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王斌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先是被韋達這一連串“聖人”、“神農”、“天命”的誇張比喻給震住了,咱王爺真的那麼牛逼麼!!!
緊接著又聽出了那話裡藏著的機鋒和暗示!
然而,此時的朱高煦,完全沉浸在技術成功的巨大喜悅和對未來藍圖的憧憬中。
他腦子裡想的全是如何優化工藝、降低成本、建立工坊、推廣全國。
而韋達那句“眾望所歸”、“順應天命”聽到他耳朵裡,自動過濾成了“這件事功德很大,老百姓會非常擁護”。
隻見朱高煦興奮地一揮拳頭,臉上洋溢著純粹的熱情,根本沒接韋達的話頭,而是順著自己的思路大聲道:
“說得對!老子就是要讓全大明的老百姓都吃上好鹽!什麼苦澀雜質,統統滾蛋!王斌,明天你就去找地方,咱們搞個大點的試驗場!韋達,鹽引、成本、工匠招募這些事,你給我抓緊盤算!這纔是真正的大事,比在朝堂上跟那幫老家夥鬥嘴皮子痛快多了!哈哈哈哈哈!”
看著自家王爺那副渾沒在意、隻顧著摩拳擦掌準備大乾一場的興奮模樣,韋達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苦笑,旋即又化為更深的堅定。
王斌則鬆了口氣,咧開大嘴附和道:“得令!王爺您指哪兒,末將打哪兒!跟著王爺乾事,就是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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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奉天殿。
朱高煦端坐在那張監國小馬紮上,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強打精神聽著底下臣工們彙報些不痛不癢的政務。
昨夜裡在工坊鼓搗到後半夜,腦子裡全是沉澱、結晶、工藝流程,此刻聽著什麼某地祥瑞、某官考評,隻覺得如同蒼蠅嗡嗡,煩悶異常。
他耐著性子,好不容易捱到常規議事接近尾聲,不等殿中太監拉長嗓子喊“有事啟奏,無事退朝”,便揮了揮手,打斷了一位正要出列舉薦人才的禦史。
“行了,今日就到這兒。”
朱高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掃過丹陛下的重臣,“夏元吉、蹇義、金忠、吳中,還有楊士奇、楊榮,你們六個留下。另外,派人去東宮,請太子殿下過來一趟,就說本王有要事相商。”
這突如其來的安排讓殿內微微一靜。
留下六部及內閣重臣已是少見,還要特意請動太子殿下?
眾官員麵麵相覷,交換著疑惑的眼神,低聲議論著不知這位漢王殿下又要搞什麼幺蛾子,但也隻能依序退出大殿。
被點名的六位重臣留在原地,同樣是心中打鼓。
夏元吉掌管戶部錢糧,蹇義執掌吏部天官,金忠是兵部尚書,吳中負責工部,再加上內閣的楊士奇和楊榮,這幾乎是如今大明王朝最核心的行政班底。漢王突然將這些人聚在一起,所圖必然不小。
不多時,太子朱高熾在內侍的攙扶下,氣喘籲籲地趕到了奉天殿。
他肥胖的身軀裹在厚重的朝服裡,額上見汗,顯然來得匆忙。
“老二,何事如此緊急?”朱高熾在特意搬來的寬大座椅上坐下,緩了口氣,疑惑地看向朱高煦。
他這位二弟監國以來,雖偶有驚人之舉,但像今日這般鄭重其事地召集核心重臣,還是頭一遭。
朱高煦見人已到齊,便起身道:“此處說話不便,隨本王到偏殿暖閣。”
一行人移步至奉天殿旁的暖閣。閣內早已備好了暖爐,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眾人圍爐而坐,氣氛卻比外麵更加微妙。
朱高煦也不繞圈子,直接看向戶部尚書夏元吉,開門見山地問道:“夏老摳,本王問你,咱們大明現如今,這鹽,具體是怎麼個做法?你給大夥兒細細說說。”
夏元吉被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怔,捋了捋山羊鬍子,雖然不明所以,還是依職責回答道:“回殿下,我大明鹽產,主要仰仗沿海煮海為鹽,及內陸如山西解池、四川自流井等地鑿井取鹵。行‘開中法’,由官府掌控鹽引,特許鹽商運銷。至於做法嘛,沿海之地,無非是引海水入鹽田,經日曬風吹,析出粗鹽,或灶戶砌灶煮鹽;內陸則掘井取鹵,架設梘管輸鹵,設灶煎煉,所得皆為粗鹽,再經官倉驗收入庫。”
他頓了頓,補充道:“其間耗費頗巨,灶戶辛苦,鹽價因此居高不下,鹽稅乃國庫重要進項,然亦是民生重負。”
朱高煦聽完,點了點頭,忽然又問:“那咱們大明,除了這些地方,彆處還有鹽嗎?比如,那種漫山遍野都是的鹽山鹽礦?”
此話一出,暖閣內頓時安靜了一下。
幾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
太子朱高熾輕咳一聲,胖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兵部尚書金忠性子直,嘴角抽了抽,差點沒忍住。
工部尚書吳中低下頭,假裝整理袍服。
就連老成持重的楊士奇,眼簾也微微垂了一下。
夏元吉更是被問得哭笑不得,耐著性子解釋道:“殿下明鑒,確有不少地方有鹽礦鹽山,然……然那皆是‘毒鹽’‘啞鹽’‘石鹽’,非但不能食用,反而含有劇毒!人若誤食,輕則嘔吐腹瀉,重則……重則全身發紫,腫脹而死!自古便是如此,乃是常識啊殿下。”
他語氣中帶著一種“您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的意味。
楊士奇見氣氛尷尬,清咳一聲,接過話頭,語氣溫和但意思明確:“漢王殿下或是一時未及細想。古籍早有記載,如《神農本草經》便將石鹽列為‘下品’,稱其‘有毒’,不可妄服。地方誌中,亦不乏鄉民誤食山中鹽石而斃命的記載。故此等毒鹽,向來是嚴禁開采,唯恐害民的。”
這番話說完,幾位大臣雖未明言,但眼神交換間,分明流露著對漢王此舉的腹誹:“到底是個武夫王爺,於這等民生經濟常識,竟是如此懵懂!”
“興衝衝叫我們來,就問這個?真是浪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