卿對此,可有良策?”
朱棣此言一出,暖閣內頓時陷入了沉思。
這確實是橫亙在北伐大軍麵前的兩大核心難題,也是曆來中原王朝對遊牧民族用兵時最頭疼的事情。
首先就是要了老命的後勤補給。
所謂“千裡饋糧,師不宿飽”。
古代打仗,尤其是遠征,有個殘酷的“一石糧,運到前線隻剩一鬥”的說法。
這可不是誇張。
一個士兵一天至少要吃兩斤糧食,十萬大軍一天就是十萬斤!這還沒算馬匹吃的草料豆料(。
更恐怖的是運輸損耗。
民夫推著獨輪車、趕著騾馬,甚至肩挑背扛,他們自己路上也要消耗糧食吧?
遇到惡劣天氣、道路難行、河流阻擋,延誤時日,消耗更大吧?
萬一碰上小股敵軍騷擾,損失就更難以估算了。
史書上記載,漢武帝北伐匈奴時,曾出現“天下賦稅,半耗於邊”的極端情況。
明朝雖然改善了運輸體係(如漕運、開中法等),但深入漠北的後勤壓力依然巨大,堪稱對國家財力的終極考驗。
朱棣前幾次北伐,都動用了驚人的民力物力。
比如永樂八年那次,動用驢馬三十四萬匹,車輛十七萬輛,民夫二十三萬人運糧!
這還隻是運到邊境前線。一旦出塞,進入草原荒漠,補給線拉長,風險呈幾何級數增加。
找不到敵人,糧草耗儘,就隻能黯然退兵;找到敵人,若不能速戰速決,陷入僵持,同樣麵臨斷糧的危險。
其次就是如同大海撈針的情報偵察。
在茫茫草原上找一支故意躲著你的騎兵主力,比大海撈針還難。
蒙古高原麵積遼闊,缺乏顯著的地標,極易迷路。
遊牧民族又是“逐水草而居”,沒有固定的城池,帳篷一收就能遠遁千裡。
明朝雖然建立了墩台(烽火台)體係和夜不收(偵察兵)製度,但出塞之後,這些體係的效力就大打折扣。
偵察小隊一旦孤軍深入,極易被敵方遊騎獵殺。獲得的情報往往滯後、不準確。
可能今天探馬回報敵人在a地,等大軍疲憊不堪地趕到,敵人早就像草原上的風一樣消失在b地了
這種“找不到,打不著,追不上”的尷尬局麵,足以拖垮任何一支精銳之師。
阿魯台更是其中的“老狐狸”,他深知明軍的弱點,肯定會采取“敵進我退,敵退我擾”的遊擊戰術,避免與明軍主力正麵決戰,以期拖垮明軍的後勤,迫使朱棣退兵。
暖閣內沉默了片刻,兵部尚書金忠率先出列,他是個老成持重的將領,沉吟道:“陛下,臣以為,當效前兩次北伐舊例,先於開平(今內蒙古正藍旗)、興和(今河北張北)等地囤積重兵糧草,以為前進基地。大軍分批出塞,梯次推進,穩紮穩打,迫使阿魯台與我決戰於預定戰場。”
這算是穩妥之策,但耗時耗力,且主動權一定程度上交給了阿魯台。
成國公朱能則更顯激進:“陛下!阿魯台狡兔三窟,若等我大軍緩慢推進,他早就聞風遠遁了!不如精選數萬鐵騎,攜帶半月乾糧,由得力將領率領,輕裝疾進,直搗其巢穴臚朐河!打他個措手不及!”
這招風險極大,一旦撲空或遭遇埋伏,精銳騎兵可能全軍覆沒。
戶部尚書夏元吉則一臉肉疼地算著賬:“陛下,無論何種戰法,這錢糧消耗……去歲新鹽法雖有進益,然則寶船營造、各地賑災、官俸軍餉……國庫仍不寬裕啊。大軍遠征,每日耗費巨萬,若遷延日久……”
工部尚書吳中也補充道:“軍器局日夜趕工,新式火銃與‘滅夷大炮’產量仍有限,恐難在出征前裝備全軍。”
文官們更多考慮的是國力支撐和風險控製,武將們則著眼於戰術的突然性和有效性。
爭論聲中,朱棣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始終未發一言的朱高煦。
“老二,”朱棣點名道,“你素來詭計多.........…嗯,那個頗有奇思。對於此次北伐的糧草與偵測之事,可有話說?”
唰!
一瞬間,暖閣內所有的目光,無論是疑惑、審視、不屑還是好奇,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朱高煦身上。
文官佇列中,不少人下意識地露出了輕蔑或等著看笑話的神情。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裡,漢王朱高煦就是個標準的武夫丘八,或許勇猛過人,或許在搞些奇技淫巧上有點鬼點子,但涉及到如此複雜、需要深厚底蘊的軍國大略、戰略規劃?
他能有什麼高見?
恐怕連“後勤”、“戰略縱深”這些詞都認不全吧?
但旋即,這些人又將那份輕視悄悄收斂了幾分。
無他,隻因這大半年來,這位“莽夫”王爺打臉打得太狠了!新鹽法、國債、蜂窩煤、軍器局改革、乃至除夕那場驚天動地的煙花……哪一樁哪一件不是看似異想天開,最後卻都取得了驚人成效,實實在在地給空虛的國庫翻了番,讓大明的景氣為之一新?
誰知道他這次會不會又冒出什麼“誤打誤撞”的“巧思”?
大胖胖朱高熾端坐在椅子上,肥胖的身軀微微前傾,那雙小眼睛裡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意味。
他盯著自己這個彷彿脫胎換骨了的二弟,心中更是疑竇叢生。
上次北征歸來,老二就像是換了個人!
以前的二弟,勇則勇矣,但性子急躁,思維直接,哪有這般深謀遠慮、手段百出的樣子?
這變化……實在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