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在漢王府門前戛然而止，朱高煦幾乎是跳下馬的，把韁繩隨手甩給迎上來的仆役，腳步不停，風風火火就往裡衝。
那股火急火燎的勁頭，把門口執勤的侍衛都嚇了一跳。
“王爺，您這是……”管家迎上來，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彆廢話！把王斌、韋達叫到西跨院那個閒置的工坊去！再讓人立刻去弄幾大包市麵上的毒鹽來，對，就是又苦又澀的那種！再去藥鋪，買些生石灰、還有純堿……就是那種鞣皮子用的堿麵！快去！”
朱高煦語速極快，一邊解下披風扔給下人，一邊大步流星朝著西跨院走去，腦子裡彷彿有無數個念頭在碰撞。
紫金山張威和周武他們那副“鹽本就是這味兒”的茫然表情，像根刺紮在他心裡。
他得立刻做點什麼，一刻也等不了。
西跨院的這間工坊，原本是他之前搗鼓蜂窩煤時用的，各種瓶瓶罐罐、爐灶器具一應俱全。
此刻，這裡即將成為他攻克食鹽提純難題的第一戰場。
王斌和韋達很快趕到，看著挽起袖子、對著幾大包灰撲撲、結著硬塊的毒鹽發呆的朱高煦，都是一臉茫然。
“王爺，您這是要……”王斌看著那劣質粗鹽，不由得想起軍營裡那股怪味，喉頭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朱高煦沒回頭，聲音有些發悶：“你們說，鹽，為什麼非得是苦的？”
韋達謹慎地回答：“回王爺，古籍有載，鹽出鹵水，天生帶苦澀，乃是常理。”
“狗屁的常理！”
朱高煦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那是因為你們沒吃過好的！”這話脫口而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口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的鹽？什麼樣的鹽算好？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的，不是王府膳房裡那些雪白細膩的貢鹽，而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大學教室，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姑孃的背影，和一位頭發花白、講課手舞足蹈的老教授。
那段記憶原本已經模糊，此刻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時候他年少輕狂，為了追那個化學係的學姐，硬著頭皮去蹭她們專業的《化學與生活》公開課，指望能製造點共同話題。
結果學姐沒追上，課卻意外地聽進去不少。
那位老教授講課極富感染力，能把枯燥的化學知識講成引人入勝的故事。
有一節課，正好講到“鹽的故事”。
教授沒說枯燥的分子式，而是從古人“煮海為鹽”的艱辛說起，說到為什麼古代的鹽總是又苦又澀。
“同學們，”
教授當時推著眼鏡，笑眯眯地說，“這苦味兒啊，可不是食鹽本身的味兒，它是‘蹭飯’的壞家夥，主要是氯化鎂和氯化鈣，我們叫它‘鹵苦’。它們賴在鹽裡麵，不僅帶來苦味，還讓鹽容易吸潮結塊。除此之外，可能還有點石膏，也就是硫酸鈣讓口感發澀，甚至夾雜點泥沙。”
朱高煦記得自己當時在台下聽得津津有味，還偷偷瞄了一眼斜前方的學姐。
教授接著話鋒一轉：“那古人沒辦法嗎？有！咱們的老祖宗聰明著呢！他們雖然不懂化學方程式，但通過經驗摸索出了樸素的提純方法，原理卻暗合化學之道……”
此刻，老教授當年在黑板上畫的簡易流程圖和那些生動的比喻，如同電影畫麵般在朱高煦腦中回放。
“本王記得……曾經聽一位學問大家講過這鹽裡的門道。他說，咱們吃的鹽發苦發澀，不是因為鹽本身，而是鹽裡混進了不好的東西。”
韋達目光一閃，謹慎地問道：“不好的東西？王爺是指？”
“比如……鹵堿。”
朱高煦努力搜尋著記憶中的名詞，“對，就是這玩意兒，主要是氯化鎂、氯化鈣什麼的，它們味道苦，還容易讓鹽吸潮結塊。除此之外，可能還有石膏，讓鹽口感發澀，甚至可能混進一點點泥沙或者彆的礦物質。”
王斌聽得雲裡霧裡：“驢...綠...哈嘎！？？牛!?刷嘎？！王爺，這些名末將聞所未聞。”
“你不需要懂這些名頭，”
朱高煦擺擺手，眼神越來越亮，“你隻需要知道，咱們要做的，就是想辦法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從鹽裡趕出去，隻留下最純粹、味道最正的鹽！”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塊硬邦邦的粗鹽，用力掰開，露出裡麵泛黃的結晶。
“那位大家當時打了個比方，說這就好比淘金。金沙混在泥沙裡，我們要用水衝刷，讓沉重的金子留下，輕的泥沙被衝走。提純鹽也是類似道理，不過我們靠的不是重量差異，而是……溶解和沉澱。”
韋達似乎抓到了一點思路：“王爺的意思是，用水把這鹽化了，再設法讓那些雜質沉下去？”
“聰明！”
朱高煦讚許地看了韋達一眼，“但這隻是第一步，叫做溶解過濾，去除不溶於水的泥沙。可像鹵堿這類玩意兒，它們跟真正的鹽（氯化鈉）一樣，是能溶於水的，光用水衝可分不開。”
這正是關鍵所在！
朱高煦的思緒完全沉浸在那堂課的回憶裡。
那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當時一邊在黑板上畫著簡單的化學方程式，一邊用極其生動的語言講解著樸素的化學淨化原理。
“那該如何是好？”王斌撓著頭。
朱高煦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地道：“那位大家講了兩個頂頂重要的法子！第一個，叫做‘化學沉澱法’！”他拿起讓買來的生石灰和堿麵，“關鍵就在這兩樣東西上！”
他努力回憶著具體的步驟和原理：“咱們先把粗鹽用水化開，製成飽和鹽水，然後用紗布之類的濾掉泥沙。得到相對乾淨的鹵水後，第一步，先加石灰水！對，就是用生石灰加水反應得到的澄清石灰水（氫氧化鈣溶液）。”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王斌動手操作。
王斌雖不懂，但對朱高煦的命令執行得不打折扣，立刻取水化開粗鹽，過濾，得到一盆渾濁的鹵水。