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忙道:“快請!”
片刻,內閣首輔楊士奇和次輔楊榮聯袂而入。
二人見到帳內氣氛輕鬆,太子臉上帶笑,心中略奇。
楊士奇先行禮道:“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二位師傅不必多禮,看座。”朱高熾心情頗佳,“二位師傅此時前來,可是有要事?”
楊士奇與楊榮對視一眼,楊榮開口道:“殿下,臣等剛得到訊息,漢王殿下這七日,並未在紫金山大營進行傳統操練,而是……而是儘做些奇怪之舉。”
“哦?”朱高熾來了興趣,“老二又搞什麼名堂?”
楊榮眉頭微皺,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和疑慮:“據探子回報,漢王下令全軍廢止弓馬刀槍練習,整日裡隻是……站立、行走、排佇列,還親自與士卒同吃同住,在泥地裡摸爬滾打。軍中怨言……似乎不小。”
“哈哈哈哈!”不等朱高熾說話,安陸侯吳成再次爆發出洪亮的笑聲,充滿了嘲諷,“殿下,您聽見了嗎?臣說什麼來著?漢王這是病急亂投醫!他知道論軍陣嚴謹不如我軍,便搞這些歪門邪道!站樁?走路?這能練出什麼兵?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七日之後,他手下那幫悍卒,隻怕連刀都提不穩了!屆時演武,我軍必勝無疑!”
楊士奇卻不像吳成這般樂觀,他撚著胡須,沉吟道:“吳侯爺不可大意。漢王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卻又能收奇效。此番舉動,看似荒唐,背後或許另有深意……”
吳成不以為然地擺手:“楊閣老多慮了!打仗就是打仗,玩這些虛頭巴腦的花架子有何用?難道兩軍對陣,靠站得直、走得齊就能取勝?簡直是書生之見!末將敢立軍令狀,若龍驤衛輸給這等練法練出來的兵,末將願獻上項上人頭!”
見吳成如此篤定,楊士奇也不好再說什麼,隻是眼中憂色未去。
朱高熾此刻卻已被吳成的自信完全感染,笑道:“楊師傅不必過慮。吳卿久經戰陣,所言定然不差。老二或許是另辟蹊徑,但演武場上看的是真本事。我等隻需以不變應萬變,穩操勝券即可。”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演武勝利的場景,胖胖的臉上紅光滿麵,對即將到來的兄弟對決,再無半點畏懼,反而充滿了期待。
“傳令下去,犒賞龍驤衛全軍,酒肉管夠!養精蓄銳,以待演武!”朱高熾終於下達了一道充滿信心的命令。
帳內頓時一片歡欣鼓舞之氣,唯有楊士奇望向帳外紫金山的方向,眉頭依然緊鎖。
他總感覺,漢王朱高煦的“荒唐”舉動之下,隱藏著某種令人不安的東西。
……
臘月三十,除夕。
凜冽的寒風似乎也識趣地收斂了鋒芒,金陵城內張燈結彩,萬戶更新。
空氣中彌漫著爆竹燃放後的硝煙味和家家戶戶飄出的年夜飯香氣,孩童們穿著嶄新的棉襖在巷弄裡追逐嬉鬨,歡聲笑語驅散了冬日的最後一絲寒意。
對於華夏兒孫而言,除夕,是刻在血脈中最深沉的眷戀,是無論王朝更迭、世事變遷都無法磨滅的團圓印記。
紫禁城內,更是燈火通明,喜慶非凡。
承運殿內,盛大的國宴正在進行。
相比於以往的除夕宮宴,今年的排場尤為宏大。
一來,永樂皇帝朱棣登基數年,江山日漸穩固,北元遠遁,四海賓服,正是彰顯天朝氣象之時;二來,漢王朱高煦推行新鹽法、整頓錢莊、革新軍械,短短一年間便讓原本捉襟見肘的國庫充盈了數倍,朱棣龍心大悅,自然要好好慶賀一番。
大殿之內,暖如春日。
數十個巨大的煤爐散發出融融暖意,驅散了殿外的嚴寒。
禦座之下,左右兩側排開數百張紫檀木雕花長案,文武百官按品級落座,人人身著嶄新的朝服,麵帶喜色。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大殿靠後的區域,還專門設定了番邦使節席位,高麗、安南、琉球、暹羅等國的使臣正襟危坐,臉上帶著幾分新奇與敬畏,打量著這盛世天朝的恢弘氣象。
禦膳房的太監宮女們如同穿花蝴蝶般,將一道道珍饈美味次第呈上。
紅燒熊掌、清蒸鰣魚、佛跳牆、烤全羊……南北大菜,水陸雜陳,琳琅滿目。
禦酒更是如同流水般供應不絕,陳年的金華酒、西域的葡萄酒、窖藏的老白乾,香氣四溢,令人未飲先醉。
朱棣高坐於九龍金漆禦座之上,今日卸下了平日的威嚴,臉上帶著難得的寬和笑容。
他身著明黃色團龍常服,舉杯向殿內眾人致意:“今日除夕,萬象更新。朕與諸位愛卿,與四方賓朋,共聚於此,喜迎新春。願我大明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願諸位身體康健,闔家歡樂!滿飲此杯!”
“陛下萬歲!大明萬年!”
殿內所有人齊刷刷起身,高舉酒杯,山呼萬歲,聲浪幾乎要掀開殿頂。
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此刻的氣氛確是達到了**。
觥籌交錯間,氣氛熱烈而融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按照慣例,宮中宴飲總會有些助興的節目。
今年,許是為了在番邦使節麵前展示天朝不僅武力強盛,更是文教昌明之邦,有人提議玩“擊鼓傳花”的遊戲。
規則簡單:一人背對眾人擊鼓,鼓聲響起時,一枚精心紮製的紅色綢花在席間飛快傳遞,鼓聲驟停時,花落誰手,此人便需或吟詩一首,或獻藝一番,以助酒興。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文官集團的熱烈響應。
翰林院的學士、各部院的郎中們個個摩拳擦掌,這對於他們來說簡直是展示才學、博取聖眷的絕佳機會!不少人都偷偷將早已打好的腹稿又在心中默誦了幾遍。
而武將勳貴們則頓時苦了臉。
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能等老將麵麵相覷,安遠侯柳升更是直接縮了縮脖子,低聲對旁邊的武安侯鄭亨嘟囔道:“他孃的,又是這套!老子寧可去陣前殺十個韃子,也不想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憋一句詩出來!”讓他們舞刀弄劍、排兵布陣那是行家裡手,可吟詩作對?那真是要了老命了!肚子裡那點墨水,最多也就夠編幾句粗俗不堪的軍中俚曲,如何能登這大雅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